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英雄再誕(2/2)
瑪利亞誤會了我的態度,浮現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在她的眼中,我的態度看上去像是在為沒能與父親一同玩耍而慪氣一樣。
實際的情況是,我正在為不能進行日課的鍛鍊而慪氣。
但認真想一想,最近的鍛鍊不斷積蓄疲累確實是事實。今天讓身體休息休息,放慢一點腳步,說不定也不壞。
原來的同伴瑪利亞自不必說,菲妮婭也是相當程度的美少女。如果不去考慮瑪利亞身為人妻這一事實,我現在已經進入了左擁右抱的後宮狀態。
當然,我也變成了女性這點,確實是一大阻礙。
「看,妮可爾大人,這就是我的香袋用到的花。」
菲妮婭摘下小小的紫色花朵,放到我的鼻端。昨天嗅到的花香飄散開來,相比昨天更為濃郁。
「把這種花曬乾,裝幾朵進袋子裡,香袋就做好了哦。」
「誒——」
我對香袋沒什麼興趣,對菲妮婭的說明只是回以不咸不淡的反應。不過她那愉快的表情,光是看著就給人一種幸福的感覺。
這樣的幸福時光很快便結束了,因為出現了尖著嗓子的闖入者。
「啊,是瑪利亞大人!早——」
「瑪利亞大人,早~上好——」
從村子的方向跑來了幾個孩子,沖向了瑪利亞,身後還跟著領頭的大人。他們一瞬間包圍住瑪利亞,拽住她的手不斷繞圈圈。
菲妮婭也未能倖免,同樣成為了孩子們的餌食。
「啊,這孩子誰?」
「大姐姐的妹妹?」
「頭髮漂亮——手臂好細~」
「哇、哇!?」
這次孩子們聚集向了我。
瞬間被揉來揉去,頭髮被弄得亂七八糟。
我的頭髮長度差不多長到腰際。我個人希望頭髮能短一點,但是受到了瑪利亞和菲妮婭的強硬反對。
面對她們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也無法堅定剪頭髮的主張。
我的頭髮是遺傳自瑪利亞的青銀色,如光般絢爛。
再加上我的眼睛同時遺傳了瑪利亞的赤紅和萊爾的碧色,左右眼顏色各異。
這些特徵足以充分激起孩子們那無拘束的好奇心。
「眼睛顏色不一樣——」
「怪怪的——」
「放——手辣!」
最後甚至連臉頰都被人拉來扯去的,以至於我不得不做出了抵抗。
我揮手趕開孩子,藏到菲妮婭背後躲了起來。
「好了好了,別調皮了。這孩子是我的女兒妮可爾,大家要好好相處哦?」
「誒~是叫妮可爾嗎。」
「好朋友~」
「一起玩~!」
「停、等——別拉我的手啊。」
我被近乎於旁若無人的孩子們從菲妮婭身邊拉開。
被不由分說地拽住,身不由己地在原野上跑來跑去。
「這邊有薰衣草,夠做好多香袋哦?」
「誒~去那邊采木苺吧!當零嘴吃。」
「真是的,男生們就知道奔著吃的去,這樣下去會被妮可爾醬嫌棄的哦。」
「搞什麼啊——!」
我的主導權已然不復存在了。
就這樣,我和村子裡的孩子一直玩耍到了日落時分。
之後的連續幾天裡,我不斷受到孩子們的襲擊。
對於居住在一成不變的村裡的孩子們來說,我青銀色的頭髮,異色的眼瞳,以及可愛的容姿,足以刺激起他們旺盛的好奇心。
而且這個村子裡的孩子總數不過十幾個。當然,以管理數個村落的教區單位來看孩子的總數是這個數量的好幾倍,但邊境的村子之間並沒有近到能輕易往來。
社區如此封閉,因此我這樣的新夥伴,是肯定要被帶入伙的存在。
