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八章 過年 (中)(2/2)
平常說,還是不要了吧。沈默也來了勁兒,非要給他買,平常想了想,道:「那得給哥哥們也買上。」
「我說你為啥不要呢,原來擔心這個。」沈默笑著拍拍兒子的頭頂道:「小小年紀,心事兒夠重的。」說著一揮手道:「好,給他們買,也不知他們能不能想著給你買。」
「還想再買兩個……」平常又小聲道:「太子還沒見過風箏呢,還有寶兒……」
「呵呵,夠全面,像我……」沈默笑著點點頭,掏錢買了五個風箏,丟給身後的護衛,便牽著兒子往前走。風箏攤過去,是賣『艾窩窩』、『驢打滾』的吃食攤子,看著那些色香誘人的小吃,爺倆都有些餓了,眼見快到中午了,便尋思著把午飯解決了。只是這麼多攤子反而挑花了眼,挑來挑去,最後到一家專賣『水爆肚』的攤子坐下。
所謂『水爆肚』,是極具獨特風味的京城小吃。所用的材料是羊肚,羊肚這玩意兒,除煨湯以外,唯有爆之一法。爆分為油爆、水爆。油爆是飯館、飯莊的做法,水爆則為市井小販的拿手活兒,只能說是各擅勝場,各入各眼。
這家攤子就是專做水爆肚的,所謂水爆,就是以高溫旺火一氽即起,取其脆嫩,是以只用羊肚。因為牛肚太厚太韌,不適合水爆。且羊肚不僅細軟,水爆之後還潔白光滑,煞是誘人,不象牛肚黑灰暗淡不耐看。
攤上又把羊肚按部位切分,根據其肥厚細嫩程度,價錢也是不一樣的,最貴的是肚仁,其次百葉、蘑菇,以肚板最便宜。沈默隨便點了幾樣,攤主便下開水中爆熟,轉眼便撈上來,裝進白瓷碗裡,端送到父子二人面前。那碗裡的量很少,只有半小碗、二兩左右。因為肚爆好要保持脆嫩,所以必須及時吃完,稍冷即回生,時間一長就老不堪嚼了。所以大小飯館都不備此味。唯有小酒館、小吃攤,才有出售。
倒也不用擔心小攤手藝不行,那爆肚的湯只是開水加蔥絲、花椒,所以肚子本身無味,全靠後蘸作料。作料以芝麻醬為主,各人酌口味再添加醬油、芫荽、蔥花、乳腐鹵之類,夾一筷子爆肚,蘸醬食之,口感爽滑脆嫩,正是最佳佐酒之物。
小攤不賣酒,但邊上有推著大酒缸賣酒的,沈默讓店家篩了半斤高粱酒,當然平常不能喝,不過不要緊,邊上還有賣刀削麵的。那削麵師傅的技術極高,右手持刀、左手抱一隻大麵團在懷中,刀鋒過處,麵條聯翩下水,使人眼花鐐亂,早把小平常看呆了。待那師傅把面端上來,便看到麵條長短如一,厚薄均勻,湯也清而不渾,毫無黏滯,本身就是一門藝術。
爺倆就在這攤上就著爆肚吃著面。正午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似冬天,沈默端著酒碗眯眼看著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渾身每個毛孔都舒服。
剛要送酒入口,他突然目光一定,看到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愣,心說:『竟在這兒碰上高鬍子……』
高拱也看到了沈默,同樣有些意外,但還是很高興,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起身,也擠身到了攤子後,與他同坐道:「沈相公帶孩子出來玩啊,這是家裡老三吧?叫什麼來著?」
「正是么子永卿,」沈默朝高拱拱拱手,吩咐平常道:「快,叫高伯伯。」
論年齡叫爺爺也夠了,但大家既然內閣同事,自然要以平輩相稱,倒讓平常占便宜了,平常很有禮貌的起身,小大人似的作揖道:「小侄拜見高伯伯,高伯伯新春大吉……」
「哎呦,好孩子,真好……」高拱只有閨女,就特喜歡小子兒,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只有幾錢散碎銀子,實在拿不出手,便把腰間的玉佩解下來道:「這個拿去玩,老伯給你壓歲了。」
