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兩個素媛(2/2)
「哪些人?」金鐘銘倒是斜眼看了過去。「哪些人不能關心點孩子?」
「當然是……」徐賢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了,雖然沒深入思考,卻也本能的察覺到了自己一時激憤之下言論的不妥。
「咱們平心而論。」金鐘銘搖頭道。「事後小女孩的自殺,除了一個進大獄的犯罪嫌疑人,還真沒有什麼特定的人需要負責任。」
「是啊。」李俊益也皺著眉點了下頭。「我寫劇本的時候就仔仔細細的思考過這個問題,小說的作者也在小說里認真探討過這個事情。咱們講實話,從國家角度來說,替家庭困難的受害人家庭承擔起了醫療費用,還重判了犯罪嫌疑人,還修改了法律法規,已經算是盡職了!甚至李明博這人,我都難得要稱讚他一聲,兩次事情都主動站了出來,一次比一次負責任,去年的化學閹割更是讓人出氣!」
徐賢欲言又止。
「而從受害人父母角度來說,他們一個工薪家庭,為了討回公道費盡心思不說,事情一了結還主動放棄了工作搬了家,對孩子也一直盡心盡力,可是生活如此,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女兒這個樣子了,生活不順,發生個矛盾打個架難道是他們能控制的嗎?」李俊益明顯有些情緒了,語氣中再也沒有之前的那種沉穩。「他們也是受害人,也需要生活。甚至我要多說一件事情,據我所知,08年那個孩子父親的工作單位是家財閥企業,知道他們要搬家後都還主動給調了一個新工作……這種時候難道要我在電影裡搞政治正確,去嘲諷財閥企業沒有社會責任感?」
徐賢進一步沉默了,金鐘銘也眯起了眼睛。
「至於那些小女孩的同學。」李俊益的情緒更加不對勁了。「小女孩才八九歲,她同學難道已經十八歲了?言語中就算有所冒犯恐怕也只是出於好奇吧?同樣的道理,如果說鄰居們的竊竊私語要負責,可那些鄰居們就真的有什麼壞心思嗎?攤誰身上,看到了這麼一個掛著糞袋的小女孩出現在眼前,會不想知道或者告訴別人這是怎麼一回事?說不定人家還是在叮囑自己家的孩子不許歧視新鄰居呢!甚至那些時不時來採訪的記者又何嘗沒有抱著伸張正義的意圖呢?如果這個要負責,那個也要負責,那現在拍這種題材電影的我李俊益算不算也是個加害人呢?!我難道不是在把這種事情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
聽到這話,金鐘銘當然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但是李俊益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當然知道這麼說有些鑽牛角尖。」李俊益突然吐了一口濁氣,然後重新恢復到了一開始那種像極了是在嘲諷誰的笑容。「但是08年那個孩子畢竟是被什麼東西逼死了……咱們不說具體的人,整個社會總是要負點責任吧?不然人為什麼要自殺?」話到這裡,李俊益盯住了金鐘銘的臉。「劇本的問題其實就在這裡,我找不到責任人,因為似乎每個人都是正義和溫馨的,而從一個導演的角度,從電影語言的角度來說,這種正義和溫馨我根本沒法子拋棄任何其中一點,這樣自然就會出問題,出大問題,因為這麼下去拍出來的電影跟電影主旨的對立的!」
「是啊。」金鐘銘單手按住了自己的一側膝蓋,卻是已經聽懂了對方的意思。「電影終究是片段化的,如果滿篇都是親情,都是正義,都是溫馨,那憑什麼08年那個版本的素媛最後會自殺?難道要改結局,改成素媛從此快樂幸福的生活下去?可真要是拍得殘忍了,給一個黑暗而又現實的結局,我們作為拍電影的,又如何去面對12年的這個『素媛』?這個素媛也是掛著糞袋,而且才8歲,還好好活著,她的父母也還沒吵架,如果我們拍出來那麼一部黑暗導向的電影,講實話,會不會對這個還活著的素媛產生不好的影響?真要是那樣,那才真應該負責任呢!」
李俊益連連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鍾銘,我現在真不知道該怎麼拍了!我當初準備拍這部電影,寫這個劇本的意思很簡單,就是知道了08年第一個素媛的命運之後,不想讓12年的這第二個素媛重蹈覆轍!就是要用我力所能及的手段,也就是電影這個東西來警告一些人,來提醒一些人,或許是向整個社會闡明,你們要注意自己的手段,千萬不要在無意中去傷害這麼一個已經很可憐的孩子了,咱們是有前車之鑑的!可是這個度我實在是,實在是一拍起來就拿捏不住……」
金鐘銘嚴肅的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李俊益的意思——照著08年那個素媛,也就是反面例子來拍的話,電影本身就會對還活著的這個12年版本的『素媛』造成一種傷害和暗示,不要說於心不忍,真要是起了什麼不好的影響那才叫百身莫贖呢;可如果一味的強調溫情,就會形成李俊益和《素媛》劇組現在這個狀態,不僅會讓他擔心起不到什麼警示的作用,還會有對08年那個已經自殺的素媛產生一種負疚感。
而且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要知道,那就是《素媛》這部電影明面上固然只有兩個原型,但實際上它背後的那個難以啟齒的社會問題卻是普遍性存在的!而且絕大部分受害人都走上了08年那個素媛的道路。
流言殺人,這才是這部電影必須要闡述的道理,不說出來,這部電影就沒了意義。
可是事情再度繞回來,度不是不能把握,殘忍的鏡頭不是不能適當的拍出來一些,只是真的做起來何其難也?!