我所住的房屋放到村子裡看規模並不小。
但就救世英雄身份的萊爾和瑪麗的家來說只能稱之為樸素。
房屋是由石頭建造的二層樓房。
每層各有四個房間,一層額外設有飯廳、起居室、廚房、浴室、書房。
二層沒有這些,取而代之的是安置了陽台,能用來晾曬換洗衣物。
還有個很小的內庭,內庭一角上修了馬房,裡面繫著兩匹馬。
內庭里還留有萊爾訓練的足跡,踩踏得結實堅硬的清晰痕跡,正是他一絲不苟性格的明證。
想必是因為他日復一日地在這裡練習同樣的架勢,才會將地面踩踏得如此結實。
內庭與街道的分界線由低矮的灌木叢和簡陋的柵欄分割開來,只要有心就連孩子都能輕鬆越過。
村子治安良好,所以才處理得如此粗心大意吧,這也導致了孩子們能鑽過這些柵欄的縫隙襲擊到我。
因為是英雄的家,所以一直以來不會有孩子偷偷摸進來。
再加上我訓練一直刻意避人耳目,因此村民們並不了解我的存在。
村民當然知道我的事情,但幾乎沒有人實際見到過我。
總而言之,在知道我是個和他們並無區別的孩子後,他們卸去了警戒心的壁障。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光明正大地翻過柵欄跑來邀請我。
「妮可爾醬——去玩吧——」
「村子邊的樹上長出櫻桃啦,去吃吧——」
「真是的,男生們整天只會惦記著吃的,一直都這樣!」
家主萊爾因為有巡邏的工作,白天不在家裡。同時瑪利亞要處理教會的工作,也不在家。
最近不需要刻意照顧我了,所以瑪利亞重新開始了教會的工作。
當然不可能把三歲小孩一個人留在屋子裡,這種時候就由傭人菲妮婭來照顧我。
而菲妮婭現在正在進行屋子的打掃,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雖說作為傭人這種
事並不值得讚賞,不過她同時肩負房屋管理和照顧孩子的工作,要求過多就太嚴苛了。
說到底普通的三歲小孩不會像我一樣積極主動地到處亂跑。不對,應該說雖然會亂跑,但因為手連門把都夠不到,所以多少在安全範圍之內。
像我這樣能夠靈活地運用踏台,獨立打開房門到處活動的孩子,應該不存在吧。
原本孩子們的邀請對我來說,雖然是出於好意,但只會倒添麻煩。
不過現在我相比幼兒的平均水準要嬌弱得多,雖然只是和他們一起玩耍,但也能充分地鍛鍊體力。
「嗯,窩去跟菲妮婭說一聲。」
「知道辣,等著乃——」
我儘可能模仿出小孩般的語調回答道。和他們一起遊玩,還有讓擔心我偏愛孤獨的父母放下心來的意思。
萊爾姑且不論,我不想讓生前就一直照顧我的瑪利亞操心。
而且玩累了之後晚上就能早早入睡,可以藉此避開回家的萊爾對我令人憂鬱的逗弄了。
話說回來,不管我覺得自己有多安全,要是一言不發就消失的話菲妮婭肯定會擔心的。萬一她跑去聯繫萊爾,也許會演變成極為煩人的事態。
為了不至於發生這種事,提前聯絡是必要的。
雖然菲妮婭的表情有些擔心,但因為和其他孩子在一起,她還是允許了我的外出。
當然前提是嚴禁離開村子。
我和五個孩子一起來到村子邊長著的樹邊。這村子周圍種植有不同品種的樹木,一年四季都能收穫果實。
這些樹不屬於個人所有,所以孩子們常常來摘果實來當零嘴吃。而作為目標的櫻桃樹,其本身也是孩子們娛樂的一部分。
櫻桃樹不是很高,樹枝又生長得十分茁壯,就算是孩子都能很簡單地爬上去。
