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節 大人物和小人物(1/2)
府衙花廳,洞燭高照。
那名列第四的孫鋌忍不住問道:「大人能講一下,您是如何判定的嗎?」
「你不問我也要講。」唐順之微微頷首道:「同樣一個圓圈,你們卻能想出五個不同的破題。雖然據之寫文,各有不同,但有道是一葉知秋,還是能分出立意高下的。」
他拿起沈默的卷子道:「拙言將圈圈破為『天象』。天象有得有不得,是順乎自然,是中庸。這個圈圈,就大可發揮了。」說著語重心長道:「點他為案首,皆因其立意『堂堂正正』……而老夫觀摩歷屆之狀元卷,都逃不開這四個字。」看看若有所思的四個考生,唐知府沉聲道:「你們都是有希望金榜題名的,若想更進一步,當以為拙言榜樣。」四個考生齊聲稱是。
謝過老唐後,沈默便拿著卷子出去,作為案首他不能聽考官對別人的點評,那樣會被認為是驕躁的。
待他出去後,唐知府又拿起陶虞臣的卷子道:「你將這個圈圈看成空,『未言之先,空空如也』,後面一句自然是『既言之後,實實在在』,將空與實、空與色對比來也很恰當,但比起拙言有失空泛,所以判你為二魁。」陶虞臣點頭受教。
待陶虞臣出去,唐知府再拿起孫鑨的卷子,沉聲道:「你將其看成是『太極』,聖人未言之先,渾然一太極也。看似與沈默的一樣,但他側重的是中庸,你卻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注重的是演變。」說著淡淡一笑道:「其實就立意知道,你還要勝於他,但註定為考官不喜,所以第三一點也不委屈你。」
孫鑨板著臉尋思片刻,才低聲道:「學生還是覺著太極更恰當。」
唐知府淡淡一笑,沒有理他。待他走了又繼續對那風流倜儻的孫鋌道:「先行有言,仲尼,曰月也!」忍不住笑罵道:「真是個馬屁精,這就得看碰上什麼考官了……碰上個古板的,直接把你卷子扔地上,遇到個好奉迎的,立刻將你引為知己,高高抬起。」
孫鋌輕撫一下鼻樑,微微羞澀道:「學生也是想不出來別的,只好歌功頌德了。」
唐順之笑罵一聲道:「滑頭。」
待孫鋌也走了,他將最後一份卷子拿起來,對那陳壽年道:「說實在的,五個人就屬你破題最為貼切。」他破的是『無方體也』,無方自然是『有圓』了。
陳壽年笑容可掬道:「學生定有不足之處,請恩師不吝指教。」
唐知府端詳他一陣,輕聲道:「先賢以方喻原則、以圓喻靈活。你卻用『無方』破題,實在不是好兆頭。」尋思一會,他還是實話實說道:「這說明你意識中認為是一切都可以圓,而『方』則是可以放棄的。」說著一字一句道:「當然這只是本官的個人臆斷,做不得准。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作人要『外圓內方』,如外圓內也圓,那就危險了。」
陳壽年心中不以為然,面上勉強堆笑道:「學生謹記恩師的教誨。」
唐順之微微眯眼道:「很好……」便讓他把那四個叫進來,又讓廚房將飯菜重新熱一下,就起身笑道:「老夫先去辦公了,你們也好吃個安生飯,然後滾蛋。」
五個人早就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待送走知府大人後,終於可以放開斯文吃飯了……只是那陳壽年,儘管飢腸轆轆,卻依舊什麼也吃不下。
不說前廳饕餮的五魁首,單說唐順之回到內堂書屋,關上門後,那顴骨高高的何心隱便從帷幕後閃身出來。
唐順之被嚇了一跳,不由笑罵道:「你這傢伙,在我府上還這麼神出鬼沒,早晚要被你嚇死。」
「習慣成自然。」何心隱面上尷尬一閃即逝,旋即支開話題道:「這次紹興的五魁很強啊!」
唐順之靠坐在椅背上,重重點頭道:「前曰我登上府山之巔,俯瞰紹興城全貌,但見三十里水城內,有東文廟,西武廟;左城隍,右衙署;上魁星,下文昌,軒亭市樓坐中央,清虛道觀香火旺。這樣的形勝之地,自然引得紫氣東來,匯集天下文脈於一隅了!」
說著哈哈一笑道:「此地文氣鼎沸涌動。三十年內,必將人才濟濟,文星雲集,金鑾朝班盡艹吳紹軟語!」
何心隱不信道:「我雖然不懂陰陽,卻也知道『風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哪有氣運集於一處,經久不散的道理?」
唐順之自信笑道:「府山與蕺山、塔山鼎足而立,可將文脈鎮住三十年。」說著一指前廳道:「嘉靖三十五年榜就是開頭,我敢說那五個不出意外全能中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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