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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零章 過去的記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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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伽多魯斯而言,他是期盼著夥伴迎來幸福的。

尤其是雷德,晚熟又在很多方面粗枝大葉的他,與萊爾不同,沒什么女人緣……他本人,是這麼以為的。

再加上暗殺者的名號無人不知,對普通人來說只會是恐懼心先入為主。

實際上他那冷酷的氣質人氣不低,瞄上他的女性不在少數。與其和素未謀面的人結合,伽多魯斯更歡迎他和柯緹娜成婚。

對於雷德突如其來的求婚,伽多魯斯也是很想盡心盡力為他應援的。

可是雷德害怕同柯緹娜疏遠,強迫自己和往常一樣行動,這本是出於對柯緹娜的顧慮所做的行動。

相對的柯緹娜,卻在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也就是說,這兩人正在華麗地擦肩而過。這樣下去,兩人或許會漸行漸遠。

「嘛,別生氣了。光是那個木頭人主動發起行動,就已經是一大進展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這種時候就輪到這東西上場了。」

伽多魯斯從吧檯下取出一張紙片,提示道。那和雷德見過的那張是同一張委託卷。

「這什麼,孤兒院的視察?」

「本來是給新手準備的東西,為了讓雷德轉換心情給他了。汝也參加如何?」

「我也去?」

聽到伽多魯斯的提議,柯緹娜放飛了想像之翼。

在與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玩耍中被治癒,和雷德兩人身處於夜間的星空之下。面對認真地凝視著自己的他,她……。

擁有神算鬼謀和高速演算這兩個祝福的她一瞬間就想像到了這一幕,甚至還一路推算下去,直至想像力鋪展到有些下流的領域。

「咕嘿嘿,不壞呢。」

「是嗎?老夫感覺有點噁心。」

「我的事怎樣都好啦。這個委託,我接下了!」

「那就好,這樣一來孩子們也會很開心的吧。」

「誒?」

「相比普普通通的冒險者來視察,汝等「英雄」的到來,肯定更令他們開心。」

「啊——說的也是,確實如此。」

柯緹娜在六英雄當中處於一個極為特殊的位置。

和以壓倒性的防禦自傲的伽多魯斯、處於靈魂人物地位的萊爾和瑪利亞不同,也不具備雷德和麥克斯韋那樣卓絕的技術。

實力本身止步於一流之上超一流之下,不及超一流的他們。

這樣的她活用計策,指揮超群的人物們,藉此通往勝利之路。一面身處在凡人可及的領域,另一面又在超人們的群體中牢牢構築起核心地位。對於欠缺力量的人們來說,她的活躍堪稱一道希望之光。

既無力量,亦無魔力,也能成為英雄。

將之化為現實者,正是柯緹娜。

要是能得到她的慰問,孩子們不可能不高興。料定這個結果後,柯緹娜突然再度趴到吧檯上。

「這樣子,很難兩個人獨處了啊……」

「嘛,先別想那麼遠。現在就先重歸於好吧。」

「喵嗚……」

面對無法如同戰場般稱心如意的事態,柯緹娜發出了貓樣的叫聲。

兼職孤兒院的教會內,柯緹娜和雷德在前庭同一副老好人模樣的神父打過招呼,見到了生活在那裡的孩子們。

雖說這場訪問名義上是視察,實際上更接近於慰問性質,但也必須親眼確認過孩子們的健康狀態。看著暴露在好奇心與歡喜的目光之下的雷德露出痙攣似的笑容,柯緹娜的嘴角也帶上了笑意。

試圖維持住往日裡冷酷形象,卻反而帶給人一種滑稽感的雷德,會表現出如此明顯的『不擅長』模樣,實在難得一見。

「今天雷德大人和柯緹娜大人來這所孤兒院裡視察。希望大家不會在他們面前失了禮數。來,先打個招呼。」

「好——————!」

孩子們的歡呼聲震耳欲聾,兩人都不由得捂上了耳朵。也許是覺得兩人同時做出這一舉動有些好笑,這次孩子們又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接下來我要去準備午飯了,所以大家,不准給大人們添麻煩哦?」

