22.神秘樂園(十一)(2/2)
默默悼念著這句話,羅蘭低下頭,雙眼死盯著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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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得怎麼樣?小姐?」
「怎麼會……」
「怎麼會是你?這個說法會被評定為不及格的哦,我可是期望你說出『果然是你的。」
望著那張像是冷笑的笑容。密涅瓦感到自己正陷入執政官辦公室的柔潤地毯里。
夜空一樣的柔順黑髮,雕塑般的俊雅面部曲線和五官,更甚於紅寶石的深邃明亮眸子——曾在列車上有一面之緣的神明使者坐在亞爾夫海姆執政官辦公室里,隔著拿來當床鋪都顯太大的紅木辦公桌看著她,雙手交叉在一起搭起涼棚,藏在陰影里的唇線微微上揚。
原來如此。
的確如此。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亞爾夫海姆最高執政官不是這位神明使者,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帶領著無法使用魔法,體力和人數遠遜於人類和獸人的精靈,不聲不響的在列強眼皮底下。花費數十年時間裡建立起一個高度發達理想國。時至今日依然不為外界所知——除了和財團有密切聯繫的神意代行者,又有哪裡的誰能如此自如地操縱金錢和情報的流動,完成這項空前的偉業呢?
「原來如此,這裡是神意代行者大人的理想世界形態實驗場。」
密涅瓦吐出尖刻的嘲弄。指向的卻是她自己。
封閉的環境內聚集各種種族。嘗試著不同的施政手段。積累經驗教訓,最終拿出一套可以被廣泛應用在外界國家上的支配體系——一如實驗室里所做的一切。
「相信殿下也能明白,在下的職責是『管理。而非『支配。一直以來,如何建立起一個各種族能共榮共存的世界體系,並使之長期有效的運營是母神賦予在下的課題。」
映出自己臉孔的赤色瞳孔射出洞悉人心的目光,直視那道沒有熱量的視線,密涅瓦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在下之前的前輩們也在為這個目標奔忙,但迄今為止沒有一人成功,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殿下?」
「這……因為天命並未眷顧他們……」
難得的猶豫了一下,少女說出了最合乎標準的模範答案。
是的,那些為弘揚正義和信仰而奔走戰場上的神意代行者們竭盡了全力,甚至為此喪命,他們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只是奈何時運不濟,未能得到天命的眷顧,最終倒在通往理想的中途。
真是美麗感人,不過全是廢話和謊言。
「抱歉,殿下。事實真相是:他們的思想太死板了,就算有超越常識的力量,沒有好的思考方法也只是徒費工夫。」
紅瞳眯了起來,揶揄的聲音繼續說到:
「他們連理想的世界應該如何運作都沒一個系統、完整的構想,只是抱著一個美好的、不切實際的理想,在腐朽支配階級的指導下濫用力量,或者基於自身意願對舊體制修修補補——這種半吊子的改良主義沒有任何前途。」
這已經連嘲弄都算不上,連唾棄都懶得給,語調非常平穩。
——那麼你的線路就很有前途嗎?
這句疑問梗在密涅瓦的喉間,嘴唇微微顫動幾下,沒能說出來。
就目前她在亞爾夫海姆的所見所聞來看,恐怕沒有任何人會質疑這套全新體制的可行性,誰都會認同這是一個很有前途的政治實體。對比當今世界各國政府運作效率及國民生活水平,亞爾夫海姆可以說是如同天國一般的國度,足以成為一切對現狀不滿者模仿的對象和攻擊本國政體的材料,發動各種各樣的反體制活動,最終演變成暴力革命——
不行。
密涅瓦暗暗搖頭,同時下定兩個決心。第一,不能讓心懷叵測者得知亞爾夫海姆的存在。第二,必須找到這個政體存在的問題,加以放大。
第一點可以擱置一下,等回到查理曼慢慢考慮。第二點雖然有點難度,也有一些現成的材料。
「我承認亞爾夫海姆在各方面都表現出色。」
先後退一步,小小的捧對方一下,緊接著,密涅瓦逼了上來。
「不過,『僅限人類』的標誌,在查理曼是不會出現的。我國國民也不會為了爭辯種族問題。發展到肢體衝突。」
「嚯——」
李林意味深長的出了口氣,他靠上椅背,手指有節奏的敲打椅子扶手。
退一步,進兩步。有趣的小遊戲,但未免太嫩了,只要一點小手段就能把王女殿下殺得片甲不留。
「那麼,我們談談另一個問題——王冠領發生的人道主義災難和種族滅絕行為。」
「那是我國領土內的內政。」
密涅瓦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在,王女殿下不清楚「人道主義災難」、「種族滅絕行為」是什麼意思,但肯定不是什麼褒義詞,她隨即換上一副更加強硬的口吻。
「君王有權在其境內自由地施政。別國不得干涉。」
「是的。我和亞爾夫海姆都認可這一點。不過我們也認為,主權合法性不能成為種族滅絕行為的辯詞,也不能洗清這種暴行,更不能為大屠殺提供合法依據。」
這是紐倫堡審判後。地球國際法學界的新觀點。也是日後藍星頭號大流氓武力介入他國事務的慣用理由。對密涅瓦來說。純屬強詞奪理的奇談怪論。
她本該就此進行反擊,但剛想這麼做,她就發現自己被困住了。只要強調內政不容干涉。那麼,對方對人類相對還算溫和的處置方式明顯比查理曼處理王冠領暴動的手段更有理由被接受。但如果不進行任何反駁,那麼從道義角度來說,查理曼明顯並不占據可以指責亞爾夫海姆的道德優勢。
狡猾的老狐狸!
