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到那遙遠的天邊(十四)(2/2)
「知更鳥」提出建議讓「夜鶯」與馬賽恢復接觸,可她自己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今的馬賽。
不是嫉妒對方的功績和搶了風頭,也不是因為無法面對自身無力的懊悔投射到馬賽身上。身為情報人員,她清楚術業有專攻的道理,也知道該如何管控自己的情緒,保持精神穩定。
可她如今卻無法面對馬賽,甚至對馬賽感到恐懼。
原因正如「夜鶯」所說——如果馬賽代表的帝國式思維是正確的,並且被多數人所認可,那麼他們一直以來的戰鬥算什麼?共和國和自由軍團算什麼?人們只需要正確的答案就行了,根本不必繞了一大圈才發現,所謂的獨立思考、獨立判斷、自主精神都是沒有必要的,只要服從永遠正確的皇帝,每天按照正確的日程表,以正確的態度和程序生活,不做任何不正確的事情,不想任何不正確的想法,便可以安度極為正確又幸福的一生……
她簡直要不寒而慄了。
如果這才是唯一的真理,那麼人類算什麼?所謂的個人意志算什麼?如果是這樣,人類真的還有存在價值嗎?生產大量的機器來取代人類不是更合理嗎?
害怕被奪去一直信仰的信念,害怕被奪去支撐自己的驕傲和矜持,害怕自己被毫無惡意的馬賽吞沒,變得「不再是自己」。
面對從未經歷過的「改變」與「未知的恐懼」,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和馬賽的女孩們沉默了。
最終,「夜鶯」做出了結論,為討論畫上了休止符。
「總之,我不想變成那樣。」
女孩如是說到。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決絕,以至於竭力想要隱藏的焦躁表露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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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們在爭論探討的時候,密涅瓦和馬賽之間的互動也在繼續進行。
「從昨天開始,她們就一直避著你?」
身為一位極具責任感的監護人,監護對象之間的情況是需要高度關注的。特別是三名監護對象正處於青春期,這個年齡段的男女互動發展更是必須處處留意。
馬賽與女孩們之間的詭異情形自然也會出現在給密涅瓦的報告中。
如果是年輕人之間普通的矛盾,任由他們自行處理也無傷大雅。所謂成長,本來就是在磕磕碰碰中摸索出適合自己的為人處事之道。在這個過程中,衝突和爭吵是不可避免的正常現象,也是促進成長必須的刺激要素。
可這次的情況不同。
人生理念和價值觀的衝突。
在所有衝突之中最麻煩棘手的類型,再加上這三人的特殊身份和人生歷程,使得情況變得更加複雜棘手。
是追求效率至上和結果優先的思考方式更好?還是堅守程序正義,就算付出更多犧牲也要堅守住身為人的根本?
這種爭論本來是毫無意義的。
根據實際情況和需求切換思考方向,努力做到情、理、法三者之間的平衡——這是正常的做法。可帝國和「效率至上、唯結果論」的思想的出現使得人們必須有能與之對抗的思想,其結果便是「自由、平等、博愛」的民.主.共.和制。
老實講,作為共和國最高行政長官,密涅瓦對共和制的優缺點皆瞭然於心。她很清楚,要和已經高度成熟完善的帝國式專.制相抗衡,共和制還有很漫長的道路要走。所謂「挺身對抗黑暗的燈塔」,現階段很大程度只能算是個噱頭。
可就是這樣的噱頭,對那些痛恨帝國,因為帝國而陷入不幸的人們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理由是否正當已經無所謂,就連是否能獲得勝利,查理曼能否復國也不在意。
僅僅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再是單方面被剝奪的一方,哪怕明知道將面臨悽慘的結局,只要能在死亡之前向帝國打出一發子彈……保持著向帝國發動攻擊的姿態就行。這就像鎮痛劑一樣,讓自己遺忘「被剝奪、被欺凌的痛苦」,藉此從悲慘中逃離。
就算不像樣,最後死前也要報一箭之仇——這是帝國境內抵抗組織層出不窮的真正原因。
那兩個女孩也是一樣的。
「毫無疑問,她們確實是為自由而戰的戰士,『打倒帝國,解放民眾』也絕不是一句空話。可她們在以這種方法向帝國復仇,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為崇高理念而戰和為復仇而戰,兩者之間並不衝突,很容易就能統一起來,讓復仇變得神聖化、正當化。
特別是那些一無所有的復仇者。
「為了不再被剝奪,不再被欺凌,她們會選擇忘記幸福和過去,也不去思考幸福和未來。僅以胸懷崇高信念、潔身自好為榮。這樣的選擇固然可以理解,只是……那種生存方式終究是無法持久的,遲早有一天會像研磨過度的利劍一樣折斷。不,現在就已經出現裂痕了。」
輕嘆一聲,密涅瓦盯著馬賽,逐字逐句地問到:
「馬賽,你要否定她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