「知道啦————!」

孩子們看上去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騷動起來。

看著孩子們的樣子,神父微笑著離開了。

「啊,這樣的話我也去幫忙。」

「等下,緹娜!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不管嗎!?」

「……沒事的,雷德你能行的。」

「你倒是看著這邊再說話啊!」

柯緹娜判斷出這樣下去會慘遭孩子們的激烈洗禮,於是果斷選擇了逃離。為意圖阻止她的雷德留下了一句鼓勵,雖然眼神遊移不定就是了。

雷德像是忘了至今為止的尷尬關係一樣大聲發出抗議。對於他的求救,柯緹娜發揮出軍師特有的冷酷,放棄了救援。她裝作沒聽到雷德的慘叫聲,揮著手離開了。

緊接著,猛獸般的孩子們襲向了仍在堅持求援的雷德。

「對不起啦,雷德,之後我會幫你收屍的。」

「給——我記住——!?」

本就力量不足的他,被孩子們壓倒性的數量壓潰。

柯緹娜一邊為雷德祈禱,一邊走向孤兒院的廚房。不過她的身後也跟著幾名女孩。

「那、那個!我也來幫忙。」

「哎呀?去和雷德一塊玩也行哦?」

「不是,因為我現在在向神父,請教料理的做法。」

「這樣啊,了不起呢。你的名字是?」

「芙、菲妮婭!」

報上姓名的少女,表情緊張到令人擔心是不是咬到舌頭了,能感覺這幾天來折磨人的情感逐漸融化。

柯緹娜摸了摸菲妮婭的頭,拉住她的小手走向廚房。背後雷德的悲鳴一陣高過一陣。

世人眼中冷酷無情的暗殺者雷德,實際上是個超越萊爾的熱血男兒。這樣的雷德是不可能對孩子們用出強制的手段的。

在受到好奇心的驅使又精力過剩的孩子面前,雷德毫無勝算。

「那、那個……雷德大人,沒事吧。」

「要是這種程度就會死,那他早就死過不知多少次了,不用擔心哦?」

「是、是嗎?」

廚房裡,神父正在用生菜和雞蛋做著三明治,忙得死去活來。

料理本身做起來並不費勁,但數量很多,因此神父很是辛苦。

「我來幫忙了。」

「我、我也是!」

「哦呀,柯緹娜大人!怎麼能讓客人

呆在這種地方……還要讓客人幫忙這種事!」

「請不必多慮,別看我這樣,其實蠻擅長料理的哦。」

「我、我也是!」

「那還真是可靠……不,再拒絕下去就有些失禮了,那麼拜託了。」

神父回答道,一邊把手上拿的小瓶擺回架子上。

柯緹娜和菲妮婭對視一眼,捲起袖子,按神父的指示開始迅速切碎生菜。

◇◆◇◆◇

結果來說,我們不光吃過了午飯,還被款待了晚飯。

孤兒院的經營委實艱苦,但孩子們十分活潑,說明生活的環境還不錯。食物幾乎都是野菜做主材的料理,都是由孩子們去附近的農家幫忙,作為辛苦費的替代帶回來的。

不依賴補助金,而是自力更生來獲得食物。這麼一來後續的補助金也不成問題了吧。

「嘛……雖說還有精力過剩這個問題。」

我癱倒在床上,一個人自言自語道。

原本是打算在晚飯前跑路的,但親近我的孩子們直接哭了出來,對我不停撒嬌。

他們的悲傷太過濃烈,甚至連柯緹娜都被感染了,一副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結果,不情不願的我被柯緹娜說服,不得不提出在庭院裡過夜。果然要求對方準備房間這種話還是說不出口。

