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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零章 多事之秋(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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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豬!我怎麼就聽了你的話呢!」滕祥也往下看一下,破口罵道:「他肯定去找皇上對質去了!」說著連滾帶爬的起來,就往樓梯跑去。

「你幹啥去」孟沖在後面問道。

「給你擦屁股……」滕祥的身影消失在樓上。

「還不是你想治治他。」孟沖撇撇嘴,也跟著下了樓:「怎麼都怪我了。」

滕祥急匆匆跑下城樓,沒留神,便跟兩個年輕的文官撞在一起,摔了個屁股墩,其中一個端著的東西脫手飛出,正好扣在他腦門上。

「不長眼啊!」滕祥的跟班太監這才下來,破口大罵道。

滕祥聞著一股鹹鹹的味道,不由伸出舌頭一添,竟是自己大愛的六必居醬菜汁兒。但當他感受到汁水順著脖子,流到乳頭的銷魂體驗後,頓時石化在當場。

「哎呦呦,這不是滕公公嗎?真是抱歉抱歉。」兩個文官趕緊一邊陪著不是,一邊給他擦拭,只是越擦越花哨,愈發沒法見人了:「閣老忙到現在還沒吃早飯,咱們去六科廊的食堂,要了點醬菜給他下粥。」

滕祥一看這兩人倒也認識,都是偶爾往返司禮監的內閣司直郎,一個叫申時行,另一個余有丁,都是大有前途的俊彥,輕易不好得罪。

滕祥呆呆的立在那裡,又發作不得,畢竟是他自己撞到人家的,摘下帽子淌淌汁水,無比鬱悶道:「算了吧。」準備自認倒霉。

兩人卻拉著他往會極門走道:「公公快來文淵閣洗洗吧。」

「不必麻煩。」滕祥望著遠處的青雲道,已經看不見沈默的身影了:「咱家回司禮監洗。」

「那哪兒行呢,」兩人卻盛情道:「讓閣老知道了,會怪罪我們的!」

「我有急事兒。」滕祥想甩脫,卻被他倆抓得緊緊的。終於急了,跺腳尖叫道:「咱家真有些急事兒,你們煩不煩啊!」這表情賠上一臉的醬菜汁,還有些不看蹂躪的意思。

兩人這才訕訕的鬆開手,滿臉歉意道:「您不會真生氣了吧?」

「沒有!」滕祥扶著歪掉的烏紗曲腳帽,尖叫道:「別過來!」然後便在跟班太監和孟沖的攙扶下,逃也似的跑掉了。

望著他們逃竄的背影,申時行和余有丁相視而笑,真是痛快啊!

讓兩人這一耽擱,滕祥高低沒追上沈默,這副鬼樣子又沒法去乾清宮,只好叫孟沖趕緊去找馮保想辦法。

孟衝進去一看,馮保竟然不在,一問原來在裡面伺候著呢。不由急得團團轉,連聲道,這可怎麼辦?

大殿裡,隆慶皇帝對沈默的到來十分高興,竟然起身招呼道:「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快陪朕殺兩盤。」馮保趕緊去擺棋盤。

沈默任由馮保去了,一臉擔憂的對皇帝道:「陛下,午門外正在廷杖大臣,您可知道?」

果然不出所料,隆慶一臉茫然的望向馮保道:「什麼廷杖?」

馮保知道八成跟那兩個蠢物有關,但這時候那肯惹禍上身,便小心賠笑道:「奴婢也不知,這就讓人去問問。」

趁著這個空,沈默將自己所見所聞講給隆慶聽,一臉擔憂道:「那些言官說得沒錯,聖上若背上杖殺諫臣的罪名,史書是會記上這一筆的!」

隆慶臉上陰沉似水,他已經想起是怎麼回事兒了。

不一會兒,小太監領著孟衝進來,皇帝問他,孟沖按照滕祥教的跪答道:「他們本來是按原先說的,嚇唬嚇唬他就算了,誰知那石星口出污言,辱罵聖上。王本他們一時激憤,可能就教訓了他一頓。」

隆慶的臉色稍霽,但口氣仍生硬道:「不是囑咐了你們,不要傷他姓命嗎!」

「主子爺恕罪,奴婢們也是忠心護主,聽不得一句有辱皇上的話。」孟沖帶著哭腔道。

「先滾下去,回頭再教訓你!」隆慶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傻子也能看出來,他想就此揭過。

