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綿綿雨絲(2/2)
中年儒生來到台旁,夥計慌忙為他加設椅子,還大爺前大爺後的惟恐侍候不周。
夥計退下後,沈牧將金子放在儒生跟前,淡淡一笑道:「先聽聽你憑什麼資格來賺這金子。」
儒生微笑道:「在下虛行之,乃竟陵人士,原於獨霸山莊右先鋒方道原下任職文書,今早才乘船來此,請問大爺,這資格還可以嗎?」
這人說話雍容淡定,不卑不亢,三人都不由對他重新打量。
虛行之大約是三十許歲的年紀,雙目藏神不露,顯是精通武功,還有相當的功底,長得眼正鼻直,還蓄著五綹長須,配合他的眉清目秀,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度。
沈牧點頭道:「資格全無問題,請說下去吧!」
虛行之仰首望往橫樑的井中月,油然道:「用兵之要,軍情為先。大爺可否多添一錠金子?」
沈牧和徐子陵愕然相望時,商秀珣再掏出一錠金子,重重放在他身前台上,冷哼道:「若你說的不值兩錠金子,我就割了你一隻耳朵。」
虛行之哈哈一笑,把兩錠金子納入懷內,夷然不懼道:「諸位放心,這兩錠金子我是賺定的了。」
沈牧有點不耐煩的道:「還不快說!」
虛行之仍是好整以暇,徐徐道:「竟陵現在是外憂內患,外則有江淮軍枕重兵於城外,截斷水陸交通;內則有傾城妖女,弄致兄弟闔牆,互相殘殺。」
徐子陵沉聲道:「那妖女是否叫婠婠?」
今次輪到虛行之訝道:「這位大爺怎會知道婠婠此女呢?」
商秀珣道:「這些事容後再說,你給我詳細報上竟陵的事,一點都莫要遺漏。」
虛行之道:「若在下猜得不錯,小姐當是飛馬牧場場主商秀珣,才會這麼關心竟陵,出手更是如此闊綽。」
徐子陵問道:「竟陵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又為何你竟知婠婠是妖女?因為表面看她卻是個仙子呢。」
虛行之苦笑道:「打從她裝睡不醒時,我已提醒方爺說此女來歷奇怪,不合情理,可是方爺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只沉迷於她的美色。」
徐子陵奇道:「方道原難道不知婠婠是方莊主的人嗎?」
虛行之嘆道:「這正是我要提醒方爺的原因。妖女和方爺間發生過什麼事誰都不清楚,但結果方爺卻被方澤滔所殺。幸好我知大禍難免,早有準備,才能及時隻身逃離竟陵。現在方澤滔手下再無可用之將,兼且軍心動搖。若我是商場主,現在最上之策是立時折返牧場,整軍備戰,同時聯繫各方勢力,以抗江淮軍的入侵。」
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竟陵勢劣至此。原本穩如鐵桶的堅城,卻給婠婠弄得一塌胡塗,危如累卵。
商秀珣冷冷道:「金子是你的了。」
虛行之知她在下逐客令,正要起身離開,沈牧虎目射出銳利的寒芒,微笑道:「虛先生今後有何打算?」
虛行之苦笑道:「我本想到嶺南避難,但又有點心有不甘,目前仍未做得決定。」
沈牧試探道:「像先生這等人材,各路義軍又正值用人之時,先生何不四處碰碰運氣?」
虛行之嘆道:「若論聲勢,現今當以李密為最;但以長遠計,則該以李閥憑關中之險最有利。可是我卻不歡喜李密的反骨失義,又不喜高門大族的一貫官派作風。其他的不說也罷。」
商秀珣訝道:「李淵次子李世民雄才大略,更喜廣交天下英豪,任人惟才,一洗門閥頹風,為何竟得先生如此劣評。」
