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三章 我不答應(上)(1/2)
幸虧海瑞眼疾手快,才趕在徐階跪在地上之前,把他給扶住了。將漠然淚流的老閣老扶回椅子上坐定,海瑞喟嘆一聲:「早知今曰,何必當初呢……」
「是啊,」徐階慘笑道:「老夫也是悔之莫及,海大人吶,我也不讓你難做……」頓一頓道:「不如這樣吧,《大明律》上載有明文,人犯只要不是死罪,家屬便可納粟抵罪,老夫情願交出一批田產,為小兒贖罪。這樣救人持法兩無妨,你看可好?」
海瑞默然,他知道,徐階肯定清楚自己的最終目地,所以才會有此一說。沉吟片刻後,他方緩緩道:「律法上確有此條,但兩位公子所犯何罪還沒有定論,是否適用此條還說不準。」
「剛峰……」徐階悽苦道:「難道老夫百般哀求,就一點作用也沒有嗎?」
「唉……」海瑞緊緊鎖著雙眉,許久才鬆開道:「罷了,太師如此相求,我海瑞要是一點不通融,就有些不當人子了,」說著定定望向徐階道:「我有三個條件,如果太師答應的話,二位公子的案子,便不再追究。」
「剛峰請講。」徐階一味走悲情路線道。
「第一件事,吳中今年發生饑荒,官府需要向臨省採購一批糧食賑災,以度過春荒。但因為北邊打仗,抽空了藩庫,省里沒有存銀,不得不向各地富商大戶募捐,還希望太師能做個榜樣,帶頭響應一下。」海瑞於是道。
「這是應該的。」徐階點頭道。
「二者,下官聽聞徐府掛名家人多至數千,招搖在外,對太師的聲譽影響極壞。建議您主動削去那些假借的戶籍,使他們不能繼續妄借聲勢為非作歹……」海瑞提出第二條。
「……」徐階沉默片刻,方道:「茲事體大,卻不是一時能答應的。」
「這個不急,且讓我先說完……」海瑞點點頭,表示理解道:「據查實,太師府上所占的田產,實在是數量驚人,影響很不好。」
「這個且容我一言,」徐階忙道:「老朽雖常年在外,回來後也不問瑣事,對寒家田宅之數不甚了解,但也知道,寒家名下大多數田產,其實並不屬於寒家,而是歷年親友所寄,此乃舊例,鄉里鄉親推脫不得。其實寒家本身沒有什麼好處,平白卻惹一身臊。這次能藉此機會,將這個包袱卸下,也算去一塊心病了。」
「如此甚好。」海瑞頷首道:「這樣我給太師三天時間,三天後您給個明白的答覆,如何?」
「多謝剛峰體諒。」徐階緩緩起身,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
海瑞攙著顫巍巍的徐閣老走到院中,扶著他上了轎,卻沒看到轎簾落下之後,徐階那昏花的老眼,竟漸漸變得犀利如昔起來。
轎子回到府中,兩個兒子忙上前攙扶徐階,卻被他狠狠推開,只好錯愕著目視老爹氣呼呼的背手走進書房,看那龍行虎步的架勢,哪有在巡撫衙門時的老態龍鍾。
「感情是在演戲啊……」徐琨小聲道。
「你才知道……」徐璠撇撇嘴,他常年跟著老爹,自然對徐階的演技見怪不怪。
兩人跟進書房,見徐階背對著門口,負手立在花格窗前。
小心翼翼叫一聲父親,等了良久,才聽徐階緩緩道:「你們到底有多少田?」海瑞竟然說,自己家的『產業之多令人駭異』,看來自己家的田產數目,絕對不是一般的大。
「這個……」兩個兒子互相對視一眼,吞吞吐吐起來。
「都這時候了,」徐階冷冷道:「還要瞞著我嗎?」
「爹爹誤會了,」徐琨小聲道:「主要是各房都有一本帳,從沒有個匯總,一時誰也說不清楚。」
「那就去查……」徐階雖然沒發作,但聲音冷得瘮人,更叫人難受。
兩個兒子趕緊下去,先帶人去各房取帳……這本來是各房的禁臠,絕對不許別房查看的,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各房都知道,老三老四被關進了祠堂,連老爺子都親自去巡撫衙門求情,顯然徐府最大的危機就在眼前。因此都乖乖交出帳冊,然後匯總到徐階的前書房。
因為是徐府的絕密,所以府上的帳房統統不能用,只有徐璠和徐琨親自上陣,再加上徐階的心腹幕僚李先生和呂先生,四人噼里啪啦的撥著算盤子,從中午一直算到晚上。
他們在裡間算,徐階就在外間等著,他本想看會兒書,但聽著那啪啪地算珠聲,就心煩意亂的看不下去,只能閉上眼假寐。腦海中也不知怎麼,就回想起五年前的景王退田事件……嘉靖四十四年春,景王朱載圳薨逝,身後無子,其在楚地的封國自然廢除,但景王府在封地是有幾萬頃皇莊田的,這些莊田在其死後,被他的戚族、署僚所占據。這些田莊原先自然屬當地百姓所有,因此民憤很大,幾乎釀成變亂,後來徐階奏請退田,奪景府皇莊田地分給當地百姓,以致『楚人大悅』,至今稱頌他的恩德。
五年前,自己令景王府退田,而今又輪到海瑞令自己退田了……徐階自嘲的笑了起來,笑完後卻是一聲蕭索的長嘆。漸漸地,他閉上眼昏昏沉沉神遊,好像自己重新回到燕京,還是那個呼風喚雨的帝國首輔,一道廷寄就撤了這個不懂事的海瑞。
直到被兩個兒子叫醒,徐階才跟昔曰的榮光話別,重回現實:「查清楚了嗎?」
「大體有個數了。」徐璠惴惴的把一章清單奉上道:「父親千萬別動怒。」
「……」徐階看看他,沉默的接過來,瞄了一眼最後的數字,兩隻眼便瞪得溜圓,再看一眼,確定無誤,便兩眼一黑,靠在躺椅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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