但對神父來說這兩種說法沒什麼區別,畢竟讓六英雄這一級別的著名人物留在庭院裡宿營過夜,傳到外面不太好聽。

最後還是為我們準備了房間,感覺真是難為情。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本來的目的。

我是為了向柯緹娜再度求婚而來到這裡的。然而這一整天,我卻只是隨孩子們任意擺弄。

「搞什麼啊,這不是什麼都沒幹嗎!」

幸好還有時間。孩子們差不多到了入睡的時間,但慣於熬夜的柯緹娜應該還醒著。

我從床上爬起來,決定前往女生們住的房間。走過燈光暗淡的走廊,走下樓梯前往禮拜堂。

男生所住的設施位於禮拜堂的東側,相對的女生則生活在西側的建築物內。生活區域被劃分得如此嚴密,估計是為了避免小孩出現異性不純交往。

深夜的孤兒院。消除氣息潛行前往女生宿舍的男人。

在旁人看來無疑是個徹頭徹尾的可疑人士,要是這種時候被誰撞見,英雄的名號定會掃地。

但我無視了這份危險,邁步前行。這一切都是為了與她相會。

在途中的禮拜堂內,我與柯緹娜不期而遇。

「啊咧,這不是雷德嘛。怎、怎麼了,都這個時間了。」

「說說說說說說來柯緹娜才是,這個時間來禮拜堂做什麼?」

柯緹娜一舉一動都散發著可疑的氣息,但我也一樣。某種意義上,我的舉動跟試圖在夜間闖入閨房找女子幽會沒什麼區別。所以我才會因為羞恥心連帶說話都結結巴巴的。看來面臨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的場面時,我還青澀得很。

兩人獨處這一處境,使得我之前努力忘掉的幾天前被甩的很慘的事實掠過腦海。

托孩子們活潑好動的福,白天我得以不在意這一點與她自如交往,但像這樣兩個人獨處的話,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把回憶拋回腦海。

但這同時也是個機會。難得伽多魯斯給了助攻,我必須得重新嘗試上一次才行。

我儘可能裝出平靜的樣子,試探性地開啟話題。

「有點睡不著覺……」

「是、是嗎?」

……然而失敗了。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彼此一言不發。

黑暗的禮拜堂,自天窗降下的點點星光。眼前的光景有如劇中的場景。要是不好好利用這樣的局面,回去肯定會挨伽多魯斯一頓痛罵的。

「那、那個,雷德……」

可是,柯緹娜早上一步打破了沉默。扭捏的態度,完全不像是以往那個會果斷決然做出指示的她。

她現在的神態和往日裡果斷決然地下達命令時緊繃的表情相去甚遠,可愛到了極點。我正望著這樣的她入迷——就在這時,響起了其他聲音。那是小小的、悲鳴般的微弱聲音。

「等下,剛才有動靜——」

「誒?」

我伸手制止柯緹娜,認真聆聽,現在就連落針的聲音都逃不過這雙耳朵。

然後確實聽到了微小的,含糊不清的悲鳴聲。

「——呼咕。」

「聽到了。剛剛聽到了嗎,緹娜!」

「誒、誒,可是我什麼都沒聽到……」

柯緹娜從我的舉止中察覺到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態,沒有要求繼續對話,而是試圖把握狀況。柯緹娜也繼承了貓人族的傳統,身體能力和感官都十分敏銳。但這種程度遠遠趕不上作為暗殺者,以及作為斥候千錘百鍊過的我的感覺。

我向著聲音傳來的方位調查過去,之前的聲音是從這座屋子外傳來的。可是又沒遠到牆壁的對面……恐怕是室內某處的地板下隱藏著密室的通道。於是我花了幾分鐘搜索禮拜堂,在講壇底下發現了被隱藏起來的通道。

