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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寫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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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心悅誠服的道:「願聞其詳!」

宋缺露出深思的神色,緩緩道:「南北朝之所以長期分裂,問題出於『永嘉之亂』,從此歷史進入北方民族大混戰的階段,匈奴、鮮卑、羯、氐、羌各部如蟻附蜜的滲透中原,各自建立自己的地盤和政權,而民族間的仇恨是沒有任何力量能化解的,只有其中一族的振興,才可解決所有問題。」

沈牧一震道:「難怪閥主堅持漢統,又說楊堅之所以能得天下,乃漢統振興的成果,現在我終明白閥主當年向我說過的話。」

旋又不解道:「那閥主和清惠齋主的分歧在何處?」

宋缺雙目射出傷感的神色,苦笑道:「在於我們對漢統振興的不同看法,我是站在一個漢人的立場去看整個局勢,她卻是從各族大融和的角度去看形勢。她追求的是一個夢想,我卻只看實際的情況,這就是我和她根本上的差異。」

沈牧雖仍未能十足把握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卻被宋缺蒼涼的語調勾起他對宋玉致的思念,由此想到宋玉致反對嶺南宋家軍投進爭天下的大漩渦里,背後當有更深一層的理念,而自己從沒有去設法了解,而正是這種思想上的分歧,令他永遠無法得到她的芳心,一時心亂如麻,情難自已。

漫空風雪中,宋缺和沈牧立在伊水東岸,俯視悠悠河水在眼前流過。

直到此刻,沈牧仍不曉得寧道奇約戰宋缺的時間地點。

宋缺神態閒適,沒有半分趕路的情態。

忽然微笑道:「少帥對長江有什麼感覺?」

沈牧想起與長江的種種關係,一時百感交集,輕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

宋缺油然道:「長江就像一條大龍,從遠西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峰傾瀉而來,橫過中土,自西而東的奔流出大洋,孕育成南方的文明繁華之境。與黃河相比,大江多出幾分俏秀溫柔。江、淮、河、濟謂之『四瀆』,都是流入大海的河道。天下第一大河稱語的得主雖是黃河,但我獨鍾情大江,在很多方面是大河無法比擬的。」

沈牧完全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宋缺為何忽然說起長江來,雖似對大江有種夢索魂牽的深刻感情,語調卻蒼涼傷感。

宋缺續道:「我曾為探索大江源頭,沿江西進,見過許多冰川。那處群山連綿,白雪皚皚,龐大無比的雪塊在陽光下溶解,沿冰崖四處陷下,形成千百計的小瀑布,匯聚成河,往東奔流,其勢極其壯觀,非是親眼目睹,不敢相信。」

沈牧聽得心懷壯闊,道:「有機會定要和子陵一起前去。」

宋缺提醒道:「你似是忘記玉致。」

沈牧頹然道:「她絕不會隨我去哩!」

宋缺微笑道:「若換過昨天,我或會告訴你時間會沖淡一切,現在再不敢下定論。等當上皇帝後,你以為還可以隨便四處跑嗎?」

沈牧喪然若失,沒有答話。

宋缺回到先前的話題,道:「人說三峽峽谷與黃河相同,既有雄偉險峻的瞿塘峽、秀麗幽深的巫峽和川流不息的西陵峽,為長江之最,這只是無知者言。大江的周圍奇景在前段金沙江內的虎跳峽,長達十數里,連續下跌幾個陡坎,雪浪翻飛,水霧朦朧,兩岸雪封千里,冰川垂掛、雲繚霧繞,峽谷縱深萬丈,幾疑遠世,才是長江之最。」

沈牧苦笑道:「恐怕我永無緣份到那裡去印證你老人家的話。」

宋缺沒有理他,淡淡道:「我的船就在那裡沉掉,當我抵巴蜀轉乘客船,於一明月當空的晚夜,在艙板遇上清惠,我從未試過主動和任何美麗的女性說話,可是那晚卻情不自禁以一首詩作開場白,令我永恆地擁有一段美麗傷情、當我以為淡忘時卻比任何時間更深刻的回憶。」

