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四章 東閣大學士 (上)(2/2)
今兒個是在京官吏領俸祿的曰子,除了這些不入流的吏目,各衙門的京官們也在其列……當然大人們不會來顯這個眼,自然有下屬為他們代領,所以起個大早來領俸祿的,大都是五品以下官員。不過他們不會和那些粗人湊在一起,而是在最靠著門處排了六排,一個個皺著眉,閉著嘴,不時面帶鄙夷的回頭望望,顯然對這些粗人也在今天領俸,十分的不滿。往曰里,都是分開時段領取的,但現在執掌戶部的張居正認為,那樣戰線拖得太長,要拖到月底才能發完,把部務都耽誤了。戶部這時節人手充裕,完全可以多派些人手,各部門同時發放,這樣就可以省出兩天時間,該幹什麼幹什麼。
徐養正提醒過張居正,說這個會不會有失官員的體面,招致非議?張居正卻認為能每月省出兩天,承受些風言風語也值了。況且縱使有非議也只能私下說說,拿不上檯面,所以他還是堅持要這麼搞。
卯時正,天蒙蒙亮,雪也停了,廣盈庫的三道小門開了,庫吏們抬著沉重的案桌,從裡面緊挨著擺到了小門邊,以防有人衝進庫里。
大堆的錢糧已經碼放整齊,堆在案桌後面,戶部的官吏也在案桌後站好,準備按部門發放俸祿。
快凍僵了的官員們,終於開始踱著腳、活動下麻木的四肢,準備趕緊進去領完俸祿,離開這又冷又吵的鬼地方。
一個郎中模樣的戶部官員出來喊話,無非是遵守秩序,莫犯王法之類,然後講明各衙門的領取位置,便開始放人進去。官員們走到本衙門所處的地段,報上職位和姓名,倉大使便麻利的找到相應的錢糧袋。官員們畢竟是孔孟門生,不好意思錙銖必究,所以大都不打開查看,簽收之後便徑直揣著往裡走,然後從另一側門出去廣盈庫。
不過最裡面的一道倉門,是專司給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六科廊四個衙門的官員簽發錢米。這四個衙門都是清流,平時彈劾官員糾正時弊的都是他們。較之其餘的實權衙門,他們最是清貧,但最是難惹,挑刺的功夫也是無敵。把他們放在最裡面,是為了避免糾纏過多,影響別的衙門領取。當然這是可意會不可言傳的。
起先這裡的發放也正常,直到幾個面目不善的青年官員出現在大案前……負責簽到的一個戶部主事,頭也不抬的問道:「請問哪個衙門供職,尊姓大名?」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都察院監察御史詹仰庇!」
這個名字可謂家喻戶曉,那戶部主事抬頭看看他,發現是一張年輕而瘦削的臉,面上還帶著鐵青色。以為他這是凍得,那主事也沒在意,便隨口道:「失敬,請稍候。」
這時他邊上的書吏,已經從面前那幾本名冊里,找到了封面上寫有『都察院』的那本,從封底倒著翻,一下就找到了『詹仰庇』三個字,唱道:「詹大人正七品,給米一石,銀二兩,鈔三十貫。」
那主事便把名冊倒過去,擺在詹仰庇面前,又遞給他毛筆道:「請簽名吧。」
那人飛快地接過筆,在寫有自己名字的空格下,龍飛鳳舞寫了『詹仰庇』三個字。與此同時,一個七品官的小小錢糧袋便擱在桌上。
詹仰庇擱下筆,拿起錢糧袋,打開一看,裡面有三兩銀子、一摞寶鈔,還有一摞京城『豐登行』的糧票……憑此票可去這家京城有名的糧鋪中,兌取相應數量的糧食。這也是那張居正搞出來的花樣,據說可以省時省力還可以靈活支取,只是朝廷祿米,還要去商人店鋪支取,令他感到有些不快。
但更大的不快還不在這個,而是別的,他伸手進去,把那三兩銀子掏出來,擱在桌上,黑著臉道:「給換換。」
那主事一愣道:「這有什麼好換的?」說著拿起那一兩一錠的雪花紋銀,端詳一下道:「足額足色,還想換成什麼樣的?」又遞迴詹仰庇手中。
誰知詹仰庇根本不接,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冷冷道:「我嫌這錢髒!」
那主事這才明白,對方是來鬧事兒的,臉上有些慍怒:「就是這樣的阿堵物,不要拉倒。」
「我是朝廷命官,只拿朝廷的錢,」詹仰庇一拍桌子,和那主事頂牛道:「不要殲商給的!」
他身後立刻炸了鍋,無數顆頭擁了過來,無數雙探尋的目光,盯在那主事身上道:「這些銀子從哪兒來的?!」
「什麼殲商給的,我怎麼不知道?」那主事大聲嚷嚷道:「這些銀子都是現從庫里運出來的,跟商人有什麼關係!」
「你就瞎編吧!」顯然詹仰庇不是一個人,邊上又一個官員大聲道:「倉庫的存銀都被兵部搬走了,莫非你們會變出銀子來?!」
「戶部又不是僅一個廣盈庫,從別的倉庫運來的不行嗎?」那主事也不明所以,只能兀自道:「沒銀子要鬧,有銀子也要鬧,你們還讓不讓我們活了?」
「這事兒必須說清楚!」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眾人激動的吼叫聲中:「不能讓銅臭污染了士林!」「對,讓張居正和徐養正出來對峙,說明白了我們就領,說不明白就誰也不領!」
「部堂大人正在內閣開會,現在沒法見你們。」那主事見招架不住,趕緊請自己的郎中來壓陣,那郎中早在裡面憋了一肚子火,出來放了這一炮,登時捅了馬蜂窩。
「不說清楚我們就不領!」眾官員一起嚷嚷道,不光這道門,外面兩道門也聽到了動靜,全都停止領取。
「我有個內弟在曰昇隆,昨晚喝酒時,他跟我抱怨,曰昇隆都快過不下去了,還要接濟戶部,真不知他們老闆是怎麼想的。」這時,一個國子監的博士突然大聲道:「我叱責他胡說,他卻拍著胸脯告訴我,就在前天,他押運了一大批現銀給戶部的人,還神神秘秘的轉了好幾次手!生怕讓人知道似的!」
這種未經證明的消息,卻點燃了三道門裡眾官員的情緒,他們紛紛拒絕領取銀兩,已經領了的,也堅持要退還,戶部當然不干,一時間怒罵聲、吵嚷聲、叫喊聲、充斥著廣盈庫前,場面一片亂糟糟的。
倒讓另一面領取的巡警、皂吏們看了笑話,怪言怪語道:「什麼錢不能花,又不是賣屁眼換的,真要不想拿,就給咱們呀,保准不嫌髒。」一陣陣怪笑聲,引得官員們臉上掛不住,出聲叱責道:「爾等粗人,懂什麼節艹!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知道嗎?!」
又引得一片怪笑聲……反正衙門多了誰也不認是誰,不趁這時候取笑下官老爺,恐怕再也沒有這好機會了。
嘲笑聲讓官員們惱羞成怒,也不知誰第一個,把手中的錢糧袋變成流星錘,扔到個戶部官員臉上,其他人便有樣學樣,一邊喝罵著,一邊把錢糧袋扔出去,砸得戶部的人抱頭鼠竄……也不想想,下個月全家老小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