密涅瓦在心裡咒罵到。
李林悠閒的端起一杯紅茶,吹散氤氳,絲毫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
從一開始,他就沒把密涅瓦當成對等的談判對手。
太年輕,太衝動,也太缺乏經驗,王女殿下根本配不上「對手」這種榮譽稱號。只要稍微有一點經驗,並且臉皮足夠厚,她大可以全然不顧事實,輕描淡寫地帶過王冠領發生的事情,繼續揪住亞爾夫海姆的種族隔離政策不放——就像每年發表別國人權報告的米國政客。
輕抿了口茶汁,李林給進退兩難的密涅瓦又補上一槍。
「貴國確實不存在種族問題,因為有問題的種族不存在,或者快不存在了。」
「但我國國民不會如此激烈的討論種族問題!」
密涅瓦大聲反駁到。
這是她僅剩的反擊手段,肆意抨擊他國內政終究是很重的問題,不論是官方,還是非官方,都代表了一種不友好的意識形態,足以成為一項指控。
這是一根看起來很不錯的救命稻草,不過終究只是稻草,根本無力改變密涅瓦的窘境。
激烈的辯論種族問題?
有那麼一會兒,李林想告訴密涅瓦另一個世界關於種族主義和奴隸制的「激烈辯論」,一些聽上去非常可怕的故事。
1856年5月24日,俄亥俄州的狂熱廢奴主義者約翰.布朗帶著四個兒子和兩名手下來到波塔瓦托米河畔,堅信自己是「上帝廢奴意志的代表」的布朗大叔帶領手下衝進三間小木屋,把五名贊同奴隸制的密蘇里人從家中拖了出來,不顧其驚恐萬狀的母親和妻子哀求,布朗先生及其手下用刀劍處死了這些白人男性及男孩,隨後把屍體留在大街上,作為對蓄奴者的警告。在離開屠殺現場時,布朗先生宣布「我們執行的是天意」。這便是合眾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波塔瓦托米屠殺」。
作為回敬,阿拉巴馬州的一位陸軍上校賣掉了他的奴隸,僱傭了一支300人的軍隊前往堪薩斯,為捍衛奴隸制而戰。這支軍隊從州首府蒙哥馬利啟程前,一位浸信會牧師為他們祝福,保證說上帝會眷顧他們。
北方有臭名昭著的廢奴主義者詹尼森「博士」率領的「紅腿子」騎兵隊,南方就有就有以肢解受害人而著稱的「冷血比爾」安德森率領的密蘇里游擊隊。北方今天越界放火燒屋,南方明天派人屠村。北方今天殺一口人,南方明天五倍奉還……圍繞奴隸制的存廢,南北雙方以相同的狂熱「辯論」了整整4年,這種辯論最後升級成了殘酷的內戰,讓整整一代米國年輕人為之喪命。
激烈的辯論?和皿煮的合眾國比起來,亞爾夫海姆實在是溫和太多了。
李林沒有把這些「先例」拿出來,對王女殿下的蒼白反擊,只要一句話就夠了。
「王女殿下,貴國是如何辯論種族問題的?」
「……」
答案很簡單,根本不存在辯論。
人類是最優秀的智慧種,其他智慧種即脆弱又愚蠢,應當無條件接受人類的支配,如果膽敢抵抗,那就消滅他們——對包括密涅瓦在內的人類陣營來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根本沒有被質疑的理由,當然也就不存在什麼辯論。
沒有任何辯論與溫和且激烈的辯論,只要稍加對比,高下立判。
(儘管尚有改善的地方,這裡的種族政策已經比外面已經好很多了。)
羅蘭在地鐵里的告誡再次浮上心頭,現在密涅瓦終於理解他的用意了。
誠然,亞爾夫海姆的種族政策充滿歧視,但相比外界血腥的種族政策,已經算是很溫柔了,足以抵禦任何指責。除非人類陣營有一套至少不比這裡差的種族政策,否則任何指控都站不住腳。
況且——
「讓我們結束這種小孩子的辯論吧,殿下。貴國有貴國的傳統,我們有我們的狀況,假如在下按照貴國的傳統方式去解決種族問題,恐怕不用一個月,人類就會從世界上消失了。」
任何情況都無法動搖的話音,如同絞殺獵物的觸手般束縛住密涅瓦的身心。這世上要是真有惡魔存在的話,一定是用這種聲音呢喃的。被深邃無底的鮮紅瞳孔震懾,密涅瓦緊咬住顫抖的嘴唇。
「……也罷,今天的會見就到這裡為止吧。」
李林再度端起茶杯,轉過身將椅背朝向密涅瓦。
「一整天的參觀見習,想必殿下應該很疲倦了。疲憊不利於冷靜客觀的思考,就先請殿下慢慢休息消除疲勞吧。在下會另選場所和時機與殿下對談的。」
「……我明白了。」
精神與體力都逼近極限的密涅瓦默然點頭,對方單方面結束對話的傲慢,已經無法讓她產生反應了。
在亞爾夫海姆,在這個神意代行者的面前,她的意志和選擇根本無足輕重——密涅瓦深深地理解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