「這種地方藏了密道?」

「原以為這所孤兒院沒什麼問題……不過這可是大問題啊。」

存在密道,也就意味著底下有著見不得人的東西。

孤兒院這種設施,在立場上很容易演變為人口販賣的溫床。另外,還有可能成為有特殊性癖的變態們的老巢。

「必須得調查清楚呢。」

「嗯,我先下去。」

因為是以孤兒院視察的名義出行的,我和柯緹娜當然只攜帶著最低限度的裝備。

我只有一套私服以及裝有聖銀絲的我慣用的臂甲。

柯緹娜也只帶了根用來發動輔助的法杖。

既然聽到了悲鳴聲,那就只能前進了。畢竟這裡有那麼多無力保護自己的孩子。

要是這些孩子們是被害者的話,必須得儘快趕去。

密道一路通往地下,一小段路過後設置了火把。

不設在入口附近,應該是擔心火把的光亮會泄露到外面吧。

我沒有發動隱秘祝福消除氣息,而是保持著隨時能用聖銀絲動手的狀態繼續前進。

之所以沒有消除氣息,是因為柯緹娜也在一起。

帶著不擅長此類行動的她同行,就算我消除了氣息也是白費力氣。

通道的末端有一扇門,門縫間滲出白光。

以及再度響起的,孩子的悲鳴。

「雷德!」

「是!」

柯緹娜馬上做出反應。

先前的悲鳴是少女的聲音,柯緹娜和少女一同度過了整個白天。

如果是她慘遭毒手的話?柯緹娜的腦中想必正掠過這樣的想像吧。

對我來說,那些在白天欺負的我狼狽不堪的孩子們被捲入會令他們發出悲鳴的事態這件事,我想都不願意去想。

我毫不猶豫地作出判斷,踢開門架起絲線。

露出愉悅表情的神父,正站在少女的屍體前。

「難道說——神父先生?」

柯緹娜驚愕地問道。

他的腳邊,有一名被綁起來堵住嘴巴的少女……還有好幾個孩子的屍體。

被蠟燭照亮的室內一角,能見到其他幾個孩子的身影。地板上用鮮紅的塗料繪上了巨大的魔法陣,單調的屋內唯有魔法陣綻放著異彩。

而神父的手中,握著一柄被血浸透化為赤紅的長槍。

「哦呀哦呀,已經被發現了嗎。真不愧是英雄大人,眼力實在出眾呢。」

「孩子們……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柯緹娜強忍著嗚咽,發出質問。

眼前的神父,完全感覺不到白天見面時待人接物的溫和感。非但如此,更是散發著一股狂氣。

「活祭喔,一看就明白了吧?」

「就是不明白才問你啊!為什麼要這樣——這些孩子們,明明是那麼的仰慕你!」

柯緹娜憤怒地踏出一步,我連忙按住她的肩膀。對方手持著長槍,她雖然不至於會輸給外行,但仍改變不了危險的局面。

神父看著激動不已的柯緹娜,誇張地聳了聳肩。他的舉動簡直如同在爭取時間一般,既然如此——那就該儘早採取對策。

「這樣更好。信賴越深,帶來的絕望也就越深。唯有這樣的靈魂——才能吸引來魔神!」

「魔神——!?」

這個世界存在神。

但被稱呼為魔神的存在,不屬於那些神明的行列,指的是異界的『某種東西』。其中甚至有可能出現連神明都能擊敗的危險存在。

「為什麼要……」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全是疑問呢,柯緹娜大人!也好,就讓我來解答你的疑問吧。」

他抬起手,長槍刺下。

槍貫通他腳邊的少女屍體,穿入地面。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被稱為世界樹的存在。世上的一切皆由世界樹孕育,誕生又死亡,然後靈魂回歸世界樹內。這就是世界之理,魂之圓環。」

