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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二章 李贄、陸光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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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那麼多感慨,」沈默笑眯眯道:「如果非要說,就問問你到底叫什麼?」

「你還真執著呢。」那人笑道:「這有什麼好打聽的,我叫李贄,字宏甫,福建泉州人。」

「李贄?」沈默眼前一亮道:「名師李贄?」

「名師談不上,」李贄對他知道自己的名氣,絲毫不覺意外,只是淡淡道:「只是教書混口飯吃罷了。」

這李贄的名氣十分之大,以至於人們不知道福建巡撫是哪位,對他的大名卻如雷貫耳……當然,這個『人們』僅限於讀書人,而不是尋常老百姓。

幾乎每個準備科舉的仕子,手中都有一冊這位李贄編寫的『鄉試應試寶典』,其中收集了許多篇精品八股,專為制藝第一題所準備。據說近幾次閩浙鄉試的試題,均被他的『秘籍』押中!

考生們都說,自從有了『李贄寶典』,再也不用挖空心思猜題,逐字逐句的讀書,便能輕鬆上陣了。因為李老師押中的概率極高,只要將『李贄寶典』背過了,便可以細細研墨,慢慢提筆,悠哉游哉把李老師的經典範文,以最高水平的書法默寫下來。然後回家該吃吃、該喝喝,淡然的等著報喜吧。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但不服不行,人家的學生就是錄取率高!沈默又那麼好的生源,費心盡力的自己教、找人教,都比不了李贄在海邊搭得草台班子……哦,補充一句,李老師的最高學歷是舉人,從沒考過進士。注意,是沒參加過會試,而不是落榜。

讓沈默尤其嫉妒的是,他在蘇州的很多學生,甚至不遠千里去福建聽李贄的課,回來還告訴沈默說:「就算題猜得沒那麼准,他的課也是值得一聽的。講課有激情,淺顯易懂,生動活潑,讓人聽了都不想回來……」

後來的兩次鄉試,高中的考生不知道先感謝國家,感謝自己的授業恩師,而是異口同聲的說:「《李贄寶典》太厲害了!只要肯下苦功,就一定能高中!」

這位橫空出世的李老師,以超強的押題能力,將大明朝的科舉考試,從腦力勞動直接轉變為體力勞動。你笨點愚點不要緊,只要頭懸樑錐刺股,簡單聽話照著做,下上九分九的牛力,再加一點點運氣,就一定能成功!

但在考生們將李老師視為燈塔、視為舵手時,那些早從科舉中過關、反過來掌握著科舉大權的大人們,卻視他為洪水猛獸,恨不得誅之而後快。

因為這個可惡的傢伙,用他的實際行動,拆穿了『什麼八股文闡述聖人微言大義』的鬼話,玷污了科舉考試的神聖與莊嚴,讓天下人明白,所謂的『科舉』,不過是一場貓戲老鼠遊戲,其實與學識無關,與才智也無關……沈默一直想見見這位同行,他深切的懷疑此人也許與自己來歷相同,都是從四五百年後穿越來的,甚至連此人穿越前的身份都想好了——高考或研究生入學考試的超級輔導老師!不然這傢伙哪來的那麼高的押題應試本領?

想不到今曰一見,這位李老師竟然彪悍的出人意料,這更加讓沈默篤定——老子不是唯一的,這李贄也是穿越來的!

『如果是那樣,可就太好了,只要他是中國人,就一定會跟我志同道合的。』沈默如是想到,但他生姓謹慎,不會貿然相認的,而是拋出個問題試探道:「李老師怎麼理解聖人之言?」在衛士的護衛圈子裡小聲說話,不擔心別人聽到。

「不過是一個人生失敗,又不甘心的老頭的胡言亂語,」李贄不屑道:「閒來無事當做雜書看看還行,若真以為那是微言大義,當做行為準則,不是腦袋被門擠了,就是胡蘿蔔吃多了。」

沈默這下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了,若非跟自己一樣穿來的,大明朝誰敢這麼叛逆?跟剛見過一面的人,大談孔夫子沒什麼了不起,就算徐渭徐大膽也是不敢的。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沈默按捺住喜悅的心情,心說無論如何也要保住他,便一面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面意味深長道:「冰箱彩電洗衣機……」這就相當於土匪的黑話,地下黨的暗號了。

李贄卻奇怪的回望著沈默道:「什麼意思?什麼是兵餉?菜店?蜥蜴雞?一道菜名嗎?」

見他神情不似作偽,沈默心說難道是五六十年代的前輩穿越……那樣更好,又紅又專,雜念還少。便又發送暗號道:「收音機、手電、縫紉機。」

「手印雞?瘋人雞?這又是什麼雞?」李贄茫然問道。

沈默不禁哀嘆道:『難道是民國穿越來的?』但轉念一想,不對呀,似乎民國那會兒不興應試教育吧?難道竟會是老外穿越來的?

這時,沈默見三尺帶著自己要找的人,從衙門裡出來了,只好停下胡思亂想,決定等事後找個機會,直截了當的問個清楚。

從衙門裡走出來的官員,望之也就是三十來歲,生得英俊儒雅,簡直就是年輕文士版的陸炳。

這當然不是巧合,因為他也姓陸,名光祖,浙江平湖人,與陸炳乃是本家近親,也是最給陸炳張臉,最討他喜歡的子弟了。

若是以為豪門大閥盡出些紈絝二世祖,那就大錯特錯了,關鍵還要看家教如何。像陸光祖這一脈,他的爺爺和父親都是進士,稱得上是書香門第了。在這種良好的家庭環境中寒窗十載,他以弱冠之年便金榜題名,成為了嘉靖二十六年黃金一代中的一員。

但與張居正、李春芳、殷士瞻這些走清華路線的翰林不同,他是從基層干起的,先當縣令、再當通判,一直干到知府,無論在什麼地方,都秉公執法,清正廉明,深受朝野上下的好評。

打拼了十幾年後,去歲他終於完成了在地方上的歷練,擢升為吏部文選司郎中——雖然品級上虧了一級,卻是實實在在的大飛躍。滿朝誰不知道?吏部的文選司、兵部的武選司,一個管著文官的升降;一個管著武將的升降,是平級中最重最緊要的兩個位置,不僅肥的流油,且有很大機會晉升侍郎尚書,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他一出來,那些候缺的官員們,便像見了親娘一樣,呼啦一聲圍上去,陸大人長、陸大人短的討好起來。也不怪他們人窮志短,畢竟只要這位陸大人點個頭,自己的缺就齊活了,再不用整天排隊,受這份活罪了。

但陸光祖並不是為他們來的,他客氣的朝眾人拱拱手道:「諸位大人,待下官處理了那邊的事故,再來和你們說話。」

大伙兒不敢誤了陸大人的事兒,雖然依依不捨,也只好乖乖讓開。

只見陸光祖走到那些順天府兵的面前,輕聲說了幾句,那些人便乖乖收隊,不再管這裡的爛攤子了。

陸光祖又走到沈默身邊,朝他笑笑,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對左右道:「把老侯送回家去,先讓他將養著,什麼事兒等好了再說。」

左右也沒有異議,便將仍然昏迷不醒的侯姓老吏,用門板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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