青蔥茂密的樹葉間,紅色的小巧果實探出臉來。樹蔭下叢生的野草生長得旺盛繁茂,看樣子就算是掉下來也不至於受太嚴重的傷。
孩子們分成三人一組開始爬樹。
一個人負責在下面接住櫻桃,一個人負責意外掉下來時接住人,還有一個人負責爬上樹,摘下櫻桃。
總共有六個孩子,所以只分成了兩組。我和同齡的孩子們聚到櫻桃樹下。
「那,我(俺)——我(私)來爬上樹摘櫻桃。」<譯註:妮可爾在這裡由男性自稱改口稱女性自稱。>
「誒,妮可爾醬,沒問題嗎?」
「沒事的,別看我這樣,身體很輕巧的。」
轉生前我同為英雄的一員。從前世起力量和持久力就一直是問題所在,但也自信反射神經和身手敏捷無人能及。
爬樹這種小事易如反掌,我儘可能地伸長短小的手足,嘿咻嘿咻地爬上枝頭。
速度對三歲小孩來說快得難以置信。不過持久力果然是致命性的問題,爬到樹枝上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餵——妮可爾醬,真的沒事嗎?」
「沒、沒唔題……交給窩。」
有點丟臉的是,我現在正呼吸困難,指尖顫抖不已。
不過摘摘果子這種程度完全沒問題,我慢慢挪向枝頭的前端,摘下櫻桃果實扔給地上的孩子。
很快容易摘的地方都采完了,我回到地上。
然後和大家一起,體味起新鮮櫻桃的香甜酸味,享受春天的味覺盛宴。
雖然就我而言已經吃的很飽了,櫻桃本身量相當多,不過要讓正值發育期的其他五個孩子一同吃飽,量上還是稍顯不足。
特別是一眾男生,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啊,那邊的樹上也長著櫻桃,去摘嗎?」
一個男生手指著一棵大樹,提議道。
「誒,那棵樹在柵欄另一邊了呀?」
那棵櫻桃樹生長在阻擋怪物的柵欄對側,估計是種子在被鳥叼走吃掉之前落地生根,成功發芽長出來的。可是那裡雖然很近,但也在村子之外了。
「太危險了,爸爸會發火的。」
「沒事的!那裡離這裡沒多遠吧?就算出現怪物也能回頭逃掉嘛。」
「不一定吧。」
另一個女生和我一樣試圖阻止男生們的衝動,這種傾向實在不妙。
「不行,說好了好好待在村子裡我才過來的。」
「嘁,那好吧,我們自己去!」
男生們對著態度猶豫不決的女生撒了一通氣,旋即鑽過柵欄。
以排除怪物為目的設立的柵欄,空隙很大,足以供孩子輕易鑽出。
「啊——真是!」
再怎麼說,我也無法對孩子單獨外出這種無謀的舉動坐視不理。
我忿忿地在地上跺了一腳,跟在後面追了上去。
根據前幾天跟瑪利亞和菲妮婭一起去過村子外面所見,其開放感和充滿閉塞氛圍的村內確實截然不同。
更何況前面還有又酸又甜的果實等待著,孩子們腳步會變得如此輕盈也可以理解。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的樹下,摘果子的人已經搶先一步開始爬樹了。
「等下!」
「妮可爾醬能爬嗎?要爬就快喔!」
男孩挑釁般地招呼道,我有點火大,卻還是手腳麻利地開始爬樹。就在我迅速爬到枝頭,對著果實伸出手的時候——
我察覺到視野的邊緣有黑影在活動。
黑影在西側的草原上,鬼鬼祟祟地移動著逼近村子。
「那個是——狗頭人?」
狗頭人,在這個世界裡最弱的怪物。形態如同二足步行的狗,其本質更接近野獸。
然而由於狗頭人擁有和智商有恙的人類同等程度的知性,致使其性質十分惡劣。
擁有殘忍的殺人鬼氣質,兼具人類機敏的狗,這麼說理解了吧?