「爾後靈魂被世界樹淨化,再度回到世間。」

「這就是所謂的輪迴轉生。可是在千年之前,世界樹被古代的神明折斷了!」

由於曾經魔王與神之間的爭鬥導致世界樹被折斷一半,直至現在。

魂之圓環因此毀壞。據說由世界樹誕生的靈魂,在死亡的同時會流出世界之外,追溯向根源。

世界樹會由根源再度抽取靈魂,使其歸還這個世界。乍看之下似乎原理一致,但因為多了追溯向根源這一步,靈魂可能會混入不純物。

而帶著混入的不純物誕生者——就是我這樣的半魔人。

擁有短角的混合體,將魔神的一部分帶入世界的叛教者。一直被人如此指指點點,輕蔑地區別對待。

「你也能理解吧?我等受到了何等迫害!」

神父叫道,一把抓住自己的頭髮撕了下來。不,說扒下來比較準確。

「……假髮?」

神父頭上頂的是假髮,而假髮下的禿頭上,長著一個小小的角。

淺黑色的肌膚,與我的青白色恰好相反……清晰可辨的,異形的痕跡。

「半魔人……」

「是的!我和站在那裡的他一樣,同為被世界迫害之人!不同點在於我沒有力量!」

我獲得了英雄地位後,暫且被人認同為強者接納入了社會。然而沒有這份力量的人們,仍被視作弱者差別對待。

半魔人的地位,現狀而言很難說獲得了改善。

「我等既為此世的一員,理應擁有生存的資格!然而世界連這都不允許!那麼唯有改變!」

「住手!」

神父狂亂地唰唰猛刺少女的屍體,破壞之,蹂躪之。看到這一幕的柯緹娜發出悲鳴,出聲制止。

可是還未等神父停手,地面上擴散的血泊中,站起了一個巨大的身影。

身高全長超過三米的巨人,其頭部幾乎頂到天花板。

有著山羊的頭部和羊的下肢,手中握著兩柄巨大的劍。

「魔神……!?」

「沒想到難得的星辰之刻,居然碰上你們來視察。只要你們在這個村內,就有可能對我造成妨礙。為了防止你們礙事在食物里下了藥,想讓你們乖乖睡過去的,卻挑了這麼一個好時機亂入。我本不想鬧得這麼大的。」

聽到神父的話,柯緹娜回憶起白天的一幕。在廚房裡當她提起要幫忙做飯的時候,神父把一個小小的瓶子放回了架子上。現在回憶起來,那東西應該就是安眠藥了吧。

「可是,怎能眼睜睜看著星辰之刻過去!然後,我終於成功了!」

「於是才強行進行活祭嗎……但居然沒經過詠唱!」

我驚愕地喊道,所繪製的魔法陣只有奉上祭品的功能。

沒有詠唱咒文的話,儀式根本無法進行。儘管如此,神父卻依舊呼喚出了魔神,是二者存在適性的緣故嗎?

由魔神的威容能感受到驚人的壓迫力,可見其實力之強。

我在威壓之下,緊握住顫抖的手指,強行振作起不停戰慄的身體。

「緹娜——」

「………………」

柯緹娜沒有對我的聲音做出任何回應。

我微微挪開視線,發覺她正全身顫抖,畏縮成一團。

「柯緹娜!」

「咿!?」

聽到我的喊聲後,她才好不容易取回自我。

但這無助於事態的解決。要是這種程度的魔神被放出這裡,整個村子會被毀滅。話雖如此,光憑我一個恐怕也很難阻止它。

「去叫伽多魯斯,還有萊爾跟瑪利亞!」

那三個人集合起來的話,沒有他們打不倒的敵人,更何況還有個我。

柯緹娜貓人族的腳力,比人類要快得多。而她又作為冒險者充分鍛鍊過,持久力相當不錯。全力狂奔的話,應該花不了一個小時。

但柯緹娜沒有答應。

「可、可是……和這種對手……」

「走!一個小時我還是堅持的住的!」

「那、那樣的話我也——!」

「你不走誰去通知他們啊!」

「那就逃跑——」

這時柯緹娜也注意到了。

縮在房間的一角瑟瑟發抖的孩子們,全員都失禁、顫抖、僵直著。他們在至近距離承受了魔神釋放的威壓,因而動彈不得。

如果我們在這種狀況下逃走,這些孩子們都會成為犧牲品。

我一抖手腕,驅使之前隱藏在房間中的聖銀絲切開拘束,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站起來。