沈默沉默的看著那孟沖退下,並沒有多說什麼。

吩咐馮保去把那石星放走,隆慶拉著沈默到棋盤邊上道:「今天來了,不大戰三百回合,就別想回去。」

沈默苦笑著坐在下首,和皇帝隔著楚河漢界而望……隆慶雖然也會下點圍棋,但更喜歡激烈直接的象棋,沈默只能奉陪。兩人便在棋盤上你來我往,殺將起來,先是猛衝猛打、快來快去,各贏了一盤,讓自以為殺得酣暢淋漓的隆慶大呼過癮。

眼看著快到中午,因為沈默下午還要去兵部,兩人便約好第三盤決勝。於是這第三盤的速度陡然降下,雙方落子都謹慎了許多。不知不覺戰至慘殘局,沈默被隆慶用車同時捉住砲和仕,這時候必然要放棄一個。按照常理,自然是棄仕保砲了。

然而經過一番長考,沈默竟然出乎意料的逃開仕而丟了砲……害得隆慶緊張了半天,直以為他這裡面有陰謀,最後左思右想、反覆琢磨,才戰戰兢兢的吃了那門砲。結果本來勢均力敵的局面,因為沈默這招臭棋,一下急轉直下陷入了被動,雖然後來苦苦支撐,但還是敗下陣來。

二比一,皇帝勝!隆慶難得的取得了最終勝利,自然意猶未盡,強烈要求復盤。沈默便一臉懊惱的陪著他重新走一遍,還要忍受隆慶喋喋不休的自我誇耀。

在復到那個導致沈默滿盤皆輸的昏招時,隆慶好奇地問道:「你到底怎麼想的?」

「唉,微臣犯了任人唯親的錯誤,」沈默嘆口氣道:「總覺著仕是帥的近臣,用起來會比砲得力,結果事實證明我錯了,這些出不了的帥營的傢伙,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隆慶起先還在笑,但聽著聽著,面色便凝重下來,他自然能聽出,沈默是在借下棋,委婉的批評自己,對太監太過偏袒縱容,而不重視大臣的做法。

見皇帝聽進去了,沈默馬上趁熱打鐵道:「下棋是這樣,治國也是一樣的道理,應該選賢用能,而不應一味的任用親信。」頓一頓,聲音低沉道:「這一年來,由於陛下偏護內臣,使他們滋長了驕狂的情緒,傲視百官、欺壓百姓,鬧得京城雞飛狗叫,人仰馬翻……他們甚至違背祖訓,公然插手六部,如今戶部、工部、兵部都已經遭到他們的搔擾,堂堂九卿尚書,和小小宦官們相抗,卻均敗下陣來,怎能不讓人心寒?」

「長此以往,官員們很可能不再堅持本分,而選擇歸順太監,到時候朝廷的風氣將越來越壞,甚至可能回到英宗、武宗朝的狀況。」沈默語重心長道:「皇上也讀過二十一史,見自上古至今,歷朝歷代,有哪個皇帝,能依靠太監而安邦治國的呢?恰恰相反,每當太監專權,就是國家最危難之際——秦趙高矯詔逼殺太子扶蘇,指鹿為馬控制秦二世;漢朝以張讓為首的十常侍,顛倒黑白剷除異己,捏造罪名殺戮朝臣,最重讓臣子離心離德,最終亡了五百年的漢家天下。」

「宦官專權幾乎貫穿了唐朝的中後期,一批批的閹豎逼宮弒帝、專權橫行,無惡不作。自號稱『欺壓皇上的老奴』李輔國始,繼而有逼宮弒帝的俱文珍與王守澄、經歷六代皇帝的仇士良、人稱皇帝之『父』的田令孜以及唐昭宗時的權閹楊復恭、劉季述等人,一部太監的輝煌史,就是李唐皇家血淚史。」

「宋代若沒有監軍誤國、流毒四海的童貫童王爺,也不會失了遼國這個盟友,為金國所滅。」沈默一代代給皇帝數下來,直到本朝道:「土木堡之變給大明的致命創傷至今難愈;劉謹倒辦了件大好事,他和張永之流終曰以奇技銀巧引誘皇帝,才讓武宗掏空了身子,連血脈都留不下,這才有了先帝的大統,說他是功臣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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