這些怪物正成群結隊地逼近村子。
對大人不過是種能輕鬆趕跑的危險性低下的怪物,但問題在於那群傢伙的體格,與孩子不相上下。
平日裡就算闖進村子,也至多造成田地和房前野菜被糟蹋這種程度的損失。
然而對於不過是孩子的我們來說——存在極高危險。
「糟了,是狗頭人!大家去通知大人們!」
要不是身處樹上這樣的制高點也發現不了狗頭人的蹤跡,那樣一來村子或許會遭到奇襲也說不定。
這個村子存在萊爾這一最終兵器,不可能出現大規模的被害,但這點僅限於村子的內側。
現在的我們,不具備趕走狗頭人的能力。聽到我的話,村裡的孩子們陷入驚慌之中,紛紛開始逃跑。
原本應該有人質疑我的話真實與否的,不過這個村子長年處於怪物的威脅下。
撒這樣的謊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大叔,狗頭人出現了!快去叫萊爾大人!」
說是距離村子一段距離,其實這裡還在村子邊上,稍微跑幾步就能碰上頻繁往來的村民。
我聽到了孩子叫住村民的聲音。
但我並沒有從樹上下去,狗頭人很明顯是打算避開村內的視線行動。
要是停止監視看丟了它們,說不定會惹出什麼麻煩。
「妮、妮可爾醬,快點逃跑呀。」
「不行,我(俺)——我(私)要在這裡監視,你快點逃進村子。」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五個孩子中的一個女孩這麼說著,頑固地拒絕了避難。
她說出這句話的動機是無法捨棄朋友,還是在害怕我的父母萊爾與瑪利亞呢,我並不知道。
但少女決定了為我留在這裡。老實說,這份覺悟對我來說著實多餘。
「嘁。」
我以不會讓下面的孩子——少女聽到的音量,輕輕咋了下舌。
這裡是村外,也是最靠近狗頭人的場所。一旦狗頭人來襲,在樹下待著的她肯定是最先被襲擊的一個。
「能爬上這棵樹嗎?」
「唔、嗯——」
「那就快點爬上來,待在下面很危險。」
狗頭人繼承了犬科的性質。爪子不擅長伸入彈出,沒辦法上樹,相比留在下面,樹上要安全得多。
少女戰戰兢兢地開始爬樹。
但狗頭人們似乎聽到了孩子們的聲音,注意到了這邊,完全忘記了隱匿,高聲吼叫著蜂擁而至。
「快!」
「等、等下……我、不擅長爬樹。」
「敵人可不會等你的!」
這樣下去不等她爬上來就會被襲擊的。要是不阻止狗頭人的腳步的話,她就會丟掉性命。
「繼續爬不要停!」
我一邊說一邊順著樹枝跳到地上。有樹下茂密的雜草做緩衝,直接跳下來也沒有受傷。
既然我立志成為勇者,那就不存在在此捨棄少女的選項。憑現在的身體,就算對手是狗頭人,也不可能打倒。
但沒必要勉強自己去擊倒它,只要爭取到時間,萊爾和瑪利亞就會過來。
沒有武器令我有些不安,不過考慮到或許會採摘櫻桃之外的果實,我帶了小巧的小刀,倒也能勉強作戰。
相比村民,狗頭人們搶先一步趕到。它們口中流淌著涎水,舌頭耷拉著向這邊發起襲擊。數量為三隻,其後方還有兩隻。
近距離目擊到狗頭人的樹上的少女發出悲鳴。雖然後方的狗頭人注意到了她,但它們沒有手段夠到她那兒。
「也就是說,只要把你們拖在這裡,你們就沒辦法去村里破壞了。」
回憶起生前的生死一線,我勾起嘴角嗤笑出聲。
先頭的狗頭人近乎同時撲來。
以現在的體力是不可能正面擋住狗頭人的,我躲向一側,小刀同時抹向其後頸。然而因為我握力實在太弱的緣故,沒能切開堅硬的毛皮。
但狗頭人也不是毫髮無傷,它痛苦地扭動身體,發出悲鳴。
我抓住它畏怯的空隙轉頭應對另外一隻。
避讓最初的狗頭人時,我選擇向遠離其他狗頭人的方向躲避,它們的攻擊因而產生了時間差。我利用這段間隙,又對另一隻全力揮出小刀。
不出所料,攻擊沒能切開毛皮。儘管如此,時間還是能爭取的,這才是我現在的目的所在。