他們身處魔神釋放的威壓之下,手腳失去了力氣。就連身經百戰的柯緹娜都被威壓封鎖住了行動,指望孩子們與之抗衡未免要求過高了。

「可惡,快走啊。喂,這邊!」

在孩子們動彈不得的情況下,只能由我來引開魔神。我對魔神放出攻擊,吸引它的注意力。

神父察覺到我的意圖,對魔神下達命令。

「不會讓你如願的!魔神喲,不准放跑任何一人,殺光他們!」

「休想得逞!」

神父話音剛落,我的絲線已然飛出。他擁有召喚魔法的才能,不過似乎不具備接近戰的才能,於是結結實實地吃下了絲線的斬擊。

頭與手腳四分五裂,飛散開去。

然而他的表情,直到最後還停留在夙願得償的喜悅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父在最後一瞬下達的指示,清楚地傳達給了魔神。

我之前就發現他在爭取時間,於是模仿柯緹娜的戰術,早早在房間中埋設絲線布下陷阱。

「緹娜,你快走!」

聽到我的大喊,柯緹娜終於行動起來。

「啊啊,夠了!絕對要活下來啊,我馬上就帶大家過來!」

「拜託你越快越好。」

我一邊回話一邊張開絲網,擋下魔神的攻擊。絲網設在孩子們的周圍,將他們緊緊包圍。

看到這一幕後,柯緹娜也跑出房間。應該是見到我張開了陷阱,做出了我有能力拖夠時間的判斷吧。

聖銀絲即便接下魔神的劍也沒有絲毫震顫,穩穩地守住了孩子們。

魔神看來也發覺了是誰在背後搗鬼。這東西語言不通,腦袋卻不差。

「抱歉了,此路不通。」

「嚕嚕嚕嚕……」

它明白攻擊無法奏效,於是將視線轉向這邊。

目光中明顯流露出焦躁。

「來吧,只要我還活著,休想碰孩子們一根手指。」

我露出無畏的笑容,為自己打著氣。

孩子們都被絲線保護著。

絲網的一端系在石壁上,以依靠彈力吸收威力的編織方式展開,半吊子的攻擊不可能擊垮這道防壁。

接下來只剩我和魔神廝殺了。

「咯啊啊啊啊啊啊!」

魔神大聲吼叫著揮劍橫掃,我從劍擊底下鑽過,飛出斬絲反擊。

受限於過低的天花板,魔神無法採取縱劈一類的攻擊。而在狹小的室內,我也無法釋放出威力巨大的攻擊。

狹小的空間同時限制了我們二人的攻擊幅度。不過對我來說,這意味著防禦更為輕鬆。

我伏身、躍起,用絲線架開如暴風般自左右襲來的劍擊。

如一片樹葉般肆意翻飛,避開直擊,重複著只能造成微小傷害的反擊。

一隻手的絲線被分去為孩子們提供防禦。

剩餘的聖銀絲只有單手的部分。

只能施展出橫掃攻擊的魔神,重複著單調的進攻,單手應對綽綽有餘。

就在我剛剛做出這樣的判斷時,魔神大聲怒吼。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

伴隨著吼聲,我被衝來的不可視之力拍飛。

我被看不見的力量彈飛後,重重拍在牆上——魔神的追擊突刺緊隨而至。

對已經習慣魔神橫向動作的我來說,很難避開這次突擊。

我繃緊身體,後仰避開攻擊線,但還是慢了一拍。

以胸口的肌肉被挖掉一塊,肋骨折斷為代價,我勉強偏移了直擊

。雖然避開了對重要器官的傷害,但已經開始呼吸困難了。

「嘎、嘎哈!?」

我吐出一口血單膝跪地,劇烈的疼痛幾乎奪走我的意識,要是在這種時候失去意識,孩子們就完了。

在拉鋸戰中稍稍占到了上風,產生了「莫非能贏?」這樣的想法,以至於疏忽大意,產生了一瞬間的破綻。

在打倒對手的誘惑下,意識偏離了爭取時間這一目的。

導致形勢急轉而下。

