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到那遙遠的天邊(十四)(1/2)
「我說——」
「如果是和那傢伙有關的話題就免談了。」
「我都還沒開始說耶。」
「因為你總是護著那傢伙,總喜歡幫他圓場。」
旋緊熱水開關,「夜鶯」冷淡的聲音在浴室里飄散開。
「他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他的父母,如果他有什麼話想說,或者想對別人表達什麼,他應該自己說出來,這是對他人最起碼的誠意和禮儀。」
「話是沒錯啦,但你不覺得剛才的話很像是嚴格的父親管教兒子時常用的態度嗎?」
蜂蜜與百合的香味從隔間飄了過來,湧進鼻子的瞬間卻讓「夜鶯」想起了血腥味、屍體腐爛的臭味、人和東西燒焦的臭味。
——我果然已經不正常了。
香皂划過肌膚,濃密的泡沫蓋住汗臭和機油,隨即被熱水衝掉,沒有泡沫的遮掩,大大小小的傷疤和肌肉曲線輪廓立即顯現出來。
能在戰場上倖存下來的,只有強者。
天真爛漫、無邪善良、如花美貌、婀娜多姿——在殘酷的戰場上是不需要的,只會成為掠奪和殺戮的對象。要想在屍山血海中生存下去,必須將軟弱之物連帶著一切美好的東西從身體與心靈上切削下來。
不斷鍛鍊身體,用汗水和鮮血將女人的魅力從身上洗掉;不斷磨礪精神,變得堅如磐石的心靈中沒有動搖和膽怯可以立足之地。不知不覺間,女孩變成了戰士,變成了冷漠的「送葬者」,除了戰場,再無可立足之地與可歸去之處。
所有犧牲都是為了能更好更有效的戰鬥,向可恨的帝國復仇。女孩對此並不後悔,甚至以此為榮。
直到遇到馬賽都是如此。
「吶……我說,你怎麼看當時那番交涉,你也認為馬賽是對的嗎?」
微溫的水珠從發梢低落,注視著自己立足的地面,女孩冷徹的聲音在浴室里蕩漾。
「只看結果的話,可以稱得上是教科書式的正確處置。」
隔間飄來事務性的結論,女孩與地面平行的眉宇微微蹙緊。
下一刻,「知更鳥」原本應該隔絕感情的語音蒙上了些許不快的色彩。
「馬賽在談判中使用的每一項技巧和理論都是正確的,正確到讓人無法反駁的地步,可正因為太過正確,反而讓人感到很不舒服,甚至是無法接受。」
正確的立論,正確的技巧,正確的結果。
正確到沒有任何情感和道德倫理可以介入的餘地,標準的帝國式「正確思維」。你可以不喜歡它,可以抨擊它,可最終不得不在其正確性和有效性面前低頭。
太過正確,反而招人反感的典型案例。
「我們畢竟不是機器,不可能扼殺自己的感情和價值觀,有些事情明知道是正確的,我們也需要時間,用委婉的方式來說服自己和別人接受。而帝國壓根就不考慮他人的感受,別人是痛苦還是悲傷,是憤怒還是憎惡,這些他們都不在乎。他們只在乎結果是否符合預期,只在乎你作為系統中的個體零件是否發揮了應有的效能,是否需要進行調整或淘汰。」
所以人質對帝國毫無意義,因為那是「應該被淘汰和廢棄的東西」。人質家屬的感情同樣毫無意義,因為那是「從一開始就不在乎的多餘之物」。
馬賽或許沒有極端到這個地步,但他的立論基點——排除人質的作用,導出最佳結果——與帝國的思維方式完全一致。
「可最終他的方法成功了,面對這個已經沒辦法更好的結果,誰也不能說什麼。總不見得說為了過程正義,為了更符合民主共和制精神,犧牲更多人也在所不惜吧。」
確實有鼓吹「為了XX,國家化為一片焦土,人民為此犧牲也在所不惜」的人渣政客,但基本上這種人在激進派系中都是少數,敢在公開場合講這種話的更是寥寥無幾。
儘管沒人喜歡成為被犧牲的那一方,但被問到「是死人多點好還是死人少點好」,沒人會選擇後者。
所以大多數人會對馬賽的手段抱有意見,可沒人會質疑結果。
「這就是問題所在。」
拳頭錘在牆壁上,「夜鶯」鈍重的聲音穿過木頭隔板。
「如果他是對的,人們認可了那種想法和價值觀,那……那我們算什麼啊……」
「……」
陷入沉默的浴室里,水珠濺落地面的聲音單調的循環著,壓抑到難以呼吸的沉重氣氛盤旋在女孩們的頭頂上。
「知更鳥」提出建議讓「夜鶯」與馬賽恢復接觸,可她自己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今的馬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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