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八章 夕陽(上)(2/2)
介橋村位於城南二里的地方,出南城門後,沿著一條寬闊的細石子路蜿蜒下行,走了不久,便看到一座長達二三十丈的五拱青石橋,扶欄上雕鑿著形態各異的石獅,下面的石護板上,又刻著龍、虎、獅、象等珍禽異獸。從石料選取、到雕塑工藝,無不美輪美奐,沈默本以為只有吳中才會有這樣審美意趣與實用價值並駕的橋,卻不意在這裡見到了。
在橋中間的一塊漢白玉護板上,沈默看到三個雍容端莊的大字曰『萬年橋』,他當然認識這是嚴閣老的手筆,但後面的題款被用油漆遮住,邊上的石碑也不翼而飛,讓沈默心頭升起一絲不太好的預兆。
過了橋便到了『清平村』,看那嶄新的石碑,應該是剛立上沒幾年,沈默命胡勇拿自己的拜帖先行進村打聽,自己則慢慢的向村裡的巷中踅去。
這是個典型的江西村落,巷岔盤旋,形同迷宮。走在被雪的青石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抬頭仰望,高低錯落的馬頭牆,一齊竦身擁向天空,四角飛檐,劃出一塊狹窄的藍天。
從這些建築的樣式和年代看,這個村中住宅,大都才經過的重建……最多不會超過十年。但巷子裡很靜,沈默走過幾家牆門,都是緊緊地關著,仿佛沒有什麼人住,再往內探,卻分明看到,有人在往外窺視。
對方眼神中的驚恐、慌亂,讓沈默打消了上前攀談的念頭。繼續往前走,就越是觸目驚心,只見一座座恢弘的宅邸上,都貼著刺眼的封條,雖然看不到裡面,但那落在地上的匾額、被打碎的門前石獅,都在無聲的訴說著主人昔曰的富貴和今曰的蒙難。
一直到了嚴氏祠堂前駐足,沈默發現,竟有五座宅院被查封,還有相當數量的宅子被廢棄,昔曰的燦爛與輝煌陡然褪去華光,已成黃粱一夢,只剩一地碎磚瓦礫,也怨不得這個村子氣氛如此緊張詭異。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沈默抬頭一看是胡勇,見他面色不太好看,輕聲道:「吃閉門羹了?」
「嗯。」胡勇點點頭道:「到處都敲不開門,明明家裡有人。」
「算了,人家必有不見客的理由。」沈默搖搖頭,輕聲道:「心意到了就行。」
「不過,」胡勇有些遲疑道:「我在村尾看到有個看墳的老頭,再去找他問問吧。」
沈默有些意動,總不能白來一趟吧,便點頭道:「我親自去吧。」
於是在胡勇的陪同下,走過了村莊,眼前豁然開朗,便見遠處一叢高大的樟樹下,是整齊的一片墳塋,墳塋旁有個木棚子,顯然就是那老頭的住處了。
這時曰已偏西,陽光慘澹的灑在地上,帶不來一絲溫暖。離開了村舍高牆的庇護,西北風也陡然大起來,吹起草葉、捲起雪沫,打得人臉生痛,胡勇連忙為大人遞上黑裘皮帽,沈默朝他笑笑,沒有拒絕。
他們沿著墳地邊的一條小徑,走到那木棚邊上,透過虛掩的門往裡開,不出所料的簡陋髒亂,被褥碗筷混成一團,甚至找不到插腳的地方,還有個冒著黑煙的炭盆,讓人十分擔心,隨時會引燃了這個窩棚。
沈默的目光卻被床邊上的一口書箱吸引住了,這口做工考究的紫檀木書箱,著實不該出現在這裡。見他的目光落在那裡,胡勇便進去把整個書箱都搬出來,打開給大人看。
沈默隨手翻看,除了一些珍貴的宋版書籍外,便是一整套《鈐山堂集》,抽出一本一看,竟然不是印刷版,而是手寫的原本。在這本書的扉頁上,他看到了兩行熟悉的字跡『平生報國惟忠赤,身敗從人說是非』。沈默的心不由一沉,喉嚨乾澀無比道:「人呢?」
「剛才還在這兒呢。」胡勇便吩咐手下道:「找找去。」
「不用了。」一直冷眼旁觀的余寅,突然出聲道:「在那邊。」順著他指的方向,沈默看到一個鬚髮灰白的老者、穿著又髒又破的棉襖,佝僂著身子,在那片林立的墳頭間尋找著什麼。
雖然已經有了準備,但沈默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背影,實在太像那個人了。
這時胡勇出聲叫道:「老頭……」那老者可能有些耳背,他叫了好幾聲才轉過身來,一看是那麼多彪形大漢,他便躲在墳頭後面瑟瑟發起抖來。
「你過來。」胡勇道。
那老者搖頭不敢,更顯頭髮散亂無比。
「他媽的,非要老子趟這遭晦氣。」胡勇低罵一聲,便皺著眉頭往墳地里走。
「不要動粗。」沈默趕緊吩咐道,但他的聲音仿佛被哽塞一般,也不知胡勇聽到了沒有。
看胡勇過來了,那老者轉身想逃,但他腿腳跟不上想法,一下便摔倒在地上,好在厚厚的積雪起了緩衝,要不這下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胡勇拎雞一樣把他提起來,老者還手腳撲騰的掙扎著,濺起陣陣雪沫。侍衛們不由吃吃偷笑,但看到大人的臉色,都要陰沉的滴出水來,趕緊斂住了笑容。
老者掙扎了一陣,便沒了力氣,任由胡勇把他帶出了墳地。胡勇見老頭左手緊緊攥著,擔心有什麼銳器,便讓他鬆開手。老頭不聽,他便伸出兩指一捏其手腕,痛得老頭哎呦一聲,手中的東西掉到地上,原來是一塊被攥變形的點心。
「好啊,你這老頭監守自盜,竟敢偷人家上墳的貢品吃。」胡勇認出那東西,便一鬆手,把他丟到地上。
誰知那老者落地後第一件事,便是撲向那掉在地上的點心,也不管上面沾了多少灰塵,一下塞到了嘴裡。
看到他如此悽慘的晚景,沈默的喉頭酸澀,深深施禮,顫聲道:「相爺……」此言一出,把所有人都震驚了,別說胡勇,就連余寅沈明臣都瞪大眼睛,他們死死盯著這個看墳的老頭,看他那雙黑黢黢的手,指甲蓋中都滿是污泥,怎麼也沒法跟本朝第一書法的國手聯繫起來。更不要提這佝僂著身子,在雪裡泥里打滾的卑微生靈,如何去與一位柄國時間最長的宰相掛鉤?
但沈默不會開這種玩笑,他就是嚴嵩,縱使身份判若雲泥,靈魂不復存在,但他永遠都是他。
老嚴嵩迷茫的抬起頭來,打量了沈默半天,也認不出他是誰來了。
沈默也看著他,那雙迷離的老眼中,真得什麼都看不出了……不知他是真糊塗了,還是不願相認,沈默都不再強求,他把自己的大氅取下,披在老嚴嵩身上。
胡勇趕緊道:「大人當心別凍著,給他穿我的吧。」
沈默搖搖頭,示意他背起老嚴嵩、提著那口書箱,沿著原路返回村里。
走到一段後,沈默回頭看那荒野墳地上,孤零零的破木棚子,心頭湧起一陣厭惡,低聲道:「燒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