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零八章 瓊林天下(下)(2/2)
「不是有市舶司麼?」立場不同,眾人的看法也就不同:「每年一千多萬兩銀子,也夠可以了吧。」
「你們那是老黃曆了。」陳官人依舊搖頭道:「一千多萬兩,那是沈閣老在位時的數兒,他一不在了,解送京城的稅銀便連年遞減。前曰與市舶司的同僚一起喝酒,他們說,今年能有四百萬兩就不錯了。」說著嘿然一笑道:「那些交稅的大戶也是看人下菜碟兒,哪肯把白花花的銀子,給皇帝花差了。」
「還有十大稅關呢。」眾人道。
「別提那些稅關,加起來幾十萬兩銀子。」陳官人大搖其頭道:「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這些年不開,總有不開的道理吧。」馬六爺雄赳赳道:「前有車後有轍,既然早不開,憑什麼現在開?」
「有什麼道理?祖制如此?」陳官人哂笑道:「那都是糊弄人的,你只要看看位列廟堂的公卿,有多少是咱們東南出身的,就知道為什麼征不了商稅了。」
「現在也是咱們東南出身的多。」眾人不由慶幸道:「廷議的話,肯定通不過。」
「就怕皇帝會繞過外廷,」陳官人嘆口氣,表情複雜道:「讓太監們來斂財。」
「不會吧?」眾人對去歲的太監選秀之禍記憶猶新,聞言不禁到抽冷氣道:「只聽說正德朝的太監為禍天下,難道又得重演一回?」
「誰知道呢?」陳官人面現憂色道:「今年以來,皇上朝講不御、郊廟不親、章奏不批、缺官不補,使外廷癱瘓,形同虛設,權力始終都倚在內廷一邊。本由內閣票擬、科臣抄發的諭旨,經常是直接由中旨下達到部……」
正說話間,便聽到有人上樓,眾人一看,是秦老闆和一個極有派頭的中年人,便紛紛打招呼笑道:「秦老闆,快來聽陳官人議時政。」
沈默笑笑道:「你們聊,今兒個有朋友找我。」說著便指一指僻靜角落的一張桌子,對那中年人道:「呂兄,這邊請。」
那呂兄點點頭,也朝眾人笑笑,便跟著沈默到那桌上坐下,小二趕緊過來,把乾淨的桌子又抹了一遍,擺上茶點,衝上明前,手麻腳利的忙碌一陣。
見兩人沒有加入的意思,眾人把注意力轉回陳官人身上道:「接著講啊。」
陳官人卻面色有些發白,屁股微微抬起,好像椅子上長了刺一般。一雙眼直瞄向那新進來的呂兄。那姓呂的看看他,微微搖頭,陳官人便如蒙大赦,抓起自己的帽子,朝眾人拱拱手道:「諸位,想起還有差事沒幹完,咱們回頭見。」便屁股著火似的躥了,弄得眾人一頭霧水。
陳官人一走,眾人也沒了議論的中心,嘟囔了幾句『他是不是跑肚子』之類的,便繼續吃茶的吃茶,看報的看報,茶樓里恢復了安靜。
只有角落的一桌,知道陳官人倉皇而逃的原因,沈默不禁莞爾道:「看來您的下屬,對知府大人畏之如虎啊!」
「哈哈……」那呂兄正是去年與沈默一同乘船回國的呂坤呂相公,他端著茶盞,輕撇浮沫道:「如你所見,我還是很平易近人的。只是這廝太不老實,油滑油滑的,被我收拾了一回。」頓一下笑道:「咱們一別經年,不說他了,說說你吧……去年呂志對我說,你開了家茶樓,我只道你是玩玩,想不到還真像模像樣的開下去了。」
「在下也想不到,呂兄能留在國內,而且還當上了上海知府。」沈默笑道:「實在是可喜可賀。」
「哦……」呂坤笑道:「我在去中南之前,就有個舉人的功名,後來在中南經略府掛了個四品參議的虛銜,十幾年升到三品上海知府,也沒什麼可賀的吧。」
「這上海知府,可是二品巡撫也不換的。」沈默笑道:「所以還是得恭喜。」
「哈哈哈……」呂坤擺擺手道:「我可不是官迷,再說當官兒哪有原先逍遙自在?要是能選擇,我寧願還回暹羅當我的國舅爺。」
沈默聽懂了這話,點點頭,換了話題道:「大人撥冗前來,不知有何賜教?」
「我來看看老朋友還不行。」呂坤呵呵笑道:「我回來這一年,主要在兩京待著,所以一直沒機會來看看。」後面的話,其實只是把面子話圓了圓,任誰也知道,一年多沒來過,貿然上門,肯定是有事兒的。
「秦某真是受寵若驚。」沈默笑道:「今兒個大人別回去了,咱們喝完茶,再到隔壁曉月樓喝兩盅。」
「唉,哪有你這份清閒啊。」呂坤苦笑道:「今兒個就不叨擾了。」說著不再繞彎子道:「除了來看看秦兄,還有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請你出山。」
「我?」沈默一臉驚訝道:「上海灘藏龍臥虎,多少高才俊士等著知府大人的召喚?您找個茶館老闆作甚?」
「就別跟我裝了,上海灘藏龍臥虎,說得不就是你自己?」呂坤說著,從隨身攜帶的書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推到沈默面前道:「這些文章,我都拜讀過不下八遍。」
沈默翻一翻,竟然是一本剪報冊,上面按時間順序,貼著自己一年多來,以『勿用』的筆名,在各大報紙上發表的文章。不禁苦笑道:「上海灘的事情,果然瞞不住知府大人。」
「別這麼說,我也是費了老大功夫,才對上號的。」呂坤微微興奮道:「當初在船上我就知道,你是個大才。看了這些文章,我才發現,先生是管仲樂毅那樣的王佐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