胸口的傷並不致命,但也深到了會對行動造成阻礙的程度,再加上出血會縮短行動時間。我已經完全輸了,然而不能就此放棄。

不是為了自己苟延殘喘,而是為了爭取到能讓孩子們倖存下來的時間。

可是我的體力被大幅削弱,恐怕就連這點希望都難以如願了。

「所以說……只能打倒了嗎。」

已經爭取不了那麼長時間了。按照這個傷勢,恐怕只能堅持上十幾分鐘。在這點時間裡柯緹娜帶來同伴們的可能性——是零。

我一死,孩子們自然無法倖免。在這個魔神離開這裡之後,村裡的人類也會死絕。

再者,那意味著將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魔神放歸山野,一旦事態演變至此,根本無法想像犧牲者的數量會有多麼龐大。

魔神無視我的掙扎,再度揮下斬擊。

我鞭策顫抖的雙腿,橫躍避開,順勢將線纏到劍上試圖封鎖住它的行動,卻被它用力掙脫了。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神放出衝擊波反擊。已經吃過一次虧的我,躲開攻擊並不困難。

由於與這邊的魔法原理完全迥異,因此很難掌握時機,但可以通過對手的視線來判斷攻擊會落向何處,所以躲避起來尚有餘力。

接下來我趁機將線纏在魔神的脖子上,還沒到絞殺的時機。

但這樣一來,準備總算是完成了。

「該輪到我的覺悟了——」

我下定決心——停下腳步,魔神沒有放過這個空隙。

它在斬擊中穿插著用來牽制我步伐的突刺,恐怕真正的殺手鐧在於橫掃斬擊。要是躲開橫掃,就會返回之前的持久戰,可我剩下的時間已經沒有那麼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選擇一決勝負,我放棄了迴避。

牽制用的突刺擊碎了我的右腳,卻也同時大幅度牽動了絲線。

劍上所纏的絲,脖子上所纏的絲。

它們都和用來為孩子們提供防禦的絲連在一起。

向前揮出的劍,與之相連的脖頸。

利用滑輪原理,引導魔神自己的力量拉動絲線。

結果——魔神的腦袋,被它自己的力量扯了下來。

然而,劍勢不會隨之消失。

在極限時刻收緊絲線的我,沒有餘力躲開這一擊。

魔神倒下時重重揮出的巨劍劈碎了我的左腕,我被拍到天花板上,又摔到孩子們身邊。

魔神的威壓帶來的束縛很快就解除了,但這不意味著馬上就能行動自如。

孩子們現在仍動彈不得,害怕得瑟瑟發抖。

但有一名少女跑到我的身邊,想要按住我的傷口。

穿越過無數戰場的我,很明白這傷勢已經沒救了。

即便如此,為了不讓少女擔心,我仍以嘶啞的聲音安慰少女。

「別……哭……、沒……事的。」

斷斷續續的聲音,瀕臨破碎的意識。視野已然一片昏暗……唯獨聲音震動著鼓膜。

柯緹娜的身影尚未出現。但如果是她的話,肯定會很快帶來援兵。

「所以……沒事的、喔……」

柯緹娜的腳程很快,可瑪利亞的速度沒她那麼快。

我得救的機會極為渺茫。即便如此……柯緹娜還能救下這些孩子們,只希望之後她能為這孩子撫平不安。

「我――是、不會……死的,所以……」

我低聲說著,在最後——我聽到了,期盼已久的柯緹娜的聲音。

「雷德!」

悲痛的、從未聽過的、感覺仿佛帶著哭腔的聲音。看來我,直到最後,都在為她帶去悲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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