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零章 多事之秋(下)(1/2)
紫禁城午門外。
石星被摘取官帽,站在青石板鋪就的甬道上。
四根可怕的廷杖,分左右斜杵在他身子的兩側,執杖的是戴尖帽、著白靴,黑色緊打扮的著東廠番子。兩側的不遠處,還有兩列挎刀的錦衣衛在警戒。
監杖的是東廠太監王本,他生著一對可笑的八字眉,看到這麼多人,心裡有些小興奮,表情卻愈加陰沉的看著石星道:「奉旨問你,是何人指使你上這道疏?」
「我乃兵科給事中,言兵事乃份內之職,」石星看都不看他,目光直視著前方,深深的宮院顯得那樣陰森。
「哼!」王本冷哼一聲,道:「違背祖宗法度,也是分內之事嗎?」
「你也配跟我談祖宗法度!」石星輕攏了一下袖口,冷冷道:「你們以為把太祖皇帝鑄的鐵牌藏起來,世人就能忘了『閹豎不得干政』的祖訓嗎!」
「你……」王本雙目間煞氣四溢道:「想找死嗎!」
「哈哈哈……」石星知道自己是死定了……八十廷杖啊!如果沒有貓膩,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索姓豁出去了,大聲道:「大丈夫在世,成仁取義,死又何妨?」說著嘲笑起來道:「對了,忘記你不能算是大丈夫了,跟你說這話又有什麼用?」
「你且笑吧。」王本氣極反笑道:「倒要看看你,待會兒還能不能笑出來!」說著狠狠一揮手中的銀絲拂塵道:「行刑!」
四個東廠番子立刻動手,兩根木杖從石星的腋下穿過去,架起了他的上身,後兩根分別朝他的後腿彎處擊去。石星便狠狠跪了下去,隨著前兩根架著他的廷杖往後一抽,他整個身子趴在了午門的石板地上,痛得他一陣頭昏眼花。這時,四個番子各伸出一隻腳,分別踩在他的兩隻手背和兩個後腳踝上,他便呈大字形被死死地踩住了。
王本看了看他,卻沒有立即發出下杖的信號。而是緩緩的蹲下,伸手為他順了順散亂的額發,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今兒可是八月十五團圓節,你的家人都在等你回去團聚呢。改個說法吧,向皇上認個錯,萬歲爺仁慈,可以赦免你。」其實也不是他想這樣,而是隆慶皇帝實在優柔寡斷,一個小臣而已,打就打了,非要婆婆媽媽,令人鬱悶。
「這話……是皇上讓你說的?」石星緩緩抬起頭來,目光怪異的看著王本。
「是,不然你以為我會跟你廢話?」王本輕蔑的瞥他一眼。
「那我也有話讓你帶給皇帝。」石星用盡所有力氣,使勁昂起頭來,大聲道:「你問問皇上,他忘了自己的登極詔上是如何保證的嗎?為何登極才半年,便為鰲山之樂,縱長夜之飲,極聲色之娛!朝講久廢,章奏抑遏!一二內臣,威福自恣,插手部務!肆無忌憚!長此以往!天下將不可救啊……」
「住口住口!」王本被他震懵了,竟伸手去捂他的嘴,卻被石星一口咬住,痛得哇哇大叫起來。
錦衣衛連忙上前,一掌切在石星的後頸上,這才打得他鬆開口。王太監抱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跳腳恨毒道:「打,打死他!」
「砰……」一根廷杖猛地擊向石星的後背。沉悶的入肉聲經午門洞擴音,竟傳得很遠很遠。
五鳳樓上,兩個穿著大紅蟒衣的太監,頗為快意的目睹著行刑的場面,且凝神靜聽著石星的痛楚呻吟!
一杖杖擊下去,鮮血透過石星的衫袍滲了出來,他終於忍不住慘叫起來。這悽慘的叫聲傳到六科廊,讓被各科科長約束在值房的六科言官們,徹底待不住了。從署衙里傾巢而出,跑到午門前,一下就把行刑現場圍起來。
錦衣衛趕緊列成保護圈,警惕的望著這些出離憤怒的言官。
「幹什麼!」王本色厲內荏道:「你們想造反嗎?!」
「你把石星打死,使聖上背上杖殺諫臣的罪名,史書是會記上這一筆的!」一個叫穆文熙的言官,是石星的同鄉,見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下大急,竟不知叫他怎麼鑽進了圈子裡,指著王本大聲道。
聽了這話,王本臉色一下就變了,那些個行刑番子下手也是一緩。
五鳳樓上的幾人也緊張起來,這個後果確實很嚴重。
趁著他們愣神的空,穆文熙一下撲到杖下,把石星護到身底道:「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王本讓人把他拉起來,他卻是有功夫的,三四個人拽著手腳,竟然紋絲不動。這時候,其餘言官也想上前幫忙,錦衣衛趕緊攔住,雙方推搡著,場面一下就亂起來,叫罵聲、撕扯聲,還有太監特有的尖叫聲,迴旋在紫禁城的上空。
「爾等在作甚?」一聲威嚴的斷喝,讓糾纏在一起的雙方,一下子安靜下來。外頭一看,只見內閣次輔李春芳和大學士沈默,從會極門走出來。出聲的正是沈默沈閣老:「竟敢在大內禁地鬥毆,想要造反嗎?!」
在他威嚴目光的掃視下,無論是官員,還是太監,都乖乖低下頭去。那王本的一雙三角眼,還使勁往五鳳樓上瞟,但那樓上的大太監,在看到這兩人出現後,全都把腦袋縮回去,唯恐被其發現,哪還敢管下面的閒事。
沈默走到了午門洞下,冷厲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官員們掉了帽子、扯了補子,樣子十分的狼狽。不由冷哼道:「成何體統!」然後把目光轉向那些圍成一圈的錦衣衛道:「閃開!」
錦衣衛們不由自主的,乖乖閃開一條通道,讓李春芳和沈默來到圈中。其餘的官員想跟上卻又被攔了下來。
看到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石星,沈默面若寒霜的望著王本道:「誰讓你把人打成這樣的!」
「這個……」王太監咽口吐沫道:「當然是皇上了。」
「拿出來。」沈默伸出手。
「什……什麼?」王太監目光閃爍道。
「諭旨。」沈默一字一句道:「我怎麼知道你是依命行事,還是假傳聖旨!」這一問並不是天方夜譚,皇帝深居禁宮,不與外臣接觸,一些大膽的宦官,便假借皇帝的名義謀私,此事屢見不鮮,比如滕祥就這樣把雷禮給坑苦了。
「沒沒……有。」王太監小聲道:「皇上傳的是口諭。」
「哼。」沈默冷哼一聲,王本便一哆嗦,秋高氣爽的竟出了一身白毛汗。
五鳳樓上的大太監也慌了神,滕祥瞪著孟沖,壓低公鴨嗓子道:「你出的餿主意,這下露餡了怎麼辦?」
「沒事兒吧。」孟沖緊張的搓著鼻頭道:「反正皇上也是知道的。」
「那叫斷章取義!」滕祥低吼道:「這下可如何收場?」
孟沖也是心裡一陣慌亂,探出頭去往下看,突然驚喜道:「哎,姓沈的不見了,是不是尿急啊。」
「蠢豬!我怎麼就聽了你的話呢!」滕祥也往下看一下,破口罵道:「他肯定去找皇上對質去了!」說著連滾帶爬的起來,就往樓梯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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