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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八章 射天狼(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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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站在邊上,不禁暗暗稱奇,心說此人的氣場,與平時竟截然不同,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一言一行皆是法令的氣勢,真看不出是那根官場老油條來。

兩人等了少許時刻,就見西面揚起塵土,一彪騎兵飛馳而來,仿佛一陣旋風,朝著城門方向席捲過來。

張居正先是一驚,但看到那些騎兵都是明軍裝束時,才放下心來,問道:「這又是哪的兵?」

「麾下騎!」不待沈默介紹,那些騎兵便爆出吶喊道:「奉督帥大人之命前來戡亂,爾等速速回營,有滯留著者殺無赦!」伴著喊聲,這些騎兵便高舉馬刀,沖入了混亂的人群中,看到有當兵的就砍,有擋道的直接撞飛,便如一道無可阻擋的洪流,繞著地壇席捲一圈。

「這也太殘暴了吧?」張居正變色道:「上來就殺人?」

「你仔細看他們的刀。」沈默輕聲道。

張居正定睛一看,原來是練習用的木刀,這才鬆口氣道:「這還差不多。」

話音未落,便見那些騎兵全都丟下手中的木刀,從馬背上取下明晃晃的斬馬刀,高高舉起來,一齊爆喝道:「殺!」一股兇橫之氣砰然而發,橫掃一切魑魅魍魎。

那些亂兵顯然被嚇到了,在鐵騎奔過來的瞬間,看著那亮閃閃的馬刀,終於感受到死亡的氣息,丟下搶奪的財物,慌忙作鳥獸四散了。

便有許多慌不擇路,往城門方向跑來。張居正不禁暗暗揪心,道:「還是再派些人下去吧。」

沈默卻不動聲色,只是朝下面的戚繼光點了點頭,戚繼光一揮手,原先只是簡單結長蛇陣的親軍隊伍,轉眼便組成了大鴛鴦連環陣!

「膽敢上前者,殺無赦!」戚家軍的喊聲同樣令人膽寒,緊接著兵器入肉聲,慘叫聲、哀嚎聲,在城門洞中響成一片。

雖然看不到腳下的情形,可聽起來卻倍加真切慘烈,張居正只覺著心驚肉跳,天旋地轉,得扶著城牆才站穩,這跟他平時所處的,簡直是兩個世界嘛……「扶張大人下去休息。」沈默餘光看到他的樣子,下令道。

張居正擺擺手,謝絕了他的好意,堅持扶著城牆站著。

一盞茶的功夫,喊殺聲小了。在城外騎兵和城內戚家軍的夾攻下,亂軍逃的逃、散的散,還有一些被夾在中間沒地兒逃的,只能跪地投降。

在李成梁和胡勇的護衛下,沈默和張居正從城牆上下來,但見地上傷者枕籍,哀聲遍地,大都是被狼筅劃拉的皮開肉綻,卻沒有斃命的。畢竟不是面對敵寇,經驗豐富的戚家軍將士,沒有用鋒利的武器招呼他們。

再看那些戚家軍將士,各個氣定神閒,連衣服都沒弄髒。張居正這下服了,道:「人說,撼山易撼戚家軍難,看來所言非虛啊!」

「小試牛刀而已。」沈默雖然嘴上謙虛,但內里還是很開心的,這時見戚繼光領著一文一武兩名官員,從外面快步走來,見過二位部堂大人。

「哈哈哈……二華兄,」沈默朝那身穿三品服色的文官抱拳道:「久違了。」

那文官面色微黃,頜下三縷長須,面容儒雅,氣度從容。但與一般文臣不同的是,只見他身形淵渟岳立,雙目如鷹如電,讓人看了不由暗贊,好一位出將入相的鎮國文帥!

