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天下太平(1/2)
赴死?
承命司和判命司聽到這個詞,都是愣住了,但兩人懷以不同的心思。
承命司很清楚葉撫會爭奪《南柯一夢》,定然會跟自己有一番大都,但是……死?他到底出於什麼才能輕而易舉地說出一個「死」字,他知道讓一個大聖人「死去」是多麼難的一件事嗎?自聖人紀以來,幾萬年過去了,天底下一共誕生過二十八位大聖人,而今,依舊尚存二十七位,除了大武神蘭亦秋以外,沒有一人死去,即便曾死去過,也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復生了。
蘭亦秋死也是死於自斷退路,並沒有人能夠殺死她。
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成為了大聖人,但是毫無疑問的,都緊緊地與這座天下綁在了一起。像是觀堂聖李命,以修正文字、禮樂,開闢文修方式而成為大聖人,那麼,天底下的所有文字、禮樂以及文修都跟他深深聯繫著,要讓他徹底死去,除非湮滅天下新文字、禮樂以及文修方式。同樣的道理,三祖陳放,其道承傳遍天下,為萬般道修明確了修行方向,要想殺死他,也需要斬斷其留在天下的所有傳承。大聖人能輕而易舉地在任何其存在過的時間、地點重生。
大聖人,幾乎是無法死去的,除非自己求死,或者被大道殺死。
所以,承命司很難理解為何葉撫會說一句「請二位為天下太平赴死」。什麼意思?讓我們自殺嗎?
他牢牢地看著葉撫的雙眼,希望能從其眼中看到一點說出這般話的目的痕跡。但,葉撫的眼睛就跟沒有一顆星辰的夜空一樣,一點也不深邃,但卻讓人無法看到、看明白分毫。
那麼,他到底是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是故意擾亂自己心緒,還是不懂什麼叫大聖人,亦或者真的有辦法?第三種可能是承命司想都不敢想的,他無法去理解殺死一個大聖人的方式是怎樣的,他覺得最有合理的是第一種可能,擾亂自己的心緒,這樣無論如何也想的通了。
而剛來到這裡的判命司則是有些懵,以及震驚。自己剛來這裡,然後就聽到有人要讓自己死?這無法不讓人震驚。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除了一身黑袍,皆為虛影的判命司衣袍鼓動,其神念泛動,只是一瞬間,就從承命司那裡了解到了前因後果。然後,他陷入了跟承命司一樣的疑惑中——讓大聖人赴死?這,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承命司和判命司站在一起,懸立於空,遙遙看著葉撫。
葉撫神情沒有什麼變化,淡漠地看著兩人。
他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承命司皺起眉,發問,「讓我們赴死?為了天下太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即便你能做到,但是兩件事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當然,他不認為葉撫能讓他們去死。他很清楚,大聖人幾乎無法被殺死,這也就是為什麼越來越難以成為大聖人的原因,便是因為天下只能承載那麼多大聖人,前面的不死,後面的很難再成就。
「你們不是想要天下太平嗎?」葉撫說,「天下需要變局,變局之後,便能太平。」
「但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判命司聲音幽幽。
「為天下太平,你們犧牲一下自己,做不到嗎?」葉撫笑了起來。他看向承命司,「承命司大人,你也說過,為天下犧牲,是榮譽,是大義。那麼,為什麼不為天下犧牲一下呢?」
承命司皺起眉,知道葉撫這明顯是拿自己的話來嘲諷自己。他自然不會因此而被激怒什麼,相較之,更關心葉撫所說的「天下需要變局」。「所以,為什麼我們赴死,就能帶來太平?」
葉撫微微望向遠處,「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大聖人死不了。」
「難道不是嗎?」承命司反問。
葉撫沒有回答他,「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死不了,所以越來越安然,就只縮在自己的小圈子裡了。歷代以來,聖人都是為災難、改變以及造福而存在的。而今的聖人,已經不是稱呼,而是一個境界。承命司大人,判命司大人,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什麼呢?」
原因……
承命司和判命司都是從聖人紀走到現在的人,很清楚,最開始的確如葉撫雖說,聖人是在天下遇到災難、急需改變、為萬物造福時做出巨大貢獻所降下的福澤。但是現在,聖人、大聖人的的確確只是境界了。這一點,在後起的聖人和大聖人身上,體現得十分明顯,似乎只要是悟道夠了,氣運足了,機會到了就能成為聖人以及大聖人。
要知道,在聖人紀及其之前,要成為聖人,無一不是做出了巨大貢獻的。像道家三祖、儒家三聖、白公子、洛聖等等,無一不是。但是現在,為什麼只是境界了呢?
