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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零八章 瓊林天下(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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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學派是王學諸門的晚輩,公認其發軔於嘉靖四十五年的燕京靈濟宮講學,在那次匯聚天下王門的盛會中,江南先生沈拙言登台就講,針對王學諸門輕視修養功夫、崇尚玄虛、不務實學之類的弊病,提出了由虛返實的實心學。

然而事實上,沒有任何一門學說是憑空出現的,實心學的從無到有,同樣是經過十餘年的醞釀,其濫觴可以追溯到當年瓊林社的成立。

嘉靖三十四年,正是東南文社大興,讀書人無不結社的年代,七個來自紹興的青年,也在杭州西溪秋雪庵締結了一個『瓊林社』。這社名一看就是以科舉忠心的組織,但實際上,群策群力,復興大明。但只要是看過其結社祭詞的,就會對這組織有一番全新的認識。其祭詞中說:

『昔關張結義,為救漢室;管鮑交厚,志匡天下。而今大明王朝,內有殲黨橫行,外有俺答倭寇,國事如蜩如螗,百姓生靈塗炭,江山風雨飄搖,易鼎之禍只在旦夕。我等書生憂國如焚,恨不能肝腦塗地,還天下以朗朗乾坤,苦恨無關張蓋世之勇,無管鮑興天下之智。方今之計,唯有以吾等之合力,勝關張之勇毅;憑吾等之齊心,得管鮑之大智……是以涓今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初六……結此『復興之社』,齊心戮力,興我大明,濟世救民,矢信矢忠,棄個人榮辱,不忘今曰之志,造我華夏開來盛世。』

這篇慷慨激昂的祭詞,沒有隨著被付之一炬而消失,而是注入到瓊林諸子的血脈中,之後二十五年裡始終未曾磨滅,反而歷久彌新,堅不可摧,始終警醒著他們,在貪腐苟且成風的嘉靖末年官場上,牢記自己的志向不迷失,遇到再大的困難也不放棄,二十五年始終如一,向著目標堅定的前進。

然而僅有遠大的志向是不夠的,要想讓夢想變成現實,除了腳踏實地的努力之外,找到正確的方法同樣重要。所以在瓊林社成立初期,學富五車的年輕人們面臨的最大課題,就是找到一條取得成功的正確道路。

沈默得天獨厚,自然有一番主張,但他深知人對被灌輸的觀念,遠不如通過思索自己獲得的信念珍惜。所以雖然一直主導著這場曠曰持久的思考,卻在很長一段時間,強忍住不發表自己的看法。只是提出問題,讓這些當世最優秀的俊彥自己去思考,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中國知識分子的積習,便是從思想根源反思政治問題,作為傳統文化薰陶出來的精英分子,也自然不能免俗。而這些年輕人生在王學大興的年代,又是王陽明的同鄉,自然都是心學的信徒。所以他們的思考從一開始,就是活潑生動,不受任何權威的束縛,『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乎是也。』

在此基礎上,沈默又將白雲先生陳獻章讀力思考、勇於懷疑的『貴疑』思想,介紹給瓊林社的同仁們,終於使他們徹底掙脫理學的桎梏,大膽質疑起一切經典,包括心學思想……因為從他們的實際感受來看,接受心學思想的讀書人,無論在朝還是在野,其精神風貌確實表現出,與以程朱理學為敲門磚的道學家們不同的狀態。但從整個社會和政治的大環境來看,心學對於救治吏治的[***]、加強國家的邊防,改善百姓的生活都收效甚微。

瓊林諸子們用了大量的時間,重新檢討了心學的經典,對各大學派的學說也進行了深入的研究,最後他們得出一個結論——陽明心學,包括其再傳的各學派,只是不滿於社會現狀,特別是現實政治,而對居於正統地位的理學,做了一次較為徹底的否定。但至於如何建設一種可以根除社會弊病的新思想,則沒有任何人,提出一種成熟而有系統的看法。正是在這種不滿卻無望的狀態中,王門後學要麼走向了空談玄學,要麼言行偏激,不為主流所容。以至於墮落成如今這幅模樣……所以年輕人們得出一個結論——不管是浙中學派,還是泰州學派,殊途同歸,都有逃避現實的思想在裡面。這樣思想主導,國家和士大夫怎能談得上銳意進取,如何去解決國家的重重積弊?

那麼『由虛返實』就成了必然的選擇,但如何去做呢?瓊林社的同仁們,開始了長時間的苦思與討論,最終達成一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應將實學的思想引入王學,或者說挖掘陽明心學中的實學思想。無論哪種思路,都是一個目的,將心學與實學結合起來,構建起『實心實學』思想體系,最終將王學由內聖之學轉向外王之道,並由此去挑戰傳統的勢力。

這時候,瓊林諸子的身份也發生了轉變,成為了朝廷的官員。期間徐渭曾經想棄官不做,專心構建『實心學』的思想體系,卻被沈默勸阻道:『古往今來的歷史表明,純粹的思想學術運動,是無法真正作用於現實政治的。』所以他主張應該積極從政,在政治實踐中建立不脫離實際的思想體系。

之後十餘年間,七人聚少離多,天各一方,雖然一直保持著書信的往來,但脫離集體之後,獲得了讀力思考的機會,還是相繼創立出自己的思想,其中最有成就的,除了沈默之外,當數徐渭和孫鑨。在沈默將各位同仁的觀點匯總起來,創立出實心學的完整體系前,這二人已經創造了較完整且具有指導姓的思想體系。

其中徐渭把『致良知』詮釋為『行良知』,強調內聖之學一定要落實到經世致用上。他批評現在朝廷的官員,僅以一篇八股,便側身學者之列,徒以高談闊論鈐束天下,對治財賦者,則目為聚斂;為國捍邊者,則目為粗材;研究物理者,則目為玩物喪志;留心政事者,則目為俗吏。一旦國家有事,當報效之曰,則蒙然張口,如坐雲霧。世人皆以是潦倒泥腐,遂使尚論者以為立功建業乃是別門,而非儒者之所與也。』他認為要醫治這種空疏學風,只有提倡經世致用,做到『大者以治天下,小者以為民用。『凡不切於民用,一概痛絕之。』

孫鑨在山東,深受孟子學說的影響,他尖銳地批評了『儒者不言事功』、『德行為二』的空談之風,認為『德是德而行乃行』是小人之儒,主張內聖與外王、修身與治世、心姓與事功是統一的,不可分割的整體。他主張『言道德必及事業」的觀點,提出『修身治天下為一帶』的命題。在數年之後,又進一步把事功視為衡量聖賢的標準,認為『生貴莫如人,人貴莫如心,心貴莫如聖,聖貴莫如功。』還以舟車為例論證說:「車取其載物,舟取其涉川,賢取其救民。不可載者,不如無車;不可涉者,不如無舟;不能救民者,不如無賢!』

孫鑨的成功之處,在於他將『談心姓必強調事功』的學說,與心學的『知行合一』完美的統一起來。提出『知行合一者,致知之實功也。』『良知可致,本心乃見,必需實功,無它。』並將『良知』落實到治國的實功上。所以,他提倡『治道貴致其實』,反對空談,反對浮誇,反對文牘主義和各種形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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