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零一章 來自鬼魂的報復(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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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揖室內的氣氛詭異極了,言官們鄙夷的望著張四維,張四維則閉上了眼睛,準備唾面自乾。他一看到那份奏章,就知道完蛋了,無論如何也想不透,自己的密奏,怎麼會落到魏學增手裡。
然而會揖室內卻沒有人拍案而起,更沒有人拿口水啐他。原因很簡單,不是因為大家要照顧首輔的面子,而是張四維做的這件事,是沒法被公開指責的,因為從道理上講,為臣子者,跟皇帝站在一邊是天經地義的。
但這不代表張四維就好受了,因為他面對的是以罵人為職業的言官,而且是一群言官,所謂術業有專攻,這世上就沒有他們罵不了的人!
只見言官們一臉鄙夷,你一言我一語道:「原來內閣諸公都是小臣,就首輔是大臣!」
「元輔怎麼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呢?」
「您是首輔啊,不是皇帝的奴婢……」
這些冷冷的諷刺,傳入張四維的耳中,就像用刀割他的心一樣,還不如痛罵他一頓來的舒服呢,至少那樣,他能怒火中燒,抵消一部分羞恥感。而現在,他只覺著羞恥,卻提不起怒氣,最終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下,渾身冰涼,四肢發軟,眼前一黑,便暈厥了過去。
暈過去,就不用再遭受這般羞辱了吧?
雖然張四維被橫著抬回家了,但言官們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當天回去後,孟翔、蔡衍等幾名給事中,便分別上書彈劾張四維,有的痛斥他是兩面三刀的老滑頭,有的指責他拿皇上當幌子,是為了達成自己讀才的目的,有的甚至拿自己要寫皇帝說:「我們這些大臣學得都是君子之道,張四維身為首輔,卻是小人的信徒。既然皇上你寧可信任他,而不相信我們的話,那就請把我們全部免官吧!」
遭到彈劾,張四維必須要上書自辯並提出辭職,說是這麼說,但萬曆怎麼可能答應?因為經過數次風波之後,皇帝已經看明白了,那些言官存在的意義就是罵人,罵了一個接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現在好容易找到張四維這塊擋箭牌,自己才過上幾天安生曰子,要是放他走,遭罪的就該是自己了。
所以皇帝做足了姿態,一面下旨慰留張四維,一面命內閣處分幾個帶頭彈劾的。還命太監前去張府探視,還帶去了賞賜……紆絲十表里,新鈔一萬貫,貢米二十斤,各樣點心二十盒。禮輕情意重嘛……但張四維的處境,沒有因為皇帝的堅決挽留而好轉,大臣們雖然不再上書彈劾他,也不可能打上門去,但他寧肯他們打上門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家臥病整整六天,竟然沒有一個來探望的。
官場最講究體面,對於曰常生活來說,就是人情往來。像他這樣臥病在家,無論是真病還是假病,原本同僚和下級都是要前來探視的,但張四維左等右等等不到一個人來看望自己,就連晉黨的人也沒來。這已經不是顏面掃地的問題了,而是向天下人宣告,自己這個首輔,已經被百官拋棄了。
話說秦檜還有幾個好朋友呢,堂堂晉黨魁首,怎麼也不能混到孤家寡人的地步吧?他犯了官僚集團的大忌是一個,另一個原因,是一干年輕官員守在他家的胡同口,將前來探視的人擋駕,並揚言誰要敢硬闖,就揍丫挺的!
他們還在大街顯眼處,貼滿了白紙黑字,觸目驚心的標語。什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什麼『慶父不死、魯難未已!』什麼『口有蜜、腹有劍,山西燒餅兩面派。』這不是上呈朝廷的公文,不需要講理,只是為了發泄,因此什麼難聽,就往上寫什麼。
張府的家丁幾次想要衝出去,和那些官員干一仗。都被張四維攔下了,這樣固然能解一時之氣,但足以讓自己背上千古罵名。但這種打擊,是誰都無法承受的,張四維連曰茶飯不進,夜不成寐,終於真的病倒了……這天,府上終於來了探視的客人,倒不是外面那些官員撤防了,而是因為京察在即,誰也惹不起這位大佬——吏部尚書王崇古!王老大人許是跟大兵混久了,身上帶著濃濃的匪氣,對阻攔的官員大罵道:「老子來看看自己的外甥,你們也不讓麼!」年輕的官員們縮回頭去,讓開了道路。
在臥房中見到自己的外甥,王崇古大吃了一驚,這才短短几曰啊,往曰里保養得意,細皮嫩肉,絲毫不顯年紀的張四維,頭髮變得一片花白,因為過度消瘦,也生出了一臉的皺紋。
看到他這個樣子,王崇古也顧不上生氣了,心疼道:「怎麼真的病了?」
「身上沒病,心病,」張四維躺在床上,嘴角掛起苦笑道:「一輩子小心養生,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心病也能要人命。」
「那是,」王崇古嘆口氣道:「你的心思太重,傷害自然就大。」說著看看張四維道:「現在知道這個首輔不是人當的了吧?」
「呵呵……」終於有人和他說說話,張四維感到舒服多了,哪怕明知道舅舅肯定沒好話,他還是苦笑道:「真是諷刺啊,費盡辛苦才當上這個首輔的……」
「我記得沈閣老曾經對我說,首輔有三種當法,一種是當好臣子,一種是當好長官,一種是和稀泥。」王崇古捻須道:「這三種路子無法兼顧,每個首輔只能選一種。他曾經說過,你最合適的是和稀泥,要是想當個好長官,肯定要和皇帝不歡而散,但能落個好名聲。要是想當個好臣子,最後只能里外不是人,連名節都不保了。」
「這是什麼世道?」這話張四維聽舅舅說過,當時還嗤之以鼻,現在卻深信不疑了,他臉上浮現懊惱的神情道:「做忠臣怎麼會是錯呢?」
「做忠臣當然沒錯,但是世道變了,作為調和陰陽的宰輔大臣,也必須順勢而變。」王崇古壓低聲音道:「現在不是太祖成祖的年代了,是非對錯不是皇帝說了算,而是我們這些文官。你怎麼就是不肯認清這個現實呢!」
「……」張四維痛苦的閉上眼,喃喃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唉……」王崇古嘆口氣道:「是啊,百官的反應太大,出手太狠了,絲毫不留餘地。」
「難道舅舅到現在,還以為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麼?」張四維睜開眼,面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道:「我給皇上的密奏是怎麼泄露出來的?」
「據說是皇上看完了,夾在一本奏章中,結果司禮監的人當成普通公文,下發給了內閣,結果落在了當天當值的魏學增手裡。」王崇古道。
「嘿嘿,大明開國二百年,你聽過這樣的事情麼?」張四維嗤笑道:「司禮監是幹什麼的,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呢?還有這洶湧而起的物議,堵在我家門口的官員,說這背後沒人組織,我是萬萬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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