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七章 八百兩(2/2)
沈默笑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沈默進去,同樣是一道珠簾隔斷了視線,他不敢怠慢,一樣的大禮參拜。
珠簾後傳來嘉靖疲憊的聲音:「朕想聽聽實話。」
「臣從不敢對陛下有絲毫隱瞞。」沈默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章,雙手舉過頭頂。
伴著清脆的叮噹聲,珠簾緩緩挑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太監,端著托盤從後面出來。沈默看見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瞪大了眼睛,要不是手中舉著奏章,定然要使勁揉揉眼,看看是不是眼花了。
因為那老太監,竟然是被派去昌平,給皇帝修吉壤的司禮監掌印、大內總管太監李芳!就像被發落出京時那樣突然,他回來的也毫無徵兆,沈默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李芳微笑的望著沈默,輕聲道:「沈大人,把奏章給我吧。」
沈默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把奏疏擱在托盤上,同時望向李芳的臉,這位備受尊敬的老太監,仿佛蒼老了十歲,臉上生出了許多的皺紋和老人斑,人也消瘦了一圈,顯然這半年受盡了煎熬。
李芳也打量著沈默,只見他眉宇間已經看不到神采飛揚,稜角和鋒芒都消失不見,看起來這半年也過得很不愉快。
其實不過才半年不見,兩人竟有滄海桑田的感覺,目光中滿是同病相憐,卻又同時泛起了熾人的熱度——當然只是一瞬,轉眼便恢復了正常。
李芳將沈默的奏章端進去,一陣叮咚之後,大殿中又恢復了平靜。
過了很久,便聽到啪地一聲,似乎是那奏本被摔到地上,然後是嘉靖惱怒的聲音道:「真是狂妄悖逆!明明是他們自己貪污了大頭,怕被追究責任才假裝好心,拿出小部分來幫內廷填窟窿,卻還要讓朕感激他們?莫非把朕當成白痴了!」天子怒氣勃發,珠簾都跟著晃動起來。
李芳趕緊勸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過了一會兒,嘉靖的聲音平靜下來,但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鏗然的刀斧之聲,殺氣四溢道:「貪了八十萬兩銀子,卻被說成是八百兩,竟敢縮小一千倍報上來,塗立也活膩歪了!」矛頭又指向沈默道:「你知道那八百兩嗎?」
「知道。」沈默輕聲道:「但臣不覺著奇怪,因為塗大人不懂四柱清冊,被千頭萬緒的帳目弄糊塗也是很正常。」所謂四柱,便是進、繳、存、該——分別指收入、支出、資產、負債,乃是宋代官廳中,管理錢糧、賦稅和財物收支所用的會計方法,本朝照章搬用。
「你這不弄得很明白嗎?」嘉靖道:「難道沒給他看嗎?」皇帝看那奏本上的條目,很多都能與他昨夜所查的對應起來,也印證了其真實姓。
「沒有。」沈默搖頭道:「臣以為,如此重大的情況,應該讓陛下第一個知道……而且今天早晨,臣也提醒過塗大人了,請他先不要急著下結論。」
聽了沈默的話,嘉靖粗重的喘息聲,明顯緩和下來,頓一頓道:「如果塗立不聽你的,如果朕已經做出決斷,你這不就成了馬後炮?」
「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沈默毫不猶豫道:「臣當然承擔所有責任。」
「你承擔得起嗎?」嘉靖不咸不淡道:「下去吧,塗立正等著你喝酒呢。」
沈默早知道大臣在宮裡說話,別想瞞過皇帝的耳目,因此安之若素道:「如果皇上覺著不好,臣就不去了。」
「去你的吧!」嘉靖道:「李芳,給朕送客。」
李芳把沈默送出大殿去,沈默輕聲問道:「公公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兒一早,」李芳道:「沈大人,你可千萬別灰心啊。」
「灰心?」沈默奇怪道。
「我是說……皇上賞了塗立,沒賞你。」李芳道:「不要多想,皇上是有大智慧的,不賞你也許是對你好;賞他也許是有別的用意,反正咱們下面人是猜不透的。」說著拍拍他的背道:「但總之又一條,只要忠心做事,皇上是一定不會虧了你的。」他為什麼跟沈默說這麼多?一來兩人交情夠深,也算曾經並肩戰鬥過;二來皇帝讓他出來送送,就是有讓他點撥一下的意思。
沈默拱手道:「公公的話,默牢記在心,對皇上永遠忠貞不二,對公公的心意,也永遠不會變。」
「好說好說。」李芳笑吟吟道:「老朽不能遠送,大人請走好吧。」
「公公留步。」沈默再施一禮,便出了大殿。
看著沈默轉外出去,李芳便折回內殿,對嘉靖道:「主子,人已經送走了。」
「把帘子捲起來吧。」嘉靖道:「看著氣悶。」
李芳便帶著個小太監,輕手輕腳的將那珠簾緩緩收起,一身松江棉布道袍的嘉靖皇帝,終於露出了真容,只見他的臉上、手上,竟生出一片紅色的斑紋,昨天晚上一陣生氣,一夜之間就變成這副樣子。
李芳一邊從巨大的青銅香爐中,墊著毛巾提出個小銅壺,一邊心疼的垂淚道:「主子,您可不能生氣了,得讓龍體好利索了啊!」
「唉,真是生不起氣了,」嘉靖疲憊的靠在軟榻上,雙目失神道:「看來朕這病是沒得好了。」
李芳將壺中的水,倒入銅盆中,然後又加入一包褐色的藥面,小心的攪拌起來,待到藥香撲鼻,便浸濕了一塊雪白的毛巾,為嘉靖小心的擦拭起來。
嘉靖盯著被擦拭過的地方,果然見紅斑漸漸消退,然後肌膚恢復了白皙,仿佛根本未曾病過,不由歡喜道:「還真的管用哩,你從哪弄來的方子!」
李芳低著頭,繼續為嘉靖擦拭,輕聲道:「是去年李時珍離宮前告訴老奴的。」
「李時珍……」嘉靖面色沉寂下來,許久緩緩道:「他的醫術確實厲害,但是不悟道,成不了真人。」
「甭管是不是真人。」李芳鼓足勇氣道:「奴婢都覺著,皇上身邊少不了這麼個人……您就開恩,把他召回來吧。」
嘉靖頗為意動,但轉念又搖頭道:「強扭的瓜不甜,算了吧……」
「您不是也把老奴召回來了嗎?」李芳小聲道:「悄不聲的把李時珍找回來,不就行了。」
「你們能一樣嗎?」嘉靖搖頭道:「你是司禮監總管,給朕去監工修吉壤,算出差,回來也是應當的。」頓頓道:「而李時珍……朕已經下旨讓他永不回京了,怎好自己打自己嘴巴。」說著對李芳道:「你剛才對沈默說了什麼?」
李芳便把自己對沈默講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嘉靖聞言點頭道:「果然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能體會朕的苦心的,你是唯一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