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三章 我不答應(上)(2/2)
「……」徐階看看他,沉默的接過來,瞄了一眼最後的數字,兩隻眼便瞪得溜圓,再看一眼,確定無誤,便兩眼一黑,靠在躺椅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徐璠趕緊上前,又是撫背,又是按胸,徐階才漸漸回過身來,一臉不可思議的盯著徐琨道:「你們要這麼多地幹什麼?想找死也不是這麼個找法!」
「父親息怒,」徐琨趕緊跪在地上,惶恐道:「您多年離開家鄉,可能不知道這些年跟從前大不一樣了,如今松江百姓不再以務農為生,許多家夫妻都到工場做工,便把家裡的土地投寄到大戶名下,每年只要一部分糧食。然後由大戶們從北方僱人來種地,因此田產自然向少數幾家集中。咱們徐家恪守清規,不能經商,仁義之名又遠播在外,自然也成了其中之一……若沒有咱們家為百姓代種田畝,蘇松還不知荒蕪多少土地呢!」
「感情你們還是功臣呢!」雖然徐琨說得很真切,但徐階是什麼人,又有什麼人能騙得了他?聞言冷笑連連道:「那人家老百姓怎麼瘋了似的要退田,告咱們家強取豪奪呢!」
「這種情況或許有之,但總體上還是孩兒說的那樣。」徐琨低聲道。
「好好,」徐階氣極反笑道:「當初我真應該把你帶到燕京去,就憑這信口雌黃的本事,當官比你大哥有出息多了。」
徐琨低下頭,不敢說話。
「東翁息怒,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關口是如何應付眼前這關。」見場面僵了,李先生趕緊和稀泥道。
「嗯……」徐階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問道:「先生有何高見?」
「其實咱們都明白,他海瑞這次來松江是幹什麼。所以就算『退田可免罪』的真的,他的胃口也絕對不會小。」李先生輕聲道:「咱們家大業大,連什麼管家名下都有幾萬畝田,想要滿足他不成問題。」頓一下道:「只是若咱們真退那麼多田的話,不就反過來證實了海瑞的指控,讓人以為徐家果真占奪了民田了麼?」
「不錯,確實進退兩難。」徐階頷首道:「海瑞還讓我捐款,也是一樣,我若是捐得少了,肯定惹他不滿,可要是真捐了幾萬兩齣來,又讓滿朝清流如何看我?」
「對,不能妥協。」那邊徐璠也開腔道:「退一萬步說,眼下這點家業,也是兒子們二十多年經營才創下的,其中或許有『占奪』,但絕大多數都是正當所得,豈能憑他一句話,就拱手相讓呢?」
「那該怎麼辦?」徐階冷冷道。
「以孩兒看,海瑞可以恣意妄為,咱們卻還應按法行事。」徐琨出主意道:「大明律條規定,凡田產買賣五年以上,就不得追訴。所以咱家名下五年以上的田產都不用動,只把這五年裡新增的田產檢點出來,找那些貧薄的、有爭議的退回去,就算海瑞還不滿足,咱們也不怕他了,總不能讓咱們把正當所得的產業也送人吧?」
「唔,二公子這個主意好。」李先生頷首道:「諒海瑞也無話可說了。」
「去清點一下,這五年之內入帳的田產,」徐階疲憊的閉上眼道:「『占奪』也罷,不『占奪』也罷,統統清退……海瑞讓我做個榜樣,老夫給他這個面子吧。」
「父親……」兩個兒子心痛道。
「你們真想逼死我嗎?!」徐階猛然睜開眼,聲調提高了八度,拿起手邊的茶杯,狠狠擲在地上道:「老夫一世清名,全都讓你們給毀了!」
嚇得徐璠和徐琨趕緊滾進裡屋去,繼續算帳。
李先生揮退下人,親自把地面打掃乾淨,再給徐階端上杯新茶,剛要退下,卻被徐階叫住道:「你說我今天這一跪,能不能把海瑞跪下去?」
「……」李先生尋思片刻,還是實話實說道:「原本必然是可以的,這天下除了皇帝和太夫人,沒有誰能受得了你這一拜。只是一來,現在的首輔是高拱,他肯定不為所動;二來,海瑞的後台,說穿了是沈默,他肯定也不為所動;三來,那些言官們都被整得死去活來,唯恐跟咱們沾上關係,怕是也不敢給您鳴不平。」
「唉……」徐階無奈的嘆一聲道:「早知今曰,何必當初,若是當時我不偏心,現在又怎會如此窘迫?」
李翔知道他說的是沈默,輕聲安慰道:「人無前後眼,誰知道後生如此兇猛呢?」
「罷了,不提這茬了……」徐階擺擺手,把懊悔收起來道:「你說的沒錯,只要高拱在,誰替我說情也沒用,所以咱們得禍水東引,不能光我徐家一家遭殃,要讓整個松江,哦不,蘇松十府的大戶都遭殃!」說著冷冷一笑道:「這些混帳東西,平曰里奉承巴結,現在我徐階遭難,卻一個個成了啞巴,我倒要看看,等海瑞的屠刀落到你們身上時,還會不會繼續沉默!」
三天後,徐階對海瑞的三個要求作了答覆:第一,捐白銀五千兩賑災;第二,家奴在徐府多年,感情深厚,不能強攆,只能任其自願離去;第三,願意退掉五年來所買一切田產,共四萬畝,已經命兒子們造冊退田,等候田主前來贖回。
徐璠、徐琨雖滿肚子不願意,但父命難違,只能將田產整理成冊,連同地契一同上交。徐階修書一封,說明退田原委,送往巡撫衙門。
權作巡撫衙門的松江府公所院中,看了徐階來信的王錫爵,疲憊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道:「恭喜都公,賀喜都公,徐閣老終於肯退田了。」
海瑞拿著徐階的信抽箋細看,笑容微露,心情也是大好……堅冰融化,焉能不喜?最大的徐家肯退田,松江肯定再沒有縉紳敢死挺了。恐怕蘇松十府的大戶,也會隨之而退,至少攻堅的難度就小多了。
但他的雙眉剛舒展,忽又緊鎖,怎麼才退了不到十分之一?比起還剩下四十多萬畝,這四萬畝區區何足道哉?如果各地鄉紳都有樣學樣,清退僅十分之一,這退田之舉,又有什麼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