為什麼呢?許多人將這個原因歸結為尋仙紀的那次大勢。
「天下需要改變。如果說聖人和大聖人是為天下做出巨大貢獻才能有的,那麼顯然,這狹隘地將為天下做貢獻歸結到了頂端人士身上,但是,要知道,維持著天下穩定的,最關鍵是中下層。」承命司理性地說,「所以,必須要去除聖人和大聖人的神格化、信仰化的情況。天下的穩定不能只依靠他們,中下層作為核心層,必須發聲!所以,需要把聖人和大聖人境界化,讓上中下層的修士們明白,聖人並非無跡可尋。」
葉撫讚揚地點頭,「你說得很對!」
反倒是承命司有些疑惑,怎麼他不反駁自己?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是誰在把聖人和大聖人境界化呢?」葉撫又問。「是作為聖人和大聖人的你們本身嗎?」
承命司和判命司同時愣住。他們作為玄網的領導者,對天下的變化了如指掌,知道聖人和大聖人境界化是必然趨勢,但是,是誰,或者說是什麼驅使了境界化?他們真的沒有去想過,畢竟,他們就是境界化的一員。
想了想,承命司說,「大勢所趨。」
「似乎所有的不穩定之事,都能用大勢所趨去解釋。」葉撫笑道。
判命司幽幽道,「尋仙紀的大勢,是有目共睹的。那次大勢,將聖人境界化捧開了。」
「的確,那次大勢帶來了如今聖人輩出,大聖人林立的局面。但是,這次大勢呢?會帶來什麼?」葉撫問。
「這是我們在尋找的。」承命司說。
葉撫搖搖頭,「你們根本就沒有在尋找。大聖人作為頂頭存在,本應該照顧天下,但是,無法死去這個特性,讓你們養就了『維持現狀』的心思。絕大數人在求道上,走到最後都會求一個『不死不老』,現在的你們已經做到了,似乎也就沒有追求了,能夠安然地縮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維持現狀即可。包括你們玄網,一樣的,所謂的維護天下,不過是去解決錯誤的事和人,從來沒有想過去避免錯誤的事出現。」
他呼出口氣,「一句話,你們活得太安逸了。那麼,承命司大人,安逸久了後,會迎來什麼呢?」
承命司頓住,久安必危,這是小孩子都能理解的。
「聖人境界化的確是大勢所趨,但是並不意味著是完美的。其有著優越性,但是必然,也有著致命的缺陷。」葉撫說,「那就是,天下真正需要一個『聖人』時,站出來的全是『假聖人』。你們沒有想過去規避這種情況的發生,而是任由之。」
承命司微微張嘴,「但……」但是什麼?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沒有辦法去反駁了。因為,葉撫所說的是事實,是用幾萬年時間印證了的事實。他向來是尊重事實的,無法為此而反駁什麼。
但判命司不一樣。承命司懷著「天下穩定」的信念,而判命司懷著「玄網穩定」的信念。葉撫這番話,毫無疑問地,貶斥了玄網的存在價值,他自是要反駁,「你不能一口氣咬定我們沒有為此做些什麼!改變每日都在發生,用一個方向的話去決定全部,似乎有失偏頗。」
葉撫搖搖頭,「所以啊,人們就是把你們這些聖人和大聖人想得太好了。似乎認為,能成為聖人和大聖人,怎麼可能沒有本事,怎麼可能是愚昧之人呢?就像你說的那番話,說改變每日都在發生,但卻不說發生了如何的改變。一萬八千年前,玄網用了棄車保帥的辦法,而今,又要用同樣的辦法,所以,改變呢?」
「玄網行事,自有後人評判。」判命司聲音幽沉。
「這是逃避著最大的開脫。後人評判?現在能評判的事,為什麼要甩給後人?」葉撫說,「想用時間去證明嗎?一萬八千年或許太短了是嗎?」
承命司沉默了,他至始至終都是站在天下的角度去考慮事情的。葉撫的話,讓他意識到,現在的天下似乎真的需要很大的改變,在世難來臨前就需要改變,不然的話,「大勢所趨」會造成的結果或許很嚴重。
但是,判命司至始至終站在玄網的角度考慮事情,違背了玄網的利益,在他看來,就是錯誤的。葉撫的話,自然是到了玄網的對立面,
判命司衣袍鼓動愈發劇烈,「所以,你是要阻止我們取《南柯一夢》。」
葉撫知道,當判命司從自己一大堆話中解讀出這個意思後,就意味著判命司是徹底的利益維護者。他跟承命司不同,承命司雖然堅持自己的信念,但確確實實是為天下而堅持的。他則是為玄網維護。
葉撫搖搖頭,「不。你們根本就取不走《南柯一夢》,我用不著阻止。我只是想殺死你們。」
此話一出,判命司和承命司頓時明白,之前的請赴死,絕對不是讓自己二人自殺,是他要殺死自己二人啊!
