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看不見的真實(四)(2/2)
「在大事完成之前,我們可沒有安心的閒暇,別忘了,對手是李林還有黎塞留,不論哪一個都不好對付。」
部下們會意的點著頭,同時條件反射般的張望四周這個動作被稱為「查理曼式一瞥」,是上流社會人士為了確認是否有人竊聽而採取的諸多對策之一,在處處是財團和主教眼線的查理曼,每個人都身懷對他人的警惕和懷疑,縱然是軍營之中,大家也有充分理由相信那兩個偷窺狂似的大人物將觸手延伸到了這裡。
面對部下們的條件反射,王太子唯有在心中苦笑。
原本光是財團無孔不入的間諜就夠頭疼了,自從王冠領叛亂以來,黎塞留派出的探子似乎也對遠征軍軍營有了興趣,連王太子的帳篷附近都出現了他們的足跡。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一直對自己所作所為採取某種程度寬容的黎塞留。居然明目張胆地命令手下監視自己這已經不是警告,而是明確無誤的暗示王太子之位不再牢固,如果有必要,可以考慮換個人來當王太子。
(那個該死的老狐狸)
暗自咒罵著紅衣主教,嘴裡的美酒也失去了味道。
黎大主教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在那個看上去病殃殃的老頭眼裡,國家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別說王儲,就算是國王也不過是為國家而需要的「偶像」罷了。有人私下裡曾半開玩笑的說:一旦查理四世病故,黎塞留最多流一分鐘眼淚。接著就該幹嘛幹嘛。
對這樣一個強調國家與民族。而非家族與血緣的重要性的首相來說,一個一再觸犯其底線的王儲,絕非他心目中適合坐上王位的對象。要不是伯納德王子和財團走的太近,恐怕廢儲的詔書早就起草完畢。等著國王簽字批准了。不過年幼的第四王子……看上去似乎是個還能接受的選擇。
王太子對此可謂心急如焚。但他也清楚之前王冠領的事情影響實在太大。眼下再搞出什麼事情,黎塞留也不會再留情面。因此必須在黎塞留真正採取行動之前,把阿爾比昂搞定……
「報告!」
帳篷外傳來大聲通報。馬奇諾皺了皺眉,他還不太習慣這種新式軍事口令,而且在用餐途中被打斷也叫子爵大人不太高興。
王太子朝一旁點了一下頭,一個侍從行了一禮後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領著一個剛擦完汗的通訊士官走了進來。只見那個士官匆匆行了軍禮,等王太子點頭後,立即將一份通訊紙遞上。
優雅的解下餐巾,侍從端上臉盆和水,連指甲縫都清洗過後,王太子慢慢閱讀那一紙訊息,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
「還沒找到殿下嗎?一群廢物!」
房間裡傳出一陣咆哮叫罵聲,接著像是某種易碎品粉身碎骨的聲音炸裂開來。
把守辦公室大門的兩個衛兵轉過頭,彼此愁眉苦臉的表情一覽無餘,隨後變成了苦笑。
按照衛兵們的判斷,這次應該是辦公桌後面左邊架子上的花瓶,右邊那個在2小時前先走一步,女傭從裡面收屍出來時還是他們開的門。兩個衛兵都暗暗為那對價值不菲的裝飾品奉上哀悼,祝願它們能在菊花盛開的天國團聚。
禱告完畢,士兵們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狀態,挺起胸膛,腰板筆直,就像一尊雕塑一樣動也不動。
在所有人印象中,黎塞留首相是個對人嚴苛,對自己更嚴苛的人。有時候會顯得不近人情,但言行舉止絕對遵守著最為嚴格的禮儀規範,幾個上年紀的女傭甚至都沒聽過主教在家裡大聲呵斥過誰,但這幾天這種自律似乎失去了作用。
從慰問團出發開始,每當主教的秘書和副官拿著電報或報告走進那間辦公室,接下來就一定是一場讓所有人膽戰心驚的暴風雨。這不光是訓斥和責罵,甚至還破天荒的摔了東西。
手裡緊握著筆,仿佛就要丟出去,然後罵上一句「氣死偶咧!」,最終還是自制力發揮了作用,黎塞留慢慢坐回椅子上,胸脯像個風箱似得上下起伏。周圍一群心腹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自從慰問團出發,壞消息就一個接一個,先是專列遭到奧斯托利亞分裂份子襲擊,接著是王太子獨斷專行,加上一些意外導致發生流血星期日事件,最終激起王冠領叛亂,前去鎮壓陸軍擅自行動,結果被打的滿地找牙。好不容易提坦斯把叛亂給鎮壓下去了,慰問團專列又遭到襲擊,死傷慘重,總算重要的乘客們沒受傷,還沒等大家把氣緩過來,阿爾比昂和獸人私下談判的消息傳了過來……
平心而論,這些都是無法預料的突發事件,無論事前再怎麼防備,終究無法做到徹底消除隱患,或者杜絕此類事件的發生。黎塞留對此也能予以理解,除了面對事件直接責任人的時候,他並沒有隨意發泄心中的怒火。
但一碼歸一碼,那些事情還算情有可原。可到這麼多間諜、密探,到現在還找不到夏爾王子算怎麼回事?!
