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 蓄勢(2/2)
沈牧勒馬停定,凝視以極不自然姿勢扭曲於地上的三具契丹馬賊冰冷僵硬的身,不遠處尚有一匹馬。
其中之一該是背心中箭後從馬背摔下,頭部浸在一灘凝結成赭黑色的血液中,在晨光的照射下,本是充滿生命的肌膚呈現出噁心的藍靛色。
宣永等見他呆瞪地上的屍骸,只好在旁耐心等待。
沈牧苦笑道:「你們說是否奇怪,剛才我從未想過或當過他們是人,但現在見到他們伏屍荒野,又忽然記起他們像我般也是人,有他們的家庭、親屬,甚至日夕盼望他們返回契丹,關心他們的妻子兒女。」
宣永沉聲道:「少帥很快會習慣這一切,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軟點也不行!」
沈牧嘆道:「我並非心軟,就算整件事重頭再來一次,我仍會絕不留情地把這些窮凶極惡之徒殺得半個不剩。只是人非草木,總會有些感觸罷了。」
此時手下來報,找不到窟哥的屍身。
沈牧冷哼道:「算他命大!收拾妥當後,我們立即趕返下邳,下一個目標該輪到李子通的老巢東海郡啦!」
眾將齊聲應命。
沈牧催馬便行,忽然間,他只想離得這橫遍野的戰場愈遠愈好!
沈牧返回下邳後,尚未坐暖,已開始接見來自附近各城縣的頭臉人物,投誠者中不乏李子通的離心將領。
其中一個叫李星元的,年約三十歲,長得高大威武,不但是李子通的同鄉,還是下邳和東海間另一大城沐陽的守城將,他肯把沐陽拱手奉上,等若有半個東海郡落進沈牧的袋子。
沈牧大訝問故,李星元冷哼道:「李子通刻薄毖恩,用人論親疏而不論才具,眼光短淺,非是有大志的人。不過坦白說,星元本仍猶豫難決,可是手下諸將和商農領袖,由老至少,均一致贊成投奔少帥麾下,星元這才明白什麼叫萬眾歸心。」
沈牧失笑道:「星元倒夠坦白,我就是歡喜你這種爽直的漢子,不知東海現況如何呢?」
李星元道:「東海郡現在由李子通親弟李子云主理,絕不會向少帥投降,且糧草充足,一年半載也不會出現問題。」
沈牧皺眉道:「李子云是個怎樣的人?」
李星元不屑道:「他除了懂得欺凌弱小,取民脂民膏外,還懂得什麼?李子通正是知他有勇無謀,所以特派壞鬼書生童叔文作他軍師,此人極工心計,非像李子云只是草包一個。」
沈牧饒有興趣的追問道:「為何星元喚他作壞鬼書生?」
李星元咬牙切齒道:「童叔文最愛自鳴清高,對人自稱他讀的是聖賢之書,學的是帝皇之術,終日仁義掛口,骨子卻貪花好色,不知敗壞多少婦女名節,連屬下的妻妾女兒都不放過,若非本身武功高明,又得李子通兄弟包庇,早給人碎屍萬段。」
沈牧心想這該是李星元離心的重要原因,不禁暗幸自己非是好色之徒,點頭道:「要得東海,此人該是關鍵所在;如能將他除去,李子云挺惡也只不過一隻無牙老虎,星元有什麼好提議?」
李星元臉露難色道:「東海沒有人比童叔文更害怕刺客臨身,所以不但出入小心,行藏詭秘,就連睡覺的房間都晚晚不同,要刺殺李子云反為容易些。」
沈牧沉吟道:「星元來見我的事,李子云是否知曉?」
李星元道:「童叔文雖在我處布下眼線,但怎瞞得過我,此行更是特別小心,他們理該還不曉得。」
沈牧喜道:「那就成啦!星元立即潛返沐陽,不動聲息,待我擬好全盤大計,才與你配合作出行動。」
李星元點頭答應,接眼中射出熱切的期望,道:「星元有一個不情之請,萬望少帥俯允。」
沈牧欣然道:「現在大家兄弟,有什麼心事話兒,放膽說吧!」
李星元低聲道:「我希望少帥手下留情,不要禍及東海郡的平民百姓。」
沈牧啞然笑道:「這豈是不情之請,而是既合人情,又和天理。星元放心,若要殺人盈城才可奪得東海,我沈牧絕不為之,如違此誓,教我沈牧不得好死。」