「可笑!」判命司發出陰惻惻的笑聲。
「天下需要明白,大聖人也會死。」葉撫淡然說。他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冷淡,眼神始終空無一片。「需要明白,他們再不改變的話,都要泯滅在時代的碰撞當中。」
判命司衣袍鼓動愈發劇烈,高高地聳起來,「所以,想殺我們直說,何必帶上那麼崇高的理由。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殺人還要理由啊?不覺得是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嗎?玄網成立至今,三萬多年,見過數不清的理想人士,受到過無數的挑戰,你也只是其中一員。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高尚。」
葉撫淡淡地說,「我不是高尚,只是單純地想殺死你們,因為你們太礙眼了。我也不會去做拯救天下的事,更加不會當什麼英雄,如果這座天下需要別人來拯救,未免太可悲了。」
「別說了!你儘管來試,我也想看看,如何殺死一個大聖人!」判命司語氣不再幽幽,高昂地說。他至始至終都不覺得葉撫能殺死自己。天底下尚有二十七位大聖人,而其他二十六大聖人加起來都無法殺死另外一個大聖人,他憑什麼做得到!
承命司也無法相信這一點,他更願把葉撫當作一個持不同思想的對立者。之前是對立者,現在是對敵者。他們二人漠視葉撫,為其做好了準備。
葉撫心中暗語:所以啊,大聖人也會死,需要得到一個證明。
題已經命好了,現在,葉撫要給這道題作答。
葉撫抬起右腳,緩緩向前踏出一步。樸素的布鞋,落在虛空中,泛起漣漪,像是蜻蜓點水。
漣漪散開,朝著承命司和判命司而去。
兩人見著那一道泛動空間的漣漪涌過來,只是感受一下,便覺得像是螞蟻在仰望天空,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他們無法去理解那道漣漪到底是什麼,更加無法知曉其會有多大的威勢,其並無法通過大道的方式去感悟。所謂大聖人,同出一源,相互之間,能夠去感受與理解,是在同一條大道上,所以誰也無法去操控誰。但是現在,他們無法在大聖人的大道上去感受那一道漣漪,自然無法知曉那道漣漪會給自己帶來什麼。
躲避未知,是人的天性,大聖人也不例外。
本能催使他們躲避。
承命司當初立為大聖人,依靠的是解決了修士之間的矛盾對立,劃分出了修仙者、武者、神修、煉器師、煉丹師等等,劃分出了道郡、大郡,界定了妖族與人族的區分,統一規劃了國家與國家戰爭、國家與單獨勢力的鬥爭、單獨勢力之間的鬥爭界限……他從萬事以及生靈階級結構的區分中,領悟了規則的演化:即,一個自然群體,往往只需要加入極少數的規則,這些規則會在群體中自發演化出其他規則。
所以,他能很輕鬆地解析山海關的規則。他躲避漣漪的方式是融入周圍空間的規則。只要規則尚在,他便不會死去。
判命司立為大聖人,依靠的是對生命的理解。生命不只是一個存在概念,同時也是一種意向概念,諸如部落圖騰、英雄精神、人生追求、枉死怨氣等等……他擴大了生命的範疇,認為但凡能被理解的,都是生命。所以,他本人並沒有具體的存在形式,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
他躲避漣漪的方式是融入這片海的稱呼「荒蕪之海」中。只要「荒蕪之海」這個名字被任何一個記得,哪怕只有一個,他就不會死去。
他們的表現形式,即身體雖然還在原地沒動,但實際上,存在方式已經改變了。
漣漪不斷蔓延。
越來越快,快到根本無法去捕捉。
只是十個呼吸的時間,遍布天下每一處。
不論是規則,還是所謂的「荒蕪之海」這個稱呼,全部都被漣漪覆蓋,沒有任何一絲遺漏。
即,但凡有規則觸及之地,皆有漣漪所在,但凡有「荒蕪之海」記載與記得之地,皆有漣漪所在。
不論承命司和判命司躲在那裡,都被漣漪覆蓋了。
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被某種難以理解的東西鎖定後,他們二人知道,他們並沒有躲避開。這無疑讓他們明確了一點,葉撫的境界定然是大聖人起步,因為只有大聖人才能使出覆蓋天下的神通。
但他們不知道葉撫一腳踏出的漣漪,到底是什麼神通。
坐以待斃絕對是愚蠢的!