「下官譚綸參見部堂。」雖然沈默叫得親熱,那文官卻絲毫不敢怠慢。

「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沈默挽住他的胳膊,堅決不受他的禮,指著張居正道:「這位是戶部張侍郎,號太岳。」說著又對張居正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譚綸譚子理!」

譚綸很會為人,客氣的行禮道:「久仰久仰。」

張居正的腦子太靈光了,一聽到這個名字,腦海馬上浮現一串信息:譚綸譚子理,江西宜黃人,嘉靖二十三年進士。二十七年,有倭寇逼近南京城下,官員驚慌失措,將士怯懦不前,時任南京兵部郎中的譚綸,請命募壯士五百,擊退倭賊,其善用兵之名,自此聞於朝廷。二十九年,浙江倭犯猖獗,譚綸受命台州知府,募鄉兵千人,教以荊楚劍法及方圓行陣,嚴格訓練,成為勁旅。之後便長期戰鬥在抗倭第一線,身先士卒、歷經大戰,功勳累累,官階也扶搖直上。倭患平息後,從東南調往北疆,任保定巡撫至今。

面對這位功勳卓著,還比自己早一科的前輩,張居正哪敢托大,趕緊行禮道:「久仰久仰。」

兩人認識了,沈默又指著一員大鬍子,紅臉膛的大個子武將道:「這位說起來,和太岳兄更有淵源了,」說著一拍他壯實他壯實的肩膀道:「尹德輝,你們那一科的武狀元!」這也是他在南方的老相識,與譚綸一起調到北方的尹鳳,現任保定總兵,那支騎兵便是他的麾下。

張居正其實是不認識他的,但還是很熱情道:「年兄……」

「不敢當,」尹鳳咧嘴笑笑,站在一邊不說話。

簡單的介紹完了,沈默望向譚綸道:「子理兄,這場兵亂?」

「唉……」譚綸嘆息一聲道:「不瞞二位大人,各路軍鎮問警訊後,皆是倉促出師勤王,未及攜帶糧草。從出發到現在,長的有七八天,短的也有五六天,都早就斷了炊……而且現在初冬,部隊也缺少禦寒的衣物,每天都有人凍出毛病……」雖然奉命平亂,但他畢竟是各路諸侯中的一員,要先給這些軍士減罪。

「聖上不是頒詔犒賞援軍了嗎?」沈默望向張居正道。

「戶部移文經返,確實遷延了數曰,」張居正道:「但已經把軍需配給了兵部,前天就完成交割了。」勤王軍隊已經達到五萬,為了備齊這批物資,張居正是絞盡腦汁,費盡周折,能在幾天之內湊齊,已經是個奇蹟了。只不過他這人說話得體,只道是文移費時了,絕口不提困難二字。

「兵部倒是下令了,讓各軍到光祿寺領取軍需,可每曰只給一天的口糧不說,糧食摻的沙子比米粒都多。」譚綸接著道:「更離譜的是,下發的棉衣棉被,且不說大小合不合適,單說面料一扯就開裂,裡面竟用些爛草葉、破布頭填充。」說到這,譚綸的面龐微微發紅,深吸口氣道:「泥人也有三分土姓,將士們滿懷忠君愛國之心,馳援京城,竟被人如此對待,能不窩火,又怎能不出事?再有那唯恐天下不亂者一挑唆,難免拿老百姓撒氣……」

「怎麼會這樣?」沈默還沒說話,張居正面色鐵青道:「糧食是從廣濟倉里調出來的,被服是預備發給京營的,不可能有問題的!」

「那些東西還堆在營里。」譚綸嘆口氣道:「張大人不信可以去親自查看。」

「我會的。」張居正知道現在不是追查這個的時候,點點頭沒再吭聲。

見又有一支部隊,從城內開過來,沈默明知故問道:「兵馬司的人來了嗎?」

「在,小人在。」一個鬍子拉碴,發了福,眼睛小小的軍官湊上來,陪著笑道:「小人兵馬司指揮牛德華。」

「牛指揮,我命你速速把這些亂軍收監。」沈默沉聲道:「立即恢復城門秩序。」

「大人,我們是管治安的……」牛指揮為難道:「軍隊的事情,管不著吧。」

「那就只能送鎮撫司了。」沈默垂目道。

「你可想清楚了。」張居正雙目通紅的望著,道:「錦衣衛插手的話,事情就通天了!」聲音冷得讓人打顫。

兵馬司隸屬兵部,是知道一些內情的,牛指揮連忙投降道:「我們收,我們收……」趕緊下令把人都收押。

沈默把他們叫來收拾殘局,就是誰惹得禍事誰自己擔,那些巡撫總兵的,請罪也好、要人也罷,全都去找兵部去吧。

見這邊事了,沈默看看左右,道:「先去戚將軍營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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