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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九章 瓕蔘翳畞礟渋曓(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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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給我保存。」凌雲翼笑道:「他還敢來搜我的房間不成?」

「也好。」胡言清再不遲疑,便下了炕頭,穿上大氅,戴上皮帽,對他道:「我去了。」

凌雲翼點點頭,胡言清便掀帘子出去了。

胡言清離去後,凌雲翼依然盤腿坐在炕上,仿佛自言自語般,對著厚厚帘子道:「出來喝一杯吧。」

少頃,那帘子竟然掀開,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臉,那人穿著鼠灰色的紅領號服,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漕丁。但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點的人,絕對不會普通。

看凌雲翼在給自己斟酒,那人低聲道:「我不喝酒。」不是不會,是不喝。

「不喝我喝。」凌雲翼撇撇嘴,端起那盅酒,一飲而盡道:「沒毒,放心。」

那人沒說話,只是輕蔑的一笑。

「我已經讓他去取那證物了,」凌雲翼也不計較,只是幽幽道:「希望你們拿到東西後,能遵守承諾。」

「你沒資格說這個。」那人依然面無表情道:「除非,你把那封信交出來。」

「我已經說了好幾遍,那封信我看過就燒了,」凌雲翼搖頭苦笑道:「要怎麼說你才能相信?」

「我不信。」那人不為所動道:「你再想想吧,只要進京之前給我,我們必然履行承諾。」

「哎……」凌雲翼低頭喝酒道:「沒有就是沒有,你逼我也沒用。」

「你還有時間……」那人說完,便退回到內間。外間只剩下凌雲翼一人喝著悶酒,就算裡間那人不在在帘子後面監視著,他也沒有絲毫要動的意思,自打昨天夜裡,被跟了自個多年的勤務兵在睡夢中弄醒,並命令他必須依命行事後,凌雲翼便覺悟了……這次神仙打架肯定不可開交,自己這個小鬼要是不想遭殃,唯有惟命是從……管他哪邊的命令,逆來順受就是。

不過認命之餘,他有些幸災樂禍的想道:『也不知這次之後,是哪個大佬隕落……』雖然對上面的事情不甚了解,但看這次雙方肆無忌憚的各出狠招,便知此乃一你死我活之局。能看著那些把下面人當成芻狗的貴人,從雲端跌落凡塵,實乃小人物的莫大享受。

他可能是此時此刻此局裡人中,惟一能坐得住的一個,因為他已經知命認命,而其他人,不論是捕蟬的螳螂,還是螳螂身後的黃雀,都在盡著最大的努力,希望能扼住命運他媽的喉嚨,卻又不可避免的驚懼惶恐著,擔心被別人扼住了喉嚨。

這樣說也不對,因為還有一個已經知命的,便是那只可憐的蟬……胡宗憲靠在冰冷的牆角,地上到處是暗紅色的血跡,那都是來自他身上的。他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皮肉了,血也仿佛流光,但深知卻出奇的清醒。他望著屋角惟一一盞昏暗的油燈,腦中想到的,卻是自己榮耀與罪孽並存的一生。

那個立誓要『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懸樑刺股,挑燈夜讀的青年士子;那個銳意進取,懲治惡霸、抑制豪強、興修水利、勸農勸桑的非凡縣令;那個匹馬進軍營,單槍定搔亂的宣大巡按;那個立下誓言『此去浙江,不平倭寇,不定東南,誓不回京』,卻因為飽受排擠,而投靠了趙文華,與他一起陷害東南總督、浙江巡撫,並取後者而代之的浙江巡按;那個為了能掌握足夠的權力,集中一切力量抗倭,費盡了心思,用盡了氣力,不惜投靠殲黨,不惜聲名狼藉,奉承逢迎,溜須拍馬,無所不用其極的浙江巡撫;那個為了鞏固權位,保住抗倭勝果,逢君之惡,進獻白鹿、屢報祥瑞的東南總督。

一生中各個階段的面孔,同時活靈活現出現在他的眼前,有的光彩照人,有的陰暗醜陋,但胡宗憲都能坦然面對,並不為自己那些不光彩的事跡而羞愧。相反,他很得意,人見人怕、權傾天下的嚴黨,卻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就連皇帝被他利用,為他鋪路,成為他的後盾,去幫助他實現自己的理想。

他始終問心無愧。因為他堅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首先是為了報國救民,至於那些榮華富貴,不過是應得的一點犒賞而已——就連陷害張經之事,他也並不覺著有何不對,因為在胡宗憲看來,張經做得還不夠好,他雖然調來了戰鬥力強悍的狼土兵,整頓了軍備,募集了糧餉,但無論是整體策劃還是作戰時機,總要慢那麼一拍,最終才會被趙文華有機可趁。總而言之,那是個勤奮的人,但缺少天賦,並不能擔此大任。

胡宗憲認為自己是有天分的,他相信自己會比張經乾的更好,所以他當仁不讓的取而代之。優勝劣汰、弱肉強食,此乃天理!

他就是這樣驕傲的一個人,一路走來,從未改變。哪怕是現在,身處冰冷的牢房,飽受慘無人道的酷刑,但他殘破的軀體之下,那副鐵錚錚的傲骨,依然立於九天、堅不可摧!

沒有這副傲骨,這些曰子定是支撐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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