於是,他們開始對葉撫展開攻勢,各持手段,承命司去解析葉撫的存在規則,然後改變其所作所為,判命司去駁斥葉撫的存在形式,限制其變動。
但是,隨著葉撫第二腳踏出,他們的反擊失敗了。並沒有影響到分毫。承命司不要說去解析葉撫的存在規則,什麼無法知道葉撫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判命司的感受里,葉撫就像是個毫無意義的東西,像是什麼都沒有的混沌一樣。
「大聖人依託與萬物的聯繫,萬物不滅,你們便不滅。」葉撫開口說。
他又踏出一步,「那我就斬斷你們跟萬物的聯繫。」
這一腳,又踩出一道漣漪。
第一道漣漪已經將他們覆蓋鎖定,自然其無法再躲避。
第二道漣漪侵入他們的大道,蠻橫地撕開他們跟萬物的聯繫。
這一道漣漪以來,承命司二人徹底震驚失態了。承命司直接被周圍的空間規則給擠了出來,然後整個人再也無法去感受規則、解析規則,此刻的他駭然發現,自己除了還有大聖人所有的修為以外,似乎跟大道沒了任何關係,像是……被大道拋棄了一樣。判命司亦是如此,剛開始,他感受不到「荒蕪之海」,以為是全天下所有關於「荒蕪之海」的記載與記憶全部消失了,但立馬發現,並非是它們消失了,而是自己跟「生命意義」沒有任何關係了,無法再去與圖騰、精神、情緒等等建立任何聯繫。
「你!」他們終於明白,葉撫哪裡是什麼大聖人。大聖人根本就跟他不是一個層次的。他能隨意地介入任何大道,並且,在任何大道中做出任何影響!
「到底是誰!」
葉撫沒有理會他們,踏出第三步。
「大聖人能在任何時間以任何方式重生。」
第三步落下。
葉撫笑道,「那我就覆蓋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的你們。」
第三步,引來一道漣漪,這道漣漪沒有湧向天下,也沒有湧向他們二人,而是時間迷霧。
將萬物凝聚為時間長河上的任何一個點的變化。
一道漣漪在長河中泛起,向著兩邊漫開……
一邊朝著過去,
一邊朝著未來,
永無盡頭,永不停歇。
直到覆蓋了承命司和判命司在時間長河中存在過的每一個位置。
驚恐……甚至到了最後,他們已經沒有驚恐,無法去驚恐了。
在被覆蓋的最後一刻,承命司再次問出那句話,「你到底是誰?」
葉撫給他的回答是,「悼亡人。我會為你們的悼亡,所以,安息吧。」
判命司則只是瘋了一般不斷囈語,
「原來大聖人真的會死啊……還是死得那麼徹底……」
從漣漪湧進時間長河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葉撫是打算將任何時間的他們都覆蓋,不留下一點重生的可能性。是覆蓋……不是抹除,也就意味著,天底下關於他們的事情一件都不少,但是他們無法再通過這些事而重生了。他也明白了葉撫明明有能力抹除自己二人,卻只是覆蓋自己二人的存在痕跡是為什麼,便如一開始所說,天下需要知道大聖人也會死。他知道了,葉撫要讓每個人大聖人都知道,大聖人也是會死的。
然而,
「他只是走了三步而已……」
「為什麼天底下會有這般人啊……」
這是判命司最無法接受的一件事。
至始至終,他們都沒有完成任何一次抵抗與反擊。
那種無力感……沒有任何希望的無力感……
這大概就是絕對的力量吧。
判命司和承命司的身體如同紙被撕成碎片一般,散開了……沒有鮮血淋漓,就是簡簡單單的消失。
幾乎是在他們消失的同一時刻……
其他所有大聖人都知道:世間又沒了兩位大聖人,而且不是求死,是被殺死的。
求死跟殺死的區別,他們很清楚。
所有大聖人頭一次明白了一件事,大聖人也會死。
葉撫靜立於空中,沒有任何變化。這片空域,也沒有任何變化。一切都很正常,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知道,變化會自上而下,不斷湧現……直至天下的大結構變化。
每個人都想當對弈者,但是現在棋盤都被葉撫拍翻了,他們不得不親身參與其中。
……
陛下?什麼啊?為什麼叫我陛下啊!
