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到那遙遠的天邊(十五)(2/2)
馬賽無法責備這種想法。
即便他對此感到悲哀,難以接受,但他以及其他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去批判。
被奪走了家人和故鄉,被剝奪了尊嚴和自由,只剩下被強加的殘酷命運和死亡。在失去了一切的她們看來,這樣的世界並不美麗,也只能是不美麗的——為了不去憎恨,不去厭惡,不去怨天尤人,世界必須殘酷又醜陋。
在馬賽眼中,這種觀點或許嚴重偏離普遍價值觀,但絕稱不上錯誤,對「夜鶯」她們來講,那是唯一的真實。所謂世界,就是那個模樣。
「所以只能投身軍隊,只能尋找戰場,能夠毫不猶豫的去對抗強大到難以想像的敵人。僅僅只是為了守住驕傲和矜持。可反過來,這讓我覺得——」
停頓了一下,馬賽的視線轉向一旁的窗戶,對上了「沙拉曼達II」冰冷的血紅色光芒。
「簡直就像它一樣。」
為了指令不斷進軍的戰鬥機器;
為了恪守信仰和高潔持續戰鬥的女孩;
最終都是奔向屍山血海,成為諸多屍體的一員,而這一切的死亡和毀滅到最後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恐怕很難稱之為是有意義的吧。
為了避免她們奔向毫無意義的死亡,為了不讓她們被自己的正義所傷,馬賽用他的方式結束了危機。
「你的想法,我已經明白了。」
密涅瓦輕扣桌面,意味深長的看著馬賽。
馬賽的答案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卻合情合理,而且很大程度上和她不謀而合。
女孩們對和平社會的不適應,遭遇危機時立即啟動MDS應戰,險些被殺死等等,歸根到底,是她們「是不願意改變已經完全適應了戰場的自己」。
害怕一旦擁有會再次失去,害怕否定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害怕自己無法融入和平社會,害怕「自己不再是自己」。
因為恐懼,故而拼命拒絕改變,想要保留住「現在的自己」。
從生活作息習慣,到參軍志願,所有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不遺忘戰爭,藉由呼吸戰爭的空氣,讓自己保留住現在的面貌,不必去期待任何事情。
馬賽察覺到了這一點,為此選擇了默默陪伴和守護,就算被誤解和討厭,也要在關鍵時刻保護她們。
對這些鬧彆扭一樣的年輕人,該怎麼說呢。
密涅瓦握緊雙手,端正的面孔不見笑意。
「沒想到你會如此膽小。」
「膽小……?」
「我不是說作戰或處理危機時,在那種時候,你的表現完全是膽大到讓人心驚膽戰,不由得思考需要什麼樣的韁繩才能掌控住你這樣的烈馬。」
密涅瓦身體略微前傾,翡翠色的眸子向上揚起,緊盯著滿臉迷茫的少年。
「你認為她們的思考已經陷入停滯,決定捨身來守護她們。殊不知這樣非但無法讓她們擺脫裹足不前的境地,同時也讓你自己的思考陷入停滯。不,應該說是故意陷入停滯。」
裝作在思考,在保護,實際上也是在逃避問題。
「不是不明白,是不願意去想,借著『守護佳人』的藉口,逃避自己應該思考的未來,要如何構建屬於自己的人生。你所謂的『保護』、『害怕』,真的是在說她們兩人嗎?」
「我……」
聽到男孩尷尬聲音的瞬間,密涅瓦便就此打住。
她知道這麼說很過火,對馬賽很不公平,但矯枉必須過正,如果馬賽不能正視自己的問題,不能面對自己的感情。那麼他這一輩子也就只能停留在現在了。
無法展望未來,未來不屬於自己——他在如此描述「夜鶯」時,何嘗不是在描繪著他自己的肖像畫呢?只能參加軍隊,只能做出那樣的選擇——其中固然有一部分是出自理性的判斷,但未嘗不是他自己的思考方式已經淪入自我設限、原地打轉的怪圈裡。
不是無法展望未來,不是不懂何謂幸福,是不願去展望,害怕去理解,恐懼自己不能給她幸福。為此投身軍隊,想要注視著女孩們身上的光芒,借著將劣等感轉化為崇拜,將自身行為合理化。這才是馬賽內心最深處的痼疾。
他並非沒有可以展望的未來。
對未來的展望也好,對幸福的期許也好,對女孩的守候也好,其實——
趕在得出不該有的答案之前,馬賽下意識的停止了思考,混亂的表情迅速恢復沉穩冷靜,試圖掩蓋這一切。
密涅瓦沒有漏掉他的小動作,嗤笑了一聲。
「既然不是傷痛,這裡除了你我,也就外面那位不會吃醋不會八卦的鋼鐵女友,你不妨說說看,你對未來有什麼樣期許和規劃,你說你希望女孩們能看見戰場之外的世界,希望她們幸福,那你說說希望她們過著怎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