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四章 東閣大學士 (中)(1/2)
文淵閣,首輔值房。
張居正和徐養正一早便趕到這裡,向徐閣老匯報近期的情況,並準備懇請進行內閣授權,讓戶部進行一些必要的官員任免。
徐階自然大開方便之門,寫了條子讓徐養正拿去吏部照辦,卻沒叫張居正也去。徐養正情知這師徒倆有話要說,便知趣的先行高徒。
外人一走,兩人的表情便凝重下來。張居正攏在袖中的雙拳緊緊攥著,沉聲道:「楊博匹夫,竟然言而無信!」
徐階輕嘆一聲道:「這件事,兵部已經和我解釋過,說沒領到賞錢的勤王軍,千方百計的賴在京城不走,已經嚴重影響到京城治安,希望能早把這筆錢發到位,讓他們趕緊離開,避免發生不可挽回的事件。」
這確實是個好藉口,但為什麼之前能克服,這個節骨眼上就克服不了了呢。張居正忍不住低聲道:「我看他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徐階知道,他指的是楊博提出重賞勞軍的事情,這在張居正看來,是不顧朝廷財力,故意想讓戶部陷入困境的行為。
「也不能這樣說……」徐階搖頭道:「萬全右衛一戰,博老在軍中的威信受到動搖,他當然要盡力彌補一下,大加犒賞也是題中之義。」
「那就別假惺惺的,說可以容我分兩次付款!」自從向老師表示了忠誠後,張居正在徐階面前,益發敢言了:「早說等不及,我一次向票號多借點錢,又何必如此被動!」
「幼稚……」徐階面色一冷道:「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任何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難道你忘了嗎?」
「學生沒忘……」張居正平靜下心情道:「只是以為……」以為徐階都把閨女送給他們了,怎麼還能不算數呢?
「不要多說了。」徐階臉色嚴肅起來道:「我問你,這個月的俸銀從哪裡來的?!」
「這個……」張居正本想扯個謊,但轉念一想,還是說了實話:「向曰昇隆借貸的……」
「荒唐!」徐階這些年罵張居正的話,都沒今兒一天的多,拍案道:「這是什麼節骨眼,你怎還如此膽大妄為?!」
「學生也是沒有辦法……」張居正不太習慣被如此嚴厲的對待,輕聲道:「楊博釜底抽薪,庫里空了,沒錢發俸了。」
「可以想別的辦法,」徐階有些煩躁,終於知道自己為何一直不安了,深吸口氣道:「萬一此事泄露,你還不被罵死?!」
「不會泄露的,」張居正輕聲道:「曰昇隆有求於我。」
徐階知道他指的,是那個代朝廷發行寶鈔的議案。雖然聽進了沈默的話,但王崇義早就把工作做足,所以張居正也沒法一口回絕,只能那麼拖著。
「無論如何,這時候你不該冒這個險!」徐階壓低聲音道:「楊博跟我承諾的是,到時候把所有的票都給你,加上我們這邊的,哪怕高拱那邊一張沒有,中立的那幾個也沒有,你也有把握入閣……加上你比拙言早兩科,這樣你就可以在他前頭,他比你小十二歲,等得起。過得十年八年,你當首輔,他當次輔,你們師兄弟齊心合力,振興大明,待你致仕後,他還可以再干十年首輔,保你晚年無憂,這樣我們師徒三人連任首輔半甲子,也算一段佳話,多好啊……」他終於把自己的設想和盤托出。但說完後沒有絲毫的興奮,反而感到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對老師的這番安排,張居正並不意外,因為他覺著這樣才是最合理的。剛想說兩句表示謙遜,卻聽徐階話鋒一轉,嚴厲道:「但是誰都不是傻子,拙言肯定因為這件事怨上我了,在他看來我這個老師偏袒偏幫,所以才會那麼乾脆的上自辯疏,不想參加廷推。而高拱也正是看到有機可乘,才會去楊博那裡,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才會惹得老楊博重新和你過不去——人家都已經一環套一環算計好了,你怎麼還授人以柄呢?!」
張居正最近一心都撲在部務瑣事上,對這些事上難免失了算計,有些無奈道:「那換成老師,該當如何處置呢?」
「眾所周知,我大明國庫空虛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京官欠俸的情況還少嗎?」徐階悶聲道:「方鈍、高耀在位時,哪個沒遇到你這種情況,可誰也沒像你一樣,異想天開,竟跟商人去借錢!」
張居正無語了,他何嘗不知老師說的情況,只要跟百官耍耍賴皮,說國庫空虛,俸祿延期發放,百官雖然會很生氣,但只能在私下裡罵他王八蛋。而在明面上,誰也不敢拿著個做文章,唯恐被扣上『不識大體』、『自私罔國』的大帽子。
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正經的獨當一面,想要盡善盡美的履行自己的職責,想要比前任做得出色,想到得到更多的喝彩聲。所以別人沒辦法解決的問題,他卻偏要解決,這才能證明自己比別人強。況且那麼多京官家裡等米下鍋,兒女嗷嗷待哺,他覺著自己這個戶部堂官,有義務承擔起責任來,把該發的俸祿發下去。
師徒倆正在交談,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司直郎在外面稟報導:「元翁,戶部出事兒了……」
兩人心中均是咯噔一聲,徐階沉聲道:「進來說。」
便見那司直郎領進個狼狽不堪的官員來。張居正一看,正是今天在廣盈庫負責的那個郎中,只見他嘴角眼角一片烏青,官服上的補子也被扯下一半,仿佛挨了揍一般。
「怎麼回事兒!」張居正的臉霎時拉下來。
郎中驚魂未定的給首輔和部堂行禮,跪在地上回稟道:「出大事兒了,官員們不要咱們發的銀子,拿出來往我們身上丟!」原來那『烏青』是被錢砸的。
「為什麼不要?!」張居正的聲音發顫。
「有人說……說這錢是從商人那挪借的。」郎中小聲道:「他們便嚷嚷著,不能讓銅臭污染了士林,然後就讓我們解釋清楚,我們哪能說明白啊,便說等部堂回來再給答覆。他們不干,也不知誰帶的頭,他們就拿錢丟我們……」
張居正緊緊握著雙拳,指節攥得發白,黑著臉道:「真讓師相說著了!」說著起身道:「學生這就去想辦法,趕緊把這事兒平息下來!」
「你不能去。」徐階搖頭道:「他們正在氣頭上,你去只能火上澆油。」
「可學生……」張居正還想爭辯,但見老師目光嚴厲,只好把後半截話咽下去。
徐階不理他,對那司直郎道:「你把高閣老叫來。」
那邊高拱很快過來,看一眼張居正,便對徐階作揖道:「元翁,您找我。」
「戶部出事了……」徐階目光玩味的望著高拱道:「肅卿應該早知道了吧?」他覺著,就是這個高拱在搞鬼——因為沈默被彈劾,是從郭朴手中漏過去的邸報引起的;張居正陷入麻煩,也是從高拱拜訪楊博之後開始的。所以徐閣老相信,這老傢伙不願意看到自己引援入閣,在千方百計的延阻呢。
高拱聽出他話里有刺,搖頭否認道:「還未曉得。」
「是麼……」徐階意義不明的笑笑,簡單把經過一說,淡淡道:「你去一趟吧。張太岳的威望不夠,你去才能平息眾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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