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四章 當朝首牧與西施舌(2/2)
沈默哪敢受他的禮,趕緊側身讓開,輕聲道:「最晚臘月二十四。」
「還有不到二十天嗎?」張經喃喃道:「就不能再晚點嗎?」
「聖旨限我年前稟報,也就是最晚臘月二十七送到。這個季節里,八百里加急要用四天,」沈默恭聲道:「也就是說最晚臘月二十四曰一早,下官的稟報就必須發出了。」
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張經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許久才微微頷首道:「二十四就二十四,總不能讓拙言太難做了不是?」
待雙方重新落座,沈默便將他寫戚繼光抄的那封信,雙手奉給了張部堂道:「學生路過龍山衛時,戚元敬將軍正要上書部堂大人,下官便順道給他捎過來,敬呈部堂大人。」
張經接過那書信,撕開封口,當著他的面讀一遍,玩味笑道:「想必這裡面也有拙言的心血吧?」
沈默在龍山衛住了半個月多,這是誰也瞞不過的,還不如大方的承認,便點頭害羞笑道:「學生向戚將軍求教來著,他覺著也不全是胡說,便將學生的一些看法加了進去。」
張經呵呵笑道:「拙言啊,你還是太年輕了,被人家戚參戎當槍使了,以後可不要再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了。」
沈默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封信由自己帶來,上面又有自己的主意,無疑便掛上了他沈巡察的面子,讓恰好有求於自己的張部堂難以開口拒絕,這恰恰是他主動給戚繼光送信的目地所在……管你是部堂還是大帥了,想讓我辦事,就得也給我辦事才行。
但張經非但不會為這個生氣,反倒還會因此而放下心來……張部堂會覺著你沈拙言既然有求於我,自然會盡心盡力幫我辦事的。其實本質上與沈默收下戚繼光的金銀是一個道理。
完成一筆不必言說的交易,張經果然放了心,卻也失去了談話的興致。耐著姓子詢問幾句沈默一路上的見聞,終於等到管家進來,輕聲稟報導:「老爺,可以用膳了。」
張總督便起身笑道:「走,拙言,陪老夫吃飯去。」
到了飯桌上,幾盅小酒下了肚,兩人之間的尷尬便消失不見,仿佛地位也不那麼懸殊了,感情上也親近了許多,可見吃吃喝喝確實是增進友誼的不二法寶。
張部堂是福州人,府上的膳食自然以淡雅鮮嫩的閩菜為主,尤其是各種海鮮烹製的菜餚,占了餐桌上的主導,所以一桌菜特別講究一個『鮮』字,什麼菊花鱸魚、太極明蝦、白燒魚翅、淡糟香螺片、清蒸加力魚等等等,無一不體現這一點,與以『霉』、『醬』、『醉』為鮮明特點的紹興菜,正好形成兩個極端。
雖然永遠不會承認家鄉菜不如人,但幾乎是一吃之下,沈默便傾倒在福州菜的鮮香之中,連一直保持很好的吃相都險些不顧了。
見他讚不絕口,張部堂頗為自豪,親自指點家鄉菜的各種吃法。當一盤雞湯汆海蚌端上來,張部堂便為他介紹道:「這是我們福州漳港所特產的一種海蚌,切成薄片,在沸水鍋煮至六成熟後,再用你們紹興酒做調料醃漬片刻。吃的時候淋以燒沸的雞湯,現淋現吃。」說著一臉陶醉的贊道:「你看雞湯清澈見底,蚌肉如水中芙蓉,看一看都是莫大的享受……吃起來更是極甘極鮮,餘味悠長,就像品嘗美人香舌一般。」說著突然笑道:「這道菜你們紹興人是不吃的。」
沈默奇怪道:「為何紹興人吃不得?」
六十多歲的張總督促狹的笑笑道:「因為這種蚌內有一塊雪白透紅的小小嫩肉,常伸出殼外,恰如美人的香舌一般,所以有個雅名叫西施舌……看在老鄉的份上,拙言還是敬而遠之吧。」西施是紹興諸暨人,張經便拿沈默的籍貫開起了開玩笑。
連徐渭都占不了沈默的便宜,張部堂顯然是找錯了對手,只聽沈默先是一臉肅穆的朝那盤『西施舌』拱了拱手,一本正經道:「西施姑娘,自從滅吳一戰後,人們就再也見不到您的身影,本以為您已經在浣紗溪邊長眠,誰知卻還在福建海底漂泊,千年過去了,您肯定十分想家了。」說著一臉悲憫道:「現在請進小生的五臟廟暫住,等過得幾曰,在下便帶您回到故鄉。」
張經笑得前仰後合,只好請沈默獨自享用這一盤雞湯汆海蚌。
沈默一邊享用這極脆極鮮的西施舌,一邊好奇問道:「古來的美女眾多,為什麼不叫昭君、貴妃、貂蟬,單單要說是我們西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