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四章 不如歸去(下)(1/2)
這個問題,亘在張居正心中已經許久,他當然曾試著自己解釋,也有一些合乎情理的答案……例如,比起羽翼豐滿的沈默來說,自己這個始終沒有讀力的學生,自然更便於徐階曰後控制。就算退回松江老家,他依然遙控指揮自己,當他的太上閣老。
再比如,沈默已經自成一派,若是掌權,自然要用自己的『夾袋中人』,則徐階的鐵桿和心腹,必然要邊緣化,甚至被排斥。這樣會使徐階的影響力,大大減弱甚至消失,肯定不是他想看到的。而扶植自己上台,用什麼人他說了算,就沒有這層顧慮。
諸如此類的假設還有很多,然而張居正仍然無法說服自己,因為他不相信堂堂一國宰相,會如此自私自利的看問題,這也完全不符合徐階對自己多年的教誨。
「……」聽了張居正的問題,徐階沉默良久,方才定定望著他道:「通過這次的事情,你還沒發現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說著目光透出不可思議道:「我至今仍然無法相信,他的目標會是我,大明開國二百年,敢於欺師滅祖的有幾個?」
「……」張居正也沉默了,是啊,就連他也一直以為,沈默最多是想把自己和李春芳搞出內閣去,想不到這個瘋子竟然繞過他倆,直接把徐階拉下了馬……雖然沈默沒有直接出手,但飽嘗箇中滋味的徐階張居正,都十分確定,他就是隱藏在幕後的那隻黑手,和去冬以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本朝以理學立國,對『天地君親師』的絕對服從和尊重,就是這個禮教社會能夠維繫的根本所在。『天、地』是虛的,君、親、師就成了大明朝二百年來的權威,臣對君的服從、子對父的服從、徒對師的服從,便是這個等級社會存在的前提。所以任何『下克上』,都會被視為大逆不道,為整個社會所不容。
當然近些年來,隨著王學的興盛,自由、無拘的思想在士人階層中廣為傳播,許多人開始不把禮教當回事兒。然而作為士大夫階層,尤其是朝中大臣,還是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唯恐身敗名裂,還要遺臭萬年。
然而那個平時看似溫良恭儉的沈江南,卻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雖然因為當事雙方永遠不會公開承認這一點,也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但他畢竟是幹了。
只要幹了,就說明他敢把三綱五常塞到茅坑裡。一旦讓這麼個對皇帝、對父親、對老師沒有敬畏的人,掌握了國家大權,天知道他能幹出什麼事兒來?
在那一刻,張居正腦海中閃過了『慶父、王莽、曹艹、楊堅、趙匡胤……』等一系列敢把皇帝拉下馬的英雄好漢,不禁出了一頭大汗。然而直覺又告訴他,沈默不會是那樣的人,況且大明國事雖頹,卻還沒到風雲際會、改朝換代的時候。只要沈默沒徹底瘋掉,就該知道哪怕平時再多人對他發誓效忠,但一旦他要造反篡位,那些人便會毫不猶豫的把他賣掉。
「他還不至於,有不臣之心吧?」於是他低聲道。
「那倒不至於。」徐階緩緩搖頭道:「但卻有變成王介甫的危險。」又輕嘆一聲道:「而且我感覺,他會比王文公更危險!北宋亡於王安石亂政,我不能讓大明亡在他的手裡。」說著目光變得凝重起來道:「我得為祖宗社稷負責啊……」
「學生也有改革的夙願,」聽了徐階的話,張居正心裡竟沒來由的騰起一絲酸澀道;「您就不擔心,我會亂國嗎?」
「呵呵,為師觀察你十幾年,若對你沒有信心,又焉能一直將你視為不二傳人呢?」徐階捻須笑著,目光怪異的看看他道:「你和他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你看似激進,其實骨子裡,是跟為師一樣的人,我們的目標都是致君堯舜、救治時弊,不會跟祖宗成法過不去……」見張居正要說話,徐階微微抬手道:「不要不以為然。人最難的就是自知,孔子曰『五十知天命』,人在半百之前,是無法真正看明白自己的……」
「若是老師」張居正不想面對徐階的評價,便轉而問道:「他整天把『革舊布新』掛在嘴上……」
「高拱的才幹在你二人之上,但太不會做人。」徐階卻從另一個角度回答道:「讓他幹上幾年,就把人都得罪淨了,皇帝也保不住他……但他能給繼任者打開局面。如果你能有辦法,接上他的班的話,將會成就不世的功業。」
「那可真不容易……」張居正苦笑道。
「宮裡的風、內閣的雲,朝廷風雲變幻,誰說的准?」徐階卻淡淡道:「再說你不是一個人在作戰,老夫雖然下野,但在你沒能當上首輔前,是不會罷休的。」
「師相,學生已經沒了那份痴念。」張居正的笑容更苦道:「拙言和我都屬雞,卻比我整整小一輪,我是靠不過他的……」
「這個你不用擔心。」徐階冷冷笑起來道:「老夫自有辦法斷了他的念想……」徐閣老氣量很是不大,平生還沒吃過那麼大的啞巴虧,自然不會跟沈默善罷甘休。
「老師果有辦法?」張居正心中暗喜道。
「這事兒不用你艹心,」徐階卻淡淡道:「只管做好自己就是。」
結束了和徐階談話,張居正告辭出來,看到閣老從裡面出來,轎夫連忙壓下轎杆,掀起轎簾。
再次回望一眼那熟悉的門洞,張居正便堅定轉回頭,上轎坐定,沉聲道:「走吧。」
暖轎緩緩抬起,慢慢向前,距離相府越來越遠,張居正的心也越來越堅定……把過去的回憶、曾經的依靠、一切的不成熟,全都留在身後的府邸中吧。
從今天起,我將是自己,而不是誰的學生。我要獨自面對一切!我要證明自己,離開了老師的庇護,一樣能笑對風雨、直面艱險,最終如蒼鷹般翱翔九天!
因為我是張居正……張居正一回內閣,便聽說馮保來了,想必是皇帝對結果迫不及待,故而讓貼身太監過來問話。
不敢怠慢,他只除下厚重的大氅,便來到西間的會客廳,果然見馮保穿一件豆青坐蟒曳撒,悠閒的坐在那裡,一邊喝茶,一邊打量著室內的陳設。這個會客廳,是張居正專用的,房子陳設典雅器具考究,就連擺放時花盆子的小座子,都是用黃花梨木雕琢而成。
「馮公公好雅興。」屏退左右以後,張居正在門口出聲了:「頗有些『此心到處悠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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