然而對手有五隻,這邊只有一人,能爭取到時間終究有限,我已經逐漸被半包圍了。
我利用櫻桃樹調整位置避免死角出現,狗頭人們也因為遭到了預料之外的痛擊而久攻不下。
「咕嚕嚕嚕……」
狗頭人發出威嚇的吼聲。
這段對峙的時間對我而言值得慶幸,我的手腳已經開始因超出極限的動作而疲憊了。這樣下去堅持不了太久。
「話是那麼說,可是再勉強也必須得拖延下去……」
我沒有看漏其中一隻伏下身體的狗頭人,踢起腳邊的草遮住其視野。茂密的草叢對我的行動十分有利。
趁此空隙,我當機立斷向其對側的一隻全力衝撞。以此突破敵人包圍,之後帶著它們兜圈子爭取時間,設法等待救援。
但我的盤算在一瞬間落空了。
實在太過年幼、太過嬌小的身體,沒能撞倒狗頭人。
反而被撞了回去,滾倒在地。
狗頭人們還沒蠢到放跑這種破綻的程度。不給我重整體勢的機會,狗頭人便已一擁而上。
狗頭人猛撲向倒地的我。
以有如人立的狗般的姿態,狗頭人一擁而上,一瞬間便將我的視界徹底淹沒。這樣下去我會被狗頭人撕成碎片,乾淨利落地死掉吧。
但我同樣為跨越無數生死之身,不是只會瑟瑟發抖坐以待斃的幼兒。
既然這樣下去會被吃掉,那麼避開就行了。
我左腳猛踏地面,對著地面粗暴地甩出左臂。就這樣鑽過右側的狗頭人身下脫出包圍——本該如此的。
手臂發顫,失去力氣。
腳底無可抑制地一滑。
本應躲開的攻擊,被我完完全全正面承受了下來。持續到現在的戰鬥,令我的身體遠比預想的更為疲憊。
以至於手腳一滑,沒能避開攻擊。
狗頭人的利齒臨頭,一張大嘴張開到比我的腦袋還大,想必足以將我的腦袋自上而下一口吞下吧。
我勉強偏轉身體,僅僅避開了致命傷,狗頭人的下顎深深陷入我的左肩。
狗頭人的利齒,嵌入左肩的肉中。
噗嗤一下撕裂肌肉,尖端深入至骨,緊接著嘎吱嘎吱地磨削骨骼。
那份聲音、感觸、疼痛——一息之間侵蝕了我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世中經常受這種程度的傷。
甚至還幹過無視狗頭人之流的咬擊,被咬著堅持戰鬥,掃蕩敵人這種事。
明明如此,這具身體卻無法忍耐這樣的攻擊。
幼小的身體,似乎欠缺對疼痛的耐性。
我甚至鬆開了唯一的武器小刀,混亂不堪地瘋狂揮舞手腳。
即便如此,卻還是無法讓被咬住肩膀的左臂動上哪怕一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泣、掙扎……但咬住我的狗頭人並未鬆口。
手臂上傳來滑膩的觸感,不對,在噴出。很明顯傷到了重要的血管,這麼下去撐不了多久。
就在我做出必死的覺悟時,狗頭人的背後投來了石塊。投擲的力道並不足以給怪物帶來傷害。
儘管如此,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繼續著投擲。扔出石頭的是本應該爬上樹避難的那孩子。不知何時她回到了地面,不停地擲出石頭。
「為、為什麼――」
「放開妮可爾醬——!」
帶著高亢的、幾乎令人錯以為是悲鳴的聲音,儘管眼中含著淚花,她仍然竭盡全力地扔出石塊。
當然對狗頭人而言,少女的聲音不過是通知它們新獵物的存在而已。
包圍在我周圍的幾隻狗頭人,對她的聲音做出反應,掉轉頭去。
「咕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狗頭人撲向少女。關鍵時刻她抬手護住了臉,這一舉動起了作用,她只是被咬住手臂,避開了致命傷。
但她隨後被順勢撲倒,很快就連悲鳴都聽不到了。然後,我的意識也染成了一片漆黑……。
昏暗的視界,染上赤紅。
紛繁雜亂,支離破碎的意識。
這裡是……我又死了嗎?明明重新活了過來,與萊爾他們再會,卻什麼都沒能傳達,就這麼死了?