平常不敢接,望向他爹。沈默笑道:「還不謝謝高伯伯。」他對高鬍子很了解,給你的不要也得要,不然就甩臉色給你看。是以雖然看出,那是當今皇上所賜,他也不吭聲的笑納了。
平常這才規規矩矩的道謝,雙手接過那玉佩,小心收在懷裡,然後再次道謝,雖然才那么小個孩兒,可十分規矩懂禮,惹得高拱又好一個羨慕。
這時攤主給高拱上了一份爆肚,高拱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口?」
「就只有這一種菜。」沈默莞爾道。
高拱也不跟他客氣,夾一筷子送到口中,一臉的陶醉道:「人間美味啊。」又喝一口高粱酒,連連咂嘴道:「你太會享受了,這比那大飯莊裡的鮑翅席可強多了。」
「那我寧肯去吃鮑翅席。」沈默笑道:「想不到在這兒碰上高員外,更想不到您還喜歡逛廟會。」
「嘿嘿……」聽他叫自己員外,高拱笑起來道:「相請不如偶遇,這頓飯我請了,下午你我一起轉轉,怎樣?」
「作甚?」沈默看著高拱手邊還有個牛皮書包,好奇道:「看著不像是逛街的。」
「也是逛……」高拱小聲道:「不過是多用點心而已,過年這幾天,我把大門一關,整天就在街上逛。」說著低低一笑道:「江南啊,你也要多逛逛,咱們平時到哪都是前呼後擁,你看到的,聽到的,往往都是人家安排好的。老百姓擔心秋後算帳,一句也不敢亂說,所以要想知道民間的真情,實在太難了。」
沈默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高閣老是在微服私訪啊,轉念一想,確實也只有趁著下面人都過年的時候,才能看到些真相。他也很好奇高拱會做哪方面的調研,便問了一句。
「我這幾天私訪的目標很明確。」一邊大快朵頤,高拱一邊對沈默道:「就是摸查京城工商業的現狀。」
「您竟關心這個?」沈默有些意外道。
「我對重本抑末的國策,是有不同看法的,」高拱沉聲道:「你們那位祖師爺說:『四民異業而同道。』這話我是很讚賞的。想那南宋,內憂外患遠甚我大明,卻因為工商繁榮,而從無財政之憂。如今天下財稅,工商發達的蘇州占了十分之一,可謂富甲天下。杭州、金陵、蕪湖、福州、廣州這些富庶之地也是如此,無一不以商業而富足。」嘆口氣道:「再堅持老祖宗那套重本抑末,實在是寧頑不靈,自找苦吃了……」
他竟然想摸底京城的工商業,且不管結果如何,單單這份客觀精神、工作熱情,就值得沈默肅然起敬了。
於是吃完飯,讓平常先跟著侍衛回去,自個跟著高拱一起轉轉。
高拱說這裡太嘈雜,咱們去花市看看,那裡安靜點,也好跟人說話。
於是兩人便往城隍廟西面的花市去了。鮮花,一向是燕京人的愛物。也許是因為京城地處北地,凡久居京城者,無不苦寒,更苦風沙,於是將對春的企盼之情,寄托在歲首開放的鮮花上,不管貧賤富貴,家大家小,都要一年四季皆有鮮花可看,春夏秋冬皆有綠葉可瞧。
所以燕京的花市也格外火爆,在京城各處散落著好幾個大的鮮花市場,城隍廟這個算是很大的了。一進到花市,便像是進到了春天,到處奼紫嫣紅綠意無限,花的種類很多,琳琅滿目擺滿了眼前。有便宜的『死不了』、仙人掌、燕子掌之類;有價格適中的水仙、杜鵑、佛手、春梅之類,也有貴一些的山茶、牡丹、臘梅、君子蘭之類;還有更貴的盆景,不僅有單株的梅花盆景,還有松、竹、梅同植於一盆的『歲寒三友』,有玉蘭、迎春、牡丹合植於一盆的『玉堂春富貴』,一看就是給有錢人準備的。
這些花都是從燕京南郊豐臺一代,花鄉十八村運來的,那裡得天獨厚,水土特別適宜養花,早在元朝,就出現了很多花農,花木業歷經數百年,一直很興旺。對於京城的工商業來說,這裡是很有代表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