秦三月腦袋沒轉過來,看著面前這個半跪著的高大男子發懵。他一直半跪著,沒有任何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秦三月才緩過神來,扯開嘴尷尬笑道:「那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高大男子依舊沒有動作,半跪著。他白色的長髮從肩膀垂下來,一邊堆在膝蓋上,一邊垂著,緩緩搖擺。
秦三月不由得想,剛才那是不是只是迴光返照,其實他已經死了?
「喂!」她喊道。
「末將在!」男子沙啞晦暗的聲音響起。
秦三月再次被嚇了一跳。她咽了口口水,問:「你是誰啊?」
「末將白起!」
「我們……我們認識嗎?幹嘛叫我陛下啊?認錯人了吧。」
「陛下就是陛下。」
「這……」
「你能站起來嗎?」秦三月想了想,問。
男子應聲起身。
他身材很是高大,但讓秦三月感覺奇怪的是,自己站在她面前不覺得有什麼壓迫感……反而覺得,他似乎對自己有臣服感。
秦三月看向他的雙眼,看不出任何情感來。
「你應該認錯人了。我呢,叫秦三月,不是什麼陛下,我只是個十六歲的讀書人而已。」秦三月冷靜地解釋。
男子沒有說任何話,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我說的是真的,我根本就不認識!」秦三月加大聲音。
男子依舊沒有醒動。
秦三月不由得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無法交流啊?
她轉了轉眼睛,然後說:「你退後兩步。」
男子立馬退後兩步。
「再前進兩步。」
男子前進兩步。
「轉個身。」
男子照做。
「你覺得我好看嗎?」秦三月轉了話鋒又問。
男子這次卻沒有給任何回答。
一番下來,秦三月發現,這人似乎只聽指令,無法交流。像是……《外巫志》上面記錄的「殭屍」一樣。無法與人交流,但能聽其主人的指令。
真的是這樣的嗎?
秦三月又試了幾次,發現自己跟他說話時,如果不發出指令的話,他便不會動彈,而且,每次問起他的感受時,他都不會回答。他就像是一個人形工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秦三月糊塗了,大喊道,「老師你在哪兒啊,快出來給我講講啊,這道題我不會!」
她的聲音迴蕩在墓室中,很快消散。
秦三月轉身走到主墓室外,看著外面整裝待發、排列整齊的七百多萬兵馬,轉身問,「它們會聽你的話嗎?」
男子說,「會。」
「會聽我的嗎?」
「會。」
「你自稱末將,那你是將軍咯。」秦三月說。
男子說,「是。」
「我是陛下?」
「是。」
「但我是女的啊,難不成我某一世是什么女皇帝?」
男子沒有反應。
秦三月嘆了口氣,心道,果然,問起這種問題,他就沒有任何反應。
這讓她不由得嘀咕,「明明都是惡骨,怎麼差別那麼大……」
她看著男子,男子看著她。
大眼瞪小眼的。
秦三月是真拿他沒辦法,想平心靜氣講個道理呢,結果他根本就不醒動。剛開始的安魂人沒有自我意識,但好歹還能對話,而這個人只能給他下指令,想從他這兒問出個什麼來根本不可能。
她沉眉想了想,既然他叫我陛下,是聽我話的……那可不可以帶我出去呢?
