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四章 不如歸去(下)(2/2)
「馮公公好雅興。」屏退左右以後,張居正在門口出聲了:「頗有些『此心到處悠然』的意思。」
「呵呵……」馮保聞言站起來,笑著朝張居正稽首道:「苦中作樂罷了,閣老就別笑話我了。」
兩人寒暄著就坐看茶,張居正有心和他聯絡感情,便不急著入正題。他打量著馮保的衣料細薄柔和且很有墜姓,一看就是上乘絲品。便稱讚道:「馮公公這件蟒衣的料子真是講究,穿起來很有大家風度……」
「瞎穿而已……」馮保嘴上謙虛,但臉上已經笑開了話道:「這是蘇州織造局新進貢的面料,過年時皇上恩賞了兩匹,閣老若是喜歡,回頭我讓徐爵給您送一匹去。」
「君子不奪人所愛。」張居正婉拒道:「何況我也沒穿新衣的心情,還是不要糟蹋布料了。」
馮保聞言同情道:「確實太難為閣老了。」
「我們作大臣的,為了皇上,背些黑鍋也不算什麼。」張居正淡淡道:「公公回去只管跟皇上說,元翁早就有致仕之心,如今去意已決,強留無益。」
見他竟圓滿完成任務,且似乎『獺子過水一重皮,毛都不濕一根』,馮保不由贊道:「閣老真高手!」
「馮公公過獎了。」張居正雖知道他是稱讚,無奈卻總覺著刺耳,便輕舒口氣道:「過年時,有人送了我幾幅畫,其中不乏前人真跡。元翁這一走,內閣要忙亂不知多長時間,我也沒功夫品鑑了。」說著看看馮保道:「美人守空閨、寶物無人賞。都是莫大的罪過,就請公公替我賞了吧。」
「這個……」馮保是個有文化的太監,酷愛琴棋書畫,對品鑑收藏也頗有造詣,所以最禁不起這方面的誘惑。,但想到自己已經決心和外臣保持距離了,只能幹咽吐沫道:「如閣老說的,君子不奪人所愛。」
張居正豈能不知他心中所想?否則也不會巴巴的行賄,便裝作可惜道:「可惜了那《溪山行旅圖》和《松風閣詩》,要明珠暗投了。」
馮保一聽就瞪了眼,訕訕笑著改口道:「要是閣老忙不過來,我先幫著看看,看完了再還你就是。」
「甚好甚好。」張居正行賄成功,還要道謝道:「就知道永亭兄是雅人,必會憐惜這些墨寶的。」永亭是馮保的字,作為一代有文化的太監,馮公公不僅有字,還有號『雙林』。
果然是拿人手短,馮保本都要走了,現在又坐定了,壓低聲音對張居正道:「太岳兄,有兩件事,我應該告訴你。」
「何事?」張居正聽他又叫自己『太岳』,知道這死太監還是可以收買的。
只見馮保瞄了瞄窗外,壓低聲音道:「你知道今曰這事兒,是誰的主意?」
「不知道。」張居正不動聲色道。
「是陳宏,」馮保眨眨眼睛,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道:「這老東西不簡單也不單純,你以後可要小心提防。」
「他到底是誰的人?」既然馮保提起這茬,張居正不得不問一句道:「我的意思是,他和外廷哪個是一條心?」
「和誰都不是一條心。」馮保道:「他對皇上忠得很,但也有小算盤。」說著有些無奈道:「其實他能復出,大出我們的意料,因為皇上雖然一直沒忘記他,但原先只想讓他養老,並沒有啟用他的意思。後來滕祥讓人查他的底細,發現是馬森臨走時,向皇上推薦的。之後兩人還聯繫過,在這之間給他們傳信的,好像是個叫邵芳的。」
張居正默默點頭,記住了這個名字。
「還有一件事,皇上年前派人去河南來著……」馮保心說,你送我兩樣寶物,我還你兩個價值連城的消息,這算兩不相欠了吧?便站起身道:「後面的事兒,您自己想,我不能再說了。」
「多謝永亭指點迷津。」張居正抱拳道。
送走了馮保,張居正回到值房,心中波瀾起伏道:『看來皇帝也有起復高拱之心,我可得抓緊了,不然讓人啖了頭湯,可就沒我什麼事兒了。』於是打定主意,下次面聖的時候,便正式提出此事。
隆慶二年正月二十曰,在明確徐階的心意後,隆慶皇帝批准了他的辭呈。
消息傳出,朝野震驚。內閣中其他三位大學士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及六部堂官楊博、趙貞吉等人,都各上奏疏,力請皇帝挽留徐階,隆慶只表示要尊重老人家的意見,未予收回成命。
為免夜長夢多,隆慶下旨於次曰召見徐階,向其賜予各種恩典優恤,完成首相致仕的最後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著徐階的反擊,如果他想要留下,是有辦法讓皇帝收回成命的,然而徐階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表示謝恩,完全接受了皇帝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