「李導跟我說這個,想來已經有想法了吧?」想到這裡,金鐘銘突然醒悟了過來,李俊益既然看的如此透徹,恐怕早有想法,只是有些為難罷了。
「確實有些想法。」李俊益再度嘆了口氣。「首先結局上我準備開放一些,活著的人最重要,不能讓電影出現孩子自殺的結局,但卻可以做一些似是而非的暗示,很簡單的暗示,甚至是明顯有漏洞的暗示……」
「好主意。」金鐘銘稍一思索就不吝稱讚,這確實是個很有水平的設計,既能避免一些惡劣的影響,也能讓有心人有所警示,但偏偏細細思索起來又讓人無話可說,甚至自我唾棄那些想法,而無形中教育和警示的目的就達到了……總之,李俊益確實是個很有水平的大導演。
「第二個。」李俊益放慢了語速。「電影不能再這麼滿是溫情的鏡頭了,肯定要有一些警示的東西,比如說同學家長集體排斥素媛,比如說記者逼得素媛藏無可藏,以至於糞袋都滿了,這些都是我在劇本里寫好的,只是我又死活沒那個心理素質把它們拍出來……我想,鍾銘你畢竟是拍攝過《熔爐》的,心理素質比較強大,所以能不能過來給我當個b組導演,咱們分工合……鍾銘!」
其實,當李俊益說到自己沒有心理素質拍出來那些鏡頭的時候,金鐘銘就已經眯起了眼睛,因為他已經猜到了什麼,所以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捏住了自己的膝蓋作勢要起身了。而等到李俊益終於直接了當的揭開了面紗,要他來當副導演拍這些鏡頭的時候,那金鐘銘就乾脆拔腿走人了!
開什麼玩笑?!這種憑什麼讓自己來?!
話說,昨天晚上金鐘銘還在酒桌上跟人訴苦,說拍攝《熔爐》時多麼多麼辛苦,心裡多麼多麼壓抑,可今天就有這麼一個新坑等在了自己面前?那種滋味好受嗎?
而另一頭,看著金鐘銘半途而廢揚長而去,李俊益倒也沒有生氣,反倒是又沉穩的坐了回去。其實他也是趁這個機會問一下而已,畢竟正如他所言,金鐘銘在這方面是個有經驗和水平的人,兩人分工合作還是很有的看的。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這是強人所難,自己都畏懼成這個樣子,何況是吃過一次類似苦頭的金鐘銘?
再說了,他李俊益畢竟也是韓國最頂級的大導演,真的逼到沒轍了,這些鏡頭又不是拍不下來……無外乎到時候會很艱難罷了。
心理上和生理上雙重艱難的那種。
看了一眼酒店外黑漆漆的夜幕,發現金鐘銘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後,徐賢又穩穩的坐回到了遠處,她偷偷瞥了眼不是很熟的李俊益,轉而低頭看起了自己的手指。
李俊益怔了怔,這才突然反應了過來:「徐賢小姐不跟鍾銘一塊走?」
「不用的,導演。」徐賢趕緊放下手搖頭道。
「什麼不用的?」李俊益稀里糊塗。
「我的意思是說,鍾銘oppa馬上會回來的。」徐賢坦然解釋道。「所以我不用跟著走的。」
「什麼回來?」李俊益滿心疑惑的追問了一遍。「你說他會回來?」
「肯定的。」徐賢繼續從容答道。「導演您就放心吧,其實oppa他一路上都在強調這部電影,心裡明顯已經把這部電影作為自己的一種道德底線來對待了。其實您要是不這麼要求倒也罷了,但既然已經這麼說了,那他如果今天就這麼走了,心裡肯定會不安的,而我這位oppa向來是個能咬著牙負責任的人……所以不管他在外面吹多長時間的夜風,終究還是會回來的。」
「要是不來呢?」李俊益忍不住再度追問了一句。
「那他就是個總會說假話哄小女孩的混帳王八蛋。」徐賢眯了眯眼。「也就跟我沒關係了,我就更沒必要大半夜的跟他一起走了。」
李俊益略顯認真的打量起了徐賢,講實話,這個從進來以後表現不怎麼樣的小女孩現在有點驚艷到了他,從此刻開始,徐賢就是徐賢,不是什麼『少女時代的一員』,或者『跟金鐘銘挺熟的idol』之類的標籤化人物了。
而沒等李俊益看多久,酒店大門就突然自動彈開了,在前台兩名夜班當值女服務員的驚愕目光中,金鐘銘果然又回來了:
「徐賢,你到底走不走?我中午喝了這麼多酒,沒法開車你不知道?」
面對金鐘銘的質問,徐賢微微笑了笑,卻依舊默不作聲,李俊益卻起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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