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六八章 局(上)(1/2)
從孩子屋裡出來,便看到柔娘俏立在那裡,沈默朝她一笑,便見她盈盈下拜,俯身跪在面前。
沈默上前扶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我同心一體,何必如此呢?」
柔娘垂淚低聲道:「當年在杭州相見,奴婢只想著老爺能救我出苦海,卻沒想到您竟會是我們曾家的大恩人。」沈默給曾銑平了反,這還在其次,關鍵是他帶兵收服了河套,證明曾銑當初的方案是可行的,那麼一切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和指責,自然全都是污衊。事實上,收復河套之後,作為當年的首倡之人,曾銑頻繁被士林百姓提起,他當初力主復套二十年,最終含冤而死的經歷,也被人搬上了戲台,諸如『復河套』、『雪沉冤』等劇目在大江南北傳唱不衰,曾襄愍公的身後大名,也愈發閃亮無塵,光耀千古了。
「只可惜,」沈默嘆口氣道:「沒人知道你是曾大帥唯一的女兒……」當初柔娘坦誠自己的身份前,便請沈默和若菡發誓,永遠保守秘密,不將其告訴任何人。現在,曾銑的名聲大漲何止百倍,就更不能公開了,否則沈默只好寫休書把她恭送出府,再由朝廷另擇良婿配之了。
畢竟堂堂民族英雄的遺孤,怎能與人做妾?就算嫁的也是民族英雄也不行。
「老爺休要再說。」柔娘花容慘澹,伸手捂住沈默的嘴道:「奴婢夙願已了,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承認和爹爹的關係了,讓我安安穩穩服侍您和夫人一輩子,就心滿意足了。」
「委屈你了……」沈默又嘆口氣,這確實是唯一的辦法。
安撫好了妻兒,沈默穿月門洞,過一片茂竹林,來到前院的書房中,王寅早就等在那裡,沈明臣卻不知去了何處。
「句章去哪了?」沈默坐在王寅對面,端起剛斟好的茶,一飲而盡道:「賊老天,真熱啊!」
「出去轉悠了,茶館酒肆澡堂子,誰知道在哪貓著。」王寅又給沈默斟一杯道:「心靜自然涼,越是這種時候,大人就越得心靜。別人都亂,您能靜下心來,勝面自然就大。」
「先生說的是,」沈默點點頭,輕聲道:「不過這一局,讓人有力無處使,這滋味確實不好受。」
「呵呵……」王寅捻須笑道:「看來這幾年在外面,大人大開大合慣了,已經不適應京里這種,螺絲殼裡做道場了。」又呵呵一笑道:「京城從來都是這個樣子的,大人得儘快習慣。」
「似乎你還真說到點上了,」沈默想了想,笑起來道:「往昔不論是在蒙古,還是在西南,雖然也用計,也勾心鬥角,但一切盡在掌握,心裡自然敞亮。但現在回到這燕京城,就像夜裡走進了一條沒有盡頭的黑胡同,心裡沒底,不知道會走到哪兒,更擔心半路殺出個劫道的……」
「這個比方有意思,但是大人啊,你想過關口在哪了麼?」王寅的雙眼精光閃閃道:「你覺著胡同難走又危險,關口時天太黑,什麼也看不見,如果你能視若白晝,自然就會心裡有底,想走到哪就走到哪,遇到劫道的,直接打殺就是。」他用三指捻起茶盞道:「所以都怪天太黑了。」
「不錯。」沈默點頭道:「我感覺就像墮進廬山霧中,萬事紛緒撲朔迷離,總瞧不出個變化來。今天早朝,本以為會有個了結,誰知皇上竟一時神志不清,朝會愣是沒開成。」說著輕嘆一聲道:「後來在乾清宮,皇帝跟我交了底,說原本和內閣合計著,要給我封侯,拜太師,但皇帝又說這樣不好。我都覺著,皇帝今天早晨那一出,是不是為這事兒傷神鬧出來的?」說著壓低聲音道:「還有,今天皇帝三次說有人要害他,還說甚事不是宮人壞了……雖然說話時,他的神智不清,但我覺著,這時候反而更吐真言。」
「有道是『劈破旁門見月明』,我們不妨把京城現在亂七八糟的局勢,先分成三個局,」王寅捻著鬍鬚,緩緩道:「一個是宮裡的,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皇帝到底怎麼了;一個是內閣里的,高拱張居正之間,怎麼會這麼快交惡,我總覺著,事有蹊蹺,裡面道道多得很;第三個是咱們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人想把大人高高掛起,或者說,您的存在,都威脅到哪些人,這一點上,我們要做最壞打算。」說著把茶盞一擱道:「只要搞清楚這三個問題,眼前自然敞亮了。」
「第一個局,我讓陸綸去查;至於第二個……我讓余寅去查。」關於余寅的事情,沈默並沒有瞞著王寅,只是沒讓沈明臣知道。
「宮裡重點查馮保,宮外重點查那個呂光,」王寅緩緩道:「最近關於這兩位的情報陡增,我看他們弄不好就是關鍵。」
「嗯。」沈默點點頭道:「至於第三個,倒是現在就可以琢磨一下,我現在的地位,直接威脅到的是高拱,副職和正職是天敵,這沒辦法;而我又當了張太岳的路,他是個有野心的人,不會滿足於在內閣坐第三把交椅。所以我,高拱都是他必須搬開的攔路虎;至於其他人,還不夠資格……」
「還有一個人,」王寅幽幽道:「就是皇帝,如果他龍體健康,萬壽無疆,自然不擔心你,但理智告訴他,一旦有個好歹,就是『主少臣疑』的局面,他能放心高拱這個天官兼首輔,卻不能放心你這個次輔,因為前者的一切,都是皇帝給的,只要一道旨意,他就什麼都沒有了。而你卻不一樣,你的戰功、你的威望、你的部下、還有你對東南的影響力,這都是你自己掙的,誰也奪不走。」
沈默沉重的點點頭,捏著杯子沉吟了半晌,才嘶聲道:「那為什麼皇帝又反悔了呢?」
「因為理智還告訴他,那就是在大明,不管文臣還是武將,想造反都是不可能的。」王寅沉聲道:「二百年的一統天下,二百年的忠君教育,二百年的權力制衡,從沒有權臣造反的先例,使皇帝相信,天下只會是朱家的,做臣子的,只有效忠的份……而且從以往的事跡看,這位以垂拱而治著稱的仁德皇帝,喜歡用強力而又親近的首輔,而這確實扭轉了正嘉以來的頹勢。人總是會把成功的經驗當成真理,何況太子才十歲,所以皇帝沒有道理,不按自己的標準,為他安排好未來的首輔。首選當然是高拱,但高肅卿今年六十了,最多還能幹十年,十年後,大人還不到五十,正是好時候,而且你們和皇帝的感情最深,理當苦心輔佐他的下一代,所以他會在兩種理智間猶豫。」
「嗯……」沈默聽得連連點頭,笑道:「看來這幾年先生是下了功夫了,至少把京里幾位大人物研究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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