換了幾個月前,黎塞留可不會這麼著急上火,可眼下情勢卻和幾個月之前那種王太子年輕有為、儘管有點魯莽,卻還是可以勝任未來國王之位的良好狀況截然不同了。王太子確實能幹,行動也很果斷,但方向卻大錯特錯。
身為國王,最重要的一項職責是儘可能減少敵人的數量,增加身邊的盟友。王太子大概以為犧牲王冠領人民的生活水平,換取一大片工業化基地對國家和他自己而言是好事。但事實上。那種衝動行徑反而把所有人都逼到了他的對立面。土地被兼併入王太子名下、承擔著繁重稅負的農民恨他;領著微博薪水,工作時間超過20小時卻連一家溫飽都無法維持的工人恨他;認為遭到了背叛、民族意識開始覺醒的貴族也恨他;親友死在「錯誤思想防衛牆」、「流血星期日」和叛亂之中的王冠領人就更不用說了……最糟糕的是,在所有屬地和殖民地人民眼中,王太子等同於占領體制。乃至整個查理曼。成為他們憎恨的對象和符號。讓這樣一個張揚之人坐上王位。必定會引起包括國內貴族在內的恐慌。
必須準備一個更適合的繼承人了。
自從王冠領叛亂開始,黎塞留就萌發了這個念頭,對他來說。國王陛下是神聖的存在,但絕不是不可替代的,王太子也是一樣。如果可能對國家產生危害,那麼在潛在危險變成現實之前更正就好。
主教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但當他重新審視王族成員時卻犯了難。
第二王子伯納德最近聲勢正旺,倚仗提坦斯的功績成為問鼎王位的熱門人選。但其人太過輕佻,某些方面還不如王太子,而且第二王子和財團走得太近,一旦繼位,財團對國家的控制將會更加深入和直接。
密涅瓦王女倒是文武雙全的才女,如果讓最高法院修改一下,讓其成為查理曼歷史上第一位女王也未嘗不可。畢竟有阿爾比昂的伊莉莎白的例子擺在那裡,加上海軍、巴士底獄和斷頭台的三重威懾,反對意見也能鎮壓下去。
但王女殿下與羅蘭的婚約卻是個問題,儘管當時是出於無奈,為了與財團達成某種妥協而訂下這樁婚事,可如今卻成了難以逾越的障礙。縱然黎塞留不相信王女會捨棄王族徹底倒向財團那一邊,但李林卻不是一般人物,在大主教記憶中,還沒什麼事情是那個人渣干不出來的。特別是在王女和羅蘭生下男丁的情況下,風險將變得更大。
最後,夏爾王子……似乎也不太行。第四王子體弱多病,由於生母地位卑微,備受王子和宮廷眾人的欺凌,要不是有其胞姐密涅瓦的保護,恐怕早已夭折,無論宮廷內外,誰都不認為他有機會接近王位,然而,黎塞留最終選中的恰恰是這位軟弱的第四王子。
第四王子確實比較軟弱,但小孩的性格可以慢慢培養、矯正過來,但缺少背景和立場這一點卻很難得到。即便是v.e財團,也只能通過密涅瓦王女迂迴影響夏爾,這就給了黎塞留和其助手施加影響力的空間,為最終塑造出一個符合國家需要的國王創造機會。
這個選項可說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好過其它王族順位繼承者,也好過從選王侯家族中挑選。正當黎大主教對自己的安排感到心安時,宮廷中卻傳出消息,被他內定為下一任國王的夏爾王子失蹤了,還是失蹤好幾天了。
從那一刻起,向來重視禮數的紅衣主教開始摔東西罵人了,他那些心腹干將沒有一個能逃掉,直到報務員走進辦公室,將財團發來的聯絡送來為止。
看到夏爾王子安然無恙的消息,首相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不過接下來的內容又讓他皺緊了眉頭。