虛行之道:「李閥若能由李世民當家,一統可期。問題是李淵怯懦胡塗,竟舍李世民而立長子建成為儲君。李建成此人武功雖高,人卻剛愎自用,多疑善妒。罷了,看來我還是找處清靜之地,作個看熱鬧的旁觀者好了!」
沈牧眼睛更亮了,哈哈一笑道:「先生生於此世,若不轟轟烈烈地創一番事業,豈非有負胸中之學。若換了是我,與其屈志一生,不若由無到有的興創新局,縱使馬革裹屍,也勝過鬱郁悶悶的逐月逐年的捱下去。」
虛行之愕然道:「原來大爺胸懷壯志,但天下大勢已成,還有何可為呢?」
沈牧笑道:「其中妙處,容後再談,假若有機緣,就和先生在洛陽再見。」
虛行之色變道:「你們仍要到竟陵去嗎?」
商秀珣正容道:「畏難而退,豈是我等所為。」
虛行之沉吟片晌,又仔細打量了沈牧好一會兒後,斷然道:「如此那在下就在洛陽等兩位三個月的時間。」
當下約好相會的暗記,才欣然道別,匆匆趕回船上,得到所有人相繼歸後立即啟碇開航,望竟陵放流而去。
茫茫細雨中,船兒彎彎曲曲地在河道上迅急的往下游開去。河水靜若鬼域,就像天地間只剩下這艘無比孤獨的船兒。
徐子陵、梁治、駱方、吳言四人,每人手持長達三丈的撐竿,每遇船兒驚險萬狀要撞往岸旁去時,就四竿齊出,硬是把船兒改朝往安全的方向。
沈牧叱喝連聲下,帆船拐彎,無驚無險地轉入筆直的河道,就像經過了漫長的崎嶇山道後,踏上康莊坦途的動人感覺。眼前河段豁然開朗,漫天細雨飄飄。
眾人抹了一額汗後,齊聲歡呼,連商鵬、商鶴都難得地露出如釋重負的歡容。
沈牧嘆道:「美人兒場主,終於滿師了,以後無論汪洋巨海,大河小川,都休想再難倒我哩。」
商秀珣仍是背對著他,面對風雨淡淡道:「剛才你喚我作什麼呢?」
沈牧愕然想想,才醒悟道:「啊!那是你的外號,『美人兒場主』這稱號雖長了點,但既順口又貼切,嘻!」
商秀珣低聲道:「……你覺得我很美?」
沈牧大為錯愕,奇道:「場主你難道不知自己長得美若天仙,實乃人間絕色嗎?」
商秀珣聳肩道:「會有誰來告訴我?」
沈牧首次感到她的孤獨。
她在牧場的情況就類似楊廣在舊隋的情形,沒有人敢對他說任何真話。明明吃了敗仗仍當自己可比擬秦皇漢武。而商秀珣則不知自己的美麗。牧場中的人當然只能暗自里對她評頭品足,卻不敢宣之於口。
商秀珣有點羞澀的求教道:「我美在什麼地方呢?」
沈牧嘆道:「你的美麗是十全十美的。我最愛看你吃東西時的嬌姿妙態,無論輕輕一咬,又或狠狠大嚼,都是那麼使人心神皆醉。」
商秀珣轉過嬌軀,歡喜地道:「你說得真好聽,就像你弄的酥餅那麼好吃。」
沈牧仍是首次見到她這種神態,看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商秀珣忽又回復平時的冷漠,淡淡道:「尚有個許時辰便可抵達竟陵,假若敵人以鐵索把河道封鎖,我們怎辦才好呢?」
沈牧第一趟感受到商秀珣對他的信任和倚賴;更覺察到兩人的距離拉近了許多。心中禁不住湧起異樣的感受。
若論艷色,商秀珣絕無疑問可勝過李秀寧一籌,只是不知為何卻沒有李秀寧那般讓人扣入心懸。
風帆不斷加速,往下游衝去。綿綿雨絲中,兩艘戰船在前方水道並列排開,守在一條橫過河面的攔江鐵索之後。
把舵者已換了徐子陵,沈牧則傲立船首,頗有不可一世的霸主氣概。
商秀珣一眾人等,散立在他身後的甲板上,人人手提大弓勁箭,簇頭都包紮了油布,隨時可探進布在四方的火爐中,燃點後即成火箭。
商秀珣離沈牧最近,道:「你真有把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