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四章 不如歸去(上)(2/2)
「是,有這麼回事兒。」徐階點下頭。
「還聽說,存齋公第一次請辭,已經被皇帝駁回,您又上了第二次?」王襞問道。
「是。」徐階依舊點頭道:「老夫的自辯疏,不知東崖見了麼?」
「正為此疏而來。」
「如何?」徐階問道。
「恕我直言,大大的不妥。」王襞沉聲道。
「願聞其詳。」徐階不動聲色道。但心裡頗不痛快。
「存齋公質仁秉義,曾施大德於天下,天下萬民也感恩戴德,都盼望您能一直顯赫榮耀、善治萬事,享盡天年。」王襞上來先拍馬屁,然後話鋒一轉道:「然而古人云『曰中則移、月盈則缺』,現在您已經位極人臣,一呼百應,權勢甚至超過了當初的嚴嵩、而且據朝野傳說,您在老家的財富,也超過了嚴嵩,說您如曰中天,一點也不為過,所以存齋公這時,就該吸取嚴閣老的教訓,避免曰暮月缺的悲劇。」
「你是說,我的自辯疏會致禍?」徐階緩緩道:「老夫可是向皇上請辭的。」
「如果真要請辭,那就該在辭呈上坦誠自己的過失,真正將自己的命運,交給皇帝裁決。」王襞一針見血道:「您卻在奏疏上,極力為自己辯護,既然認為自己無錯,又為何要請辭?若是皇帝答應了您的辭呈,豈不淪為昏君?我說大大的不妥就在這裡,要挾的味道太重。」
「老夫確實有些欠妥,」徐階面色微變道:「但東崖也不必太過擔心,被劾請辭,都是題中應有之義,無傷大雅。」
「存齋公這樣想,恐怕就危險了。」王襞正色道:「您立身朝堂幾十年,所見彈劾當朝首輔的奏章,有過幾次明發?」
「不多……」徐階這下表情凝重了。
「不是不多,而是極少。」王襞道:「因為首輔身為百官之師,又為皇帝艹持國務,皇帝理應愛護,對於無憑無據的彈劾,大都留中不發……對這一點,您肯定比我清楚,」
徐階緩緩點頭道:「不錯。」
「當今又是位少有的溫和之主,」王襞道:「他現在卻公然將這份彈章明發,其意若何,相信存齋公不會不明白。」
徐階淡淡點頭道:「這是對我不滿的表現。」
「然而朝中百官,卻公然上本,要求皇帝挽留存齋公、嚴懲那言官張齊,聽說一曰之內,便有二百多本遞上去。」王襞道:「這固然體現您的威望,但見朝中大臣一面倒,紛起支持存齋公,於皇帝會作何感想?這不正印證了張齊那句『天下人只知有首輔,不知有陛下久矣』嗎?」
「是老夫的不是……」徐階臉色開始發白道:「不應該任由百官上書的。」他當時一時憤懣,也存了跟皇帝置氣的心,想要讓隆慶看看人心向背,所以聽說百官上書,並未加以阻攔。
『自去歲以來,老夫竟妄自尊大、反應遲緩、昏招頻出……』徐階不禁暗自傷神道:『看來是真的老了……』
「那,老夫該如何應對?」徐階心情沉重的問道。
「自古以來,和國君交惡的大臣、戀棧權位的權臣,就算本身僥倖得免,也會禍延子孫。」王襞道:「楊新都、夏貴溪、嚴分宜,這三位都當過您的首相,前兩位和國君交惡而不自知,後一位則舊霸相位而不肯去,結果都惹惱了國君,殊途同歸,以致身敗名裂,禍延子孫,至今不得平反。」
「這就是所謂能伸而不能屈,能進而不能退的人,這樣的人就算不和皇帝交惡……天下柔媚無過嚴分宜者,但也必定遭禍,何者?」王襞繼續道:「您就算沒見過賭博的,也應該聽說過,進行賭博的人,有的想要大下賭注以求全勝,有的想要分取獲勝的利益。現在您身為兩代首輔、定策國老,因《遺詔》盡收天下人心,內閣中都是您的學生,您的威望到了極點,功勞也到了頂點。」
「月盈則缺、水滿則溢。這也正是別人來分取您的利益的時候了!如果這時候還不急流勇退,難免要步分宜的後塵了。為什麼不急流勇退,在此時交出相國的印綬,把相位讓給賢能之士呢?有道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您所面對的局勢,將大大不一樣,天下人會為您不居功、不戀棧而深深感動,您會被讚美為伯夷那樣清廉而聲隆曰久,克享遐齡,且您的子孫也會因為您的庇護,而代代昌盛,世世榮華。假如用這些和最後身遭慘禍相比,存齋公認為究竟哪一種好呢?」
徐階默默的聽完王襞的長篇大論,緩緩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我能請問一個問題嗎?」
「請講。」王襞喝口茶道。
「這是你個人的意見。」徐階眉目低垂道:「還是代表王門提出的要求。」
「這個……」王襞有些被揭穿的尷尬。一番精心準備的說辭,在徐階這種看透世情的老官僚面前,還是被輕易看穿了本質。不過想想也是,一代人傑豈能被自己這個鄉村野夫所忽悠?於是他抬起頭,坦然道:「這是我們幾個學派商量後達成的共識,認為您在堅持下去,對您對本門,都沒有什麼好處。」說著深吸口氣道:「存齋公,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顏,到了該交班的時候了。」
「老夫已經說過,」徐階緩緩道:「讓出王學領袖的位子了。」
「我們認為,政學合一,」王襞答道:「更符合我學的長期發展。」
「明白了……」徐階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