夏爾王子正和密涅瓦王女在一起,也就是說,他們即將到達前線,雖然安保方面應該沒什麼問題,但還是讓黎塞留有些不舒服。接下來,財團又隱晦的提到王太子最近有一些令人不安的舉動,似乎和阿爾比昂私底下接觸公國,展開秘密談判有關係……
語焉不詳的內容勾起了首相的興趣,前線的王太子似乎也聽到了關於秘密談判的些許情報,而且還是比較深入的情報,有可能對阿爾比昂採取某些行動。
身為王太子,這是其才幹和品德的表現,但在鐵了心要把王太子換下去的人們眼中,這種才幹等同於危險特別是在其面臨失寵危機的情況下。
透過王冠領事件,主教已經清醒的認識到:路易王太子是一個有些奇才的人,在很多問題上一點就通,但其權欲太過旺盛,其考慮任何問題,都是以增長手中權力為最核心。作為一個國王,這種才能確實有必要,然而將真正的國家利益和個人權勢混淆在一起,就是本末倒置了。如果王太子生在過去,可能是能夠東征西討,為國家擴張版圖的名君。可在如今這個財團崛起,諸國開始搶奪殖民地的新時代,王太子是無法應對如今這個局面的。
要是讓路易王太子抓住阿爾比昂的把柄,他一定會以此要挾對方全力支持他,那個老奸巨猾的沃爾辛厄姆和伊莉莎白多半表面上會應承下來,私底下盤算著將觸手伸進查理曼的算盤……
首相的拳頭一下子攥緊,過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在黎塞留繃緊的腦子裡,忽然划過一個問題:李林為什麼把這些告訴他?
是為了換掉自己不喜歡的王太子?有這可能,不過不會只是這樣,那個男人還沒簡單到這種程度。那麼是希望自己出手阻止王太子,好讓自己和殿下的關係徹底決裂?似乎也有可能……
反覆推演了幾種可能性之後,黎塞留放棄繼續思考這個問題,比起那些似是而非的臆測,如何最大限度的利用好這件事更為緊迫。
主教抬起手,一紙密電立即燒得無影無蹤,面色蒼白的老人慢慢踱步到巨大的地圖前,直直的盯著北方那個被包圍的要塞城市。
阿爾比昂人和查理曼遠征軍先遣營繼續保持著半包圍,在堅不可摧的塹壕前遺留下上萬屍體之後,他們已經失去了繼續進攻的銳氣。依靠後方源源不斷的輸送補充,里加守軍士氣依然高昂,里加要塞看上去還是牢不可破,不過在經歷了持續拉鋸戰之後,他們也失去了進行反擊的力氣。都沒什麼興趣發動攻擊的兩軍就隔著地圖上那條細細的防線對峙起來,過著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小日子。
眼下的寧靜不過是暫時的,王太子率領的遠征軍正在逼近公**脆弱的補給線,一旦斷絕要塞和外界的聯繫,這座堅城的陷落不過是個時間問題。至於卡斯蒂利亞和塞雷斯的遠征軍,人數不多,但好歹也能給公**增加一點壓力……
(卡斯蒂利亞……?)
一道靈光划過黎塞留的腦海,他急忙上前,幾乎把臉貼在地圖上。關注重點不再是北方的堅城壁壘,而是一路南下,先在阿爾比昂停留了片刻,接著又轉向卡斯蒂利亞,最終定格在了加泰隆尼亞行省。沉吟片刻後,冷酷的笑容爬上滿是皺紋的臉龐。
沒有人會想到,就在此刻,紅衣大主教已經決定,讓同樣信仰舊教的卡斯蒂利亞和王太子地位的徹底動搖成為查理曼崛起於整個大陸的第一道獻祭。
同樣,黎塞留也沒有想到,他的決定與某個神明使者的劇本一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