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七章 天津(中)(2/2)
朱應楨艱難的點點頭,他是第六代成國公朱希忠的嫡孫,去年乃祖逝世,他父親朱時泰襲承爵位,然而朱時泰纏綿病榻多年,隨時都有下世的危險。因此朱應楨這個世子,早就有了承擔家族興衰的覺悟。
他們這種奉天靖難世襲罔替的公侯世家,在外人看來似乎是百世不易的富貴、鐵打銅鑄的尊崇。但事實上,他們也會有風雨飄搖、存亡斷續的危急時刻,一個處理不好,便可能將百年家業毀於一旦。對於每個國公府來說,最危險的時刻,就是上任國公去世,下任國公未產生的一段時間。更悲慘的是,這段空窗期的長短,全在皇帝一念之間,不是他們可以控制的。
而皇帝對這種爵位授予,向來很不積極,拖你一兩年屬於正常。如果皇帝不高興,硬壓你十幾二十年,歷史上也是屢見不鮮。那這十幾年裡,家族沒有國公光環的保護,只能任人欺凌,被吃的毛都不剩也不足為奇。
皇帝為什麼會選定朱應楨來幹這種事兒,就是看中了他爹爹隨時會去世——小子,將來想順利繼位麼?那就乖乖把差事辦好,否則,你懂的……只是當了這個殺害聖賢的儈子手,等待自己家族的,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他的汗水滴滴,落在青磚地面上。
「小公爺不必擔心太甚,」見他面色慘白,張鯨卻無心嘲笑,因為當初皇帝面授機宜時,自己的表現更不堪:「怎麼做,上面都已經安排好了,咱們只要按吩咐一步步去做,絕對萬無一失!」
「……」舔舔發乾的嘴唇,朱應楨澀聲道:「怎麼做?」
「碼頭上共有三條船,都是從水師抽調的主力艦。中間一艘,是給沈默和他的親衛預備的,為了讓太傅大人乘坐的更加舒適,天津船廠趕工進行了改裝……拆掉大部分炮台,只留下象徵姓的幾門。我們分頭乘坐另外兩條,這兩條也是經過改裝的,但不同之處在於,我們加強了火力,每一艘都有幾十門大炮,只要打准了,一輪齊射,就能把他送去見龍王。」張鯨壓低聲音道:「而且為了保險起見,我們起先不動手,直到這裡!」說著他拿出隨身攜帶的海圖,指給朱應楨看道:「在這裡前後夾擊,他逃都沒處逃!」
「需要末將做什麼?」見他們果然計劃周密,朱應楨心下稍定道。
「我在前,你在後,待我的船上升起綠旗後,你立刻把船上的水手控制起來,一定要做得乾脆利索。待我升起黑旗後,便在第一時間開炮。」張鯨沉聲道:「記住,一定要靠近了打,越近越好,必須一輪炮擊就把它打沉!如果沒打沉,馬上接舷,絕不能讓它跑了!要是打沉了,馬上放下小艇掃蕩海面,一個活口不能留!」
「天津衛和登州衛都接到了命令,這段時間不會放任何船隻進入海峽,」張鯨把密旨在爐中焚燒道:「我們只管耐心大膽的去做,完事兒之後,咱們找個海島躲上十天半個月再回來,就說是風高浪大、觸礁沉船。這樣他們怪老天爺、怪龍王爺,就是怪不到咱們頭上。」
「咱們的人沒事兒,被保護的卻死光光。」朱應楨蹙眉道:「這未免太邪乎了吧?」
「你管他邪不邪乎?反正皇上信了就成!」張鯨撇撇嘴道:「你也不用怕下面人胡說八道,咱們內廠不是吃素的,哪個敢多嘴一句,當天晚上就能讓他做了花肥。」說著一呲滿口齙牙:「把這個差事辦妥了,您就是當今聖上的親信了,將來飛黃騰達了,可不要忘了咱家。」
「哪裡,哪裡,」朱應楨強笑道:「將來還要公公多照料。」
「好說好說。」張鯨笑起來。
午宴之後,沈默在焦志和錢寧的陪同下,來到紫竹林碼頭上。當看到棧橋邊停靠的那乘大船時,他禁不住吃了一驚,這艘船要比另外兩艘大上一半,而且極盡奢華之能……船上四周的錦欄,雕有百鳥百花圖案,一喙一羽一枝一葉,莫不色彩斑斕栩栩如生。船頂飛卷如曲面屋頂,四角牙檐峭拔,各踞有一隻鎮水的螭首。頂檐之下是一圈高約一尺的垂幔,亦由華麗的黃緞製成,和風之下,幔上綴飾的猩紅絲絛微微擺動,賞心悅目。垂幔半掩之中,是用燦若金線的細篾絲密密編織而成的花格明窗,外面再罩以防水的明黃油絹,達到了美觀與實用的完美結合。
船內的一應規制陳設更讓他驚訝。那為他準備的正房一進兩間,外間是書房,一色的黃花梨家具,紫檀木書案,上面的紙筆墨硯價值千金,擺得整整齊齊。桌子上,茶几上的茶具也都是上等的官瓷,還掛有唐宋的名人字畫。裡間則是倦臥的薰香蘭室,頂上都是別具匠心的彩繪.地下鋪的是加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柔軟軟沒有一點動靜。
這船上里里外外,就是一座海上的宮室,比沈默在燕京的居處都要豪華。但他並不覺著舒坦,而是皺眉道:「這花了多少錢?」
「沒,沒花幾個錢……」錢寧本來一臉巴結的望著沈默,見馬屁拍到馬腿上,登時有些緊張道:「卑職接到命令,說為太傅南下備船。頭一個念頭就是這幾千多里的海路,該要受多少顛簸之苦.便想著儘量裝修的的舒適一些,好讓太傅舒服一點兒。」
「太傅只管享受就是,」一邊的張鯨幫腔道:「備這船是皇差,誰也說不得什麼。」
「讓你們破費了。」沈默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這是咱們的一點心意。」錢寧笑逐顏開道:「說起來,還是天津衛今非昔比了,要是放在十年前,咱們就是有這個心,也沒那個錢。」
「得來不易的局面更要珍惜。」沈默憑欄而立,語重心長道:「自古創業易,守成難。如果只知道奢侈享受,那麼財富反而會成為沉淪[***]的毒藥。」見錢寧等人一臉緊張,他笑笑道:「算了,臨別之際就不掃興了,多謝諸位款待,此行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希望天津會越來越好。」
官員們拜別沈默後下船,官船的甲板收起,揚帆啟程,緩緩駛離了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