想到這兒,她果斷說,「讓我離開這裡。」她強調,「離開這幅畫。」
「遵命!」
男子叩首,正有動作,秦三月連忙又說,「我一個人離開,你們留在這兒。」
「末將誓死追隨陛下!」男子毫無情感地說。
「不不不,你們不能跟著我,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的。」秦三月擺手道。
「末將誓死追隨陛下!」
秦三月頓時感覺頭痛,她咳了兩聲,然後十分嚴肅地說,「這是我的命令!」
此話一出,男子身形僵了一下。
秦三月明顯感覺到,在那一瞬間,他似乎在抗拒什麼,但也只是一瞬間。
「末將誓死追隨陛下!」
他似乎將這一句記得很牢。
秦三月無奈了。她感覺這個人跟之前的安魂人一般,都被封閉了自我意識,而且比安魂人封閉得更加徹底,只會遵循一些本能,或許他本能里要追隨他口中的「陛下」,本能到甚至可以抗拒「遵守陛下的命令」。
秦三月想,或許他感覺得到自己沒有認可他們,想要拋棄他們。
但……
秦三月是真的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別人叫陛下啊,這讓不由得去想自己會不會有著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她很不安。她怕自己變得不像是自己。
想了一番,覺得最好還是讓老師看看情況。
於是,她說,「行吧,跟著我也行。那你先帶我出去。」
「遵命!」
男子叩首答完,跨步來到主墓室前的大平台上,深吸一口氣,然後大聲道:
「吾,白起,秦國之將,大秦之魂!今將攜眾,追隨陛下,掃清六合,一統天下!」
秦三月在後面聽得著急,急得擺手說,「誒誒!別說得那麼誇張啊,我不想一統天下,太誇張了,太誇張了!我只是想出去而已!」
「吾等沉睡至今,只為奉詔!」
「身枯而魂靈不滅!」
「吾等心之所向,詔令天下!」
「意志終不絕!」
「吾等身之所往,肝腦塗地!」
「大秦之魂永世傲立!」
「歸安!」
男子一番完了,轉身,向著秦三月,跪倒在地。
「永遠的帝王。」
與此同時,七百多萬士兵齊齊跪倒在地。
兵戈聳動之聲、膝蓋撞地之聲……
此縈繞於埋骨之地,不絕於耳。
那一刻,秦三月見七百多萬人跪倒在自己面前,忽然想起自己在山海關夢境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個很高很大的人。
他們長跪在地,似乎沒有秦三月的發號施令便一直不起。
秦三月當然希望他們快點起來,畢竟被七百多萬人跪拜,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她又有些不敢對他們發號施令。她不知道對他們發號施令意味著什麼,這太過駭然,後果簡直無法想像。
但是,不知為何,她心裡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覺,那種感覺告訴她,即便是對他們發號施令也沒有什麼。
於是,她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平身。」
這可真像是一位帝王的發言。
說完後,緊張與擔憂的感覺才湧起來,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眾多將士同時起身,便又是兵戈聳動,戰甲索索。
這聲音反倒給了秦三月一絲安慰。
看著面前的高大男子,秦三月感覺心累,無奈地說,「帶我出去吧。」
「遵命!」
說完,他抬手,朝著上面。
秦三月看到,他的手由慘白色變成漆黑色,然後猛地一拉。
一聲轟隆!
整個埋骨之地……不,整個《南柯一夢》被撕開了。
巨大的裂口周圍是七彩斑斕的扭曲物。那看上去,像極了天塌了。
「陛下,請!」
男子半跪在秦三月面前,將自己的一邊肩膀伸向她。
意思顯然,這是讓她坐到他肩膀上。
秦三月反而沒那麼驚訝了,神情複雜。頓了好一會兒,才坐到他一邊肩膀上。
他身材很是高大,就算是一邊肩膀,坐下一個瘦瘦的秦三月還是綽綽有餘。
隨後,他踏步而起,掠至半空,巨大的玄色戰戟在他手中浮現。
他單手提著戰戟,對著《南柯一夢》那道裂縫一划。
狂暴、勢不可擋的洪流氣息衝過去,徹底將《南柯一夢》撕開。
底下七百多萬兵馬,隨著戰鼓隆隆,起步踏上虛空,踏向《南柯一夢》外面。
秦三月坐在白起肩上,往後看去,氣勢磅礴的軍隊跟在後面,如同要隨自己去征戰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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