李星元劇震拜跪,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沈牧忙把他扶起,約下聯絡的方法後,李星元匆匆離開。
他後腳才去,陳長林的前腳便踏進府門來,沈牧大喜出迎。
陳長林大步趨前,兩手探出抓沈牧的肩頭,眼中射出熱烈的神色,欣喜道:「當日我聽到寇兄和徐兄差點被王世充那忘恩負義的老賊加害的消息,立即趕返東都質問老賊,怎可對兩位恩將仇報,和他大吵一場,當然沒有結果,只好憤然離去,幸好不久後聽到你們在梁都以少勝眾,憑烏合之眾大敗宇文化及的精銳雄師,遂兼程趕來,不巧是寇兄剛離城,要等到今天才見到寇兄,子陵呢?」
沈牧咋舌道:「原來是你自己尋來的,我還四處打鑼般找你,長林兄真大膽,竟敢頂撞世充老鬼。」
陳長林是個外冷內熱的好漢子。平時木訥寡言,但遇上看不過眼的事時,絕對義無反顧。他更視自己和徐子陵為好友。
陳長林放開雙手,冷哼道:「王世充還不敢殺我,因為推薦我的人是夷老,一天他未真的當上皇帝,他仍沒有開罪整個白道武林的膽量,子陵兄呢?」
沈牧摟他肩頭,朝大堂走進去,邊行邊道:「小陵到巴陵去辦點事,長林兄來了真好,便讓我們為天下蒼生盡點力,長林兄則順便幹掉沈綸那畜牲以報毀家之恨。」
陳長林一對眼睛立時亮起來。
書齋內,陳長林聽罷沈牧的話後,把手中香茗放到椅旁小几處,點頭道:「海上貿易絕不困難,只要有利可圖,商人會像螞蟻般來附,困難只是我們必須保證海域河道的安全。那我們必須有一支精良的水師,把領地的水道置於控制之下。」
沈牧同意道:「我也想過這問題,巨鯤幫的卜天志已約好率手下船隊依附小弟,聽他說只是五牙巨艦便有五艘之多,全是從舊隋搶回來的戰利品,其他較小的戰船二十多艘,貨船更是數以百計。」
陳長林精神大振道:「這就完全不同啦!最難得是忽然多出大批不怕風浪的老到水手,只要再給以水戰的訓練,改善舊戰船,因應水道形勢建造新艦,總有一天我們可雄霸江河,一統天下。」
沈牧一呆道:「你似乎比小弟更有信心。」
陳長林微笑道:「那是因為我對寇兄有信心嘛!刻下當務之急,是要徵召一批優良的船匠,先對舊船進行改裝的工作。待預備妥當時,我們可封鎖東海郡的海上交通,斷去東海郡與江都的海上連繫,那時東海只有捱揍的份兒,絕無還手之力。」
沈牧皺眉道:「哪兒去找這麼一批船匠呢?」
陳長林拍胸道:「當然是小弟的故鄉南海郡,我們陳姓是南海郡的巨族,族人不是曾當舊朝的水師就是慣做海上買賣,且多與沈法興父子勢不兩立,只要我偷偷潛回去,必可帶回大批這方面的人才,為寇兄建立一支天下無敵的水師,那時沈法興父子的時日將屈指可數。」
沈牧拍台嘆道:「得長林兄這幾句話,天下有一半落進小弟的袋子啦!」
沈牧送陳長林上路後,回到名為「少帥府」的大宅,召來洛其飛問道:「有沒有徐爺的消息?」
洛其飛見他神色有異,搖頭道:「徐爺究竟到哪兒去呢?屬下可派人去打聽。」
沈牧站起來在書齋內來回踱步,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嘆道:「他到巴陵去,你知否蕭銑那小子的情況?」
洛其飛答道:「目下大江一帶,論實力除輔公祏外,便要數他,稱帝後蕭銑先後攻占鬱林、蒼梧、番禺等地,並不斷招兵買馬,兵力增至四十餘萬之眾,雄據南方,兩湖之地無人敢攫其鋒。」
見他皺眉不語,忍不住擔心,問道:「少帥是否在擔心徐爺?」
沈牧心煩意亂的道:「我也不知自己在擔心什麼,或者是徐爺,又或者是其他。唉!北方有什麼新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