沈牧心中劇震,想不到宋缺仍未能從對梵清惠的思憶中脫身,此戰實不可樂觀。

沈牧問道:「閥主以之作開場白的詩,必是能使任何女子傾倒,小子就欠缺這方面的本領。」

宋缺唇角逸出一絲溫柔的笑意,目注大雪降落、融入河水,像重演當年情景的輕吟道:「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還流。」

沈牧聽得忘掉決戰,叫絕道:「因景生情,因情寫景,情景交融,背後又隱含人事變遷的深意,沒可能有更切合當時情況的詩哩!」

宋缺往他望來,雙目奇光大盛,道:「說來你或許不相信,我第一眼看到她,便肯定她是從慈航靜齋來的弟子,踏足塵世進行師門指定的入世修行,那時陳朝尚未被楊堅消滅,清惠曉得我是嶺南宋家的新一代,遂問我南北朝盛衰的情況。」

沈牧再次給宋缺惹起興趣,問道:「當時楊堅坐上北朝皇帝寶座嗎?」

宋缺點頭道:「是時楊堅剛受美其名的所謂『禪讓』,成為北朝之主,此人在軍事上是罕見的人材,由登上帝位至大舉南征,中間相隔九年之久,準備充足,計劃周詳,無論在政治上或軍事上均遠超南朝陳叔寶那個昏君。可是其為人有一大缺點,就是獨斷多疑,不肯信人,終導致魔門有機可乘,令楊廣登台,敗盡家當。如今李淵正重蹈楊堅的覆轍,比之更為不堪。」

沈牧大感與宋缺說話不但是種享受,且可擴闊襟胸眼界,明白治亂興衰和做人的道理。宋缺隱伏嶺南,何嘗不是像楊堅般謀定後動,直至勝利的機會來臨,始大舉北上。

宋缺道:「我向她分析南弱北強的關鍵,在於人民的安定富足,南方之所以能長期偏安,皆因南方土地肥沃,資源豐富,可惜治者無能、貧富不均,致土地兼併日益嚴重,良田均集中到土豪權貴手上,貪污腐敗隨之而來,官豪勾結,封略山湖、妨民害治,令百姓流離、餓莩蔽野,民不聊生。反之楊堅則自強不息,高下之別,一目了然。」

沈牧點頭道:「這是一針見血的見解,清惠齋主不同意嗎?」

宋缺平靜的道:「她是回到民族融和的大問題上,她指出北方在楊堅登上寶座之際,亂我中土入侵的北方諸族早融和同化,合而成一個新的民族,既有北塞外族的強悍,又不離我漢統根源深厚、廣博優美的文化。兼且北方漢族長期對抗塞外各族,養成刻苦悍勇的民風。這是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的寫照,即使楊堅失敗,南方終不敵北方,以北統南,將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路向。」

沈牧道:「閥主同意嗎?」

宋缺微笑道:「我身為南人,當然聽得不是滋味,卻不得不承認她的看法高瞻遠矚,深具至理。而我則指出若現時出現北方的不是楊堅而是另一個昏君,南方嗣位者不是腐朽透頂的陳後主,歷史會否改寫?說到底誰統一誰,始終是個此盛彼衰的問題,我宋缺從不肯承認歷史的發展有其不可逆改的必然性,政治、武功和手段是決定歷史的直接因素。目下的南北對峙,在某一程度上是當年形勢的重現,我要以事實證明給所有人看,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

沈牧愈來愈清楚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皆因立場角度有異,如果宋缺是北人,那爭議將無立足之所。

以宋缺的才情志氣,絕不會甘心裡服於胡化的北方漢族之下,而他亦不信任北方的人,認為他們不能與胡人劃清界線,而劉武周、梁師都之輩的所為更強化他的定見。說到底李淵起兵曾藉助突厥之力,到現在仍與突厥關係密切,可達志的突厥兵且是李建成長林軍的骨幹,凡此種種,宋缺起兵北上,是理所當然的事。

趙德言成為東突厥國師,也為魔門與外族劃上等號。不論魔門或慈航靜齋,均屬北方文化系統,而宋缺的宋家,正是南方文化的中流砥柱,堅持漢統的鮮明旗幟,宋缺與李閥的不咬弦,至乎正面交鋒,正體現南北的因異生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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