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零章 禮部(2/2)
這道奏疏的大意是:『今天下之事,極弊而大為可慮者,莫如宗藩!因為今曰宗室繁衍,歲祿不繼,宗藩祿米所支比過去多出數百倍。如河南開封,洪武中惟一個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將軍至五百餘,中尉、儀賓不可勝計,舉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餘年,所增之數又不難推知。』乃是直接向宗室藩王開炮,直指天下第一大弊!
究竟這弊病嚴重到什麼程度了呢?『計天下財賦每年供京師糧食四百萬石,而各處王府祿米多達八百五十三萬石,超過供京師之糧一倍以上。如山西存留米為一百五十二萬石,祿米則為三百一十二萬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萬三千石,王府祿米一百九十二萬石。以此二省論之,即便田賦糧全征,也不夠供王府祿米之半,況且吏祿、軍餉皆出其中。因此形成郡王以上猶得厚享,將軍以下至不能自存,饑寒困辱,勢所必至。有司困於難供,宗藩苦於不給。於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也就是說,國家的全部收入,要有大半供給王府,而御用、吏祿和軍餉這些國家開支的傳統大頭,卻只能在剩下的一半中權宜,國家怎能不疲敝至極呢?
但如何解決呢?林潤說『臣以為宜令大臣和科道集議於朝廷,然後頒論諸王,示以勢窮弊極,不得不通之意。令戶部全計賦額,以十年為準,大約兵荒、蠲免、存留費用幾何,王府增封幾何,祿米及諸費幾何,令宗藩曉然,知賦入有限,而費出無窮,共陳善後之策,然後通集眾論,請皇上定奪,以為萬世不易之規。』
他也沒有好辦法,建議大家湊到一起開會解決……嘉靖也許是被宗室擺了一道、險些連命都丟了,也想狠狠治治這幫蠹蟲,所以便將林潤的奏章明發朝中,命百官進行討論,看看誰有什麼好辦法。而那廂間,宗室藩王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紛紛派人進京活動,堅決抵制這種不可饒恕的『倒行逆施』。
而宗人府作為連接朝廷與宗室的紐帶,自然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處在十分微妙的境地中。
這幾曰,沈默已經接連接待了十幾波皇室宗親……沒有皇命,藩王是不得離開封地的,但這不妨礙他們把子弟派到京城來奔走聯絡。這些世子爺普遍脾氣不好,見不著正主只好拿宗人府的官員出氣,肆無忌憚的打罵羞辱,唯恐事情鬧不大。
沒辦法,沈默只好親自出面,安撫這些大爺們,又是請吃飯、又是請聽戲,這才沒被燒了衙門。
「少宗伯,這樣下去不行啊,」跟著沈默來到禮部,已經升任員外郎的王啟明,愁眉苦臉道:「那幫爺們兒太能花錢了,這才幾天啊,咱們的招待費就已經見底了。」
「錢的問題不用艹心,」沈默手捧著個懷爐,目光盯在一本帳冊上,漫不經心道:「先把這些大爺們穩住了才是第一。」
「怎麼,您老又要自個掏錢墊上?」王啟明可知道,這位家裡太有錢了。
「想得美,我家裡已經不做生意了,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哪有餘糧打發他們。」沈默耷拉下眼皮道:「從他們年底應發的祿米里出。」
「啊,到時候還不鬧翻了?」王啟明大驚小怪道:「您這叫,叫飲鴆止渴。」
「少廢話。」沈默將那小暖爐擱下,翻一頁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再說到時候的。」
「得了,反正您老說了算。」王啟明應下來,又轉個話題道:「大人,下面人這幾天都在求我,跟您打個商量……」
「什麼事兒?」沈默提起筆,從那帳本上摘抄著什麼,還是沒抬頭。
「是這樣的,今年冬天奇冷無比,還沒進臘月呢,就下了好幾場雪,這柴火的價錢打著滾的往上翻。」王啟明小聲道:「弟兄們想問問,能不能多發點柴火票,就算少發錢也行啊。」柴火票是官員的一種福利,就是憑票領取一定數量的柴禾,而且是質量很高的官柴。
「帳算的不錯啊,」沈默不動聲色道:「什麼值錢要什麼……」
「嘿嘿,」王啟明恬著臉笑道:「您總不能看著弟兄們挨凍吧。」
「嗯,知道了。」沈默終於抬頭看他一眼,道:「不過這事兒我做不了主,得部堂大人說了算,等有機會我跟他說說,看看能不能行。」
「您別推呀……」王啟明仗著是他的老臣子,軟磨硬泡道:「扣那些宗室的祿米您都不跟部堂商量,怎麼給咱們發點柴火票,還用得著商量了。」
「好你個王啟明,揣著明白裝糊塗是吧?」沈默又不看他了,繼續寫字道:「趕緊滾蛋,別在這礙眼。」前者那是背黑鍋,後者那是市下恩,姓質能一樣嗎?
王啟明無奈的嘆口氣,心說,大人現在是越來越不好說話了,哪像原來,求求就求出來了。只好懨懨的施禮告退,回去後好幾天都躲著大夥,唯恐他們問起,那柴火票的事情。
誰知才過了兩天,禮部的同僚們,便紛紛找上他,卻不是問罪,而是一個勁兒的道謝起來,王啟明一問,原來是早晨部堂大人過來,發了五千斤柴火票……禮部本來就人少,這下過冬都夠了。嚴部堂還告訴他們,這五千斤柴火票,是沈侍郎利用關係,在內廷惜薪司用平價買的呢。
王啟明這個奇怪啊,心說大人這是何必的,害得我這幾天不敢見人。
他正琢磨著,有人叫他道:「老王,少宗伯叫你呢。」
他趕緊顛顛的過去沈默的籤押房,一臉恭敬道:「少宗伯,您找小得。」
「嗯,」沈默點頭道:「幫我發幾份請柬,今晚我要請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