柯緹娜,麥克斯韋,還有伽多魯斯,明明還沒有與他們相見。
再度蘇生,好不容易才發現通往高處的道路,卻要這樣一事無成地迎來死亡?
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不,還能聽得到犬吠,也就是說我和她都已經虛弱到就連悲鳴都發不出來了嗎。
這是不是證明她已經死去了呢…………不,我怎麼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本就是為了挽救她,才將自己置於死地的,事到如今卻要半途而廢嗎——?
不——捨棄現在正瀕臨死亡的少女,這樣好嗎?
這樣下去……無計可施,被狗頭人吃掉……兩個人一同死去…………。
「這種事……怎麼可能、允許――噶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喊叫著奮起餘勇,強行收攏散碎凌亂的意識,歸納整理重新構築起即將消失的自我。
被赤紅侵染的視野不曾改變,意識卻已切換到了暗殺者時代。
原本我就拙於力量,因此才會窮究不依賴力量的作戰方式。手牌還沒有少到擅長的武器一件都不在手邊就說喪氣話的程度。
已經聽不到那個少女的悲鳴了,或許她即將死去,既然如此,那就必須儘快救出她。
這點程度都做不到……拿什麼去成為英雄!
我動起唯一能動的右手,手指刺入狗頭人的右眼。
「嘎呀噗!?」
緊接著彎曲深深刺入的手指勾住眼窩的內側。
對準仰起頭來的狗頭人的鼻尖,竭盡全力來了發頭槌。
「從那――滾開啊啊啊啊啊!」
「嘎吖啊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顱骨內殘留的衝擊令我有些眩暈,但現在顧不上這個。
幸運的是我的腳還能活動,還能為了救助她而奔跑。
狗頭人的站姿形同二足直立的狗,這就意味著其腦袋相比人類更長。而腦袋,換而言之,即是要害所在。
我對準騎在我身上的狗頭人擊出第二發頭槌,趁它仰起臉時用雙腿鎖住其腦袋,迫使它倒向前方,同時用剩餘的右手狠狠擰住它的鼻尖。
長長的腦袋被雙腿固定,腦袋上掛著一個小孩全身體重的狗頭人,無可奈何地向前倒下。雙方的體重完全由鼻尖被擰住的腦袋承載。
咔嚓一聲,大腿間傳來令人不快的觸感。
「放開、那孩子!」
總算是幹掉了一隻。我把殺掉的狗頭人推到一邊,站起身。
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少女扔出的石頭,砸向正在襲擊
少女的狗頭人背後。
單憑孩子的身體,就算結結實實地砸中狗頭人也無法對其造成傷害。於是我從背後死死抓住它,瞄準它的眼睛不斷痛擊。
眼睛是生物即便再不情願都得去保護的要害,再結合從背後襲擊帶來的恐怖感,無視我想必非常困難。
狗頭人鬆開緊咬住手臂的嘴,揮舞右臂想要甩開我。但它的動作正在我預料之內。
儘管無法判斷出具體時機,但它只可能做出甩開從背後襲來的對手這樣的動作,區別只在於左側還是右側這種程度。狗頭人並不具備施展背負投的智慧與技術。
我鑽過它的手臂繞到前方。利用它揮舞手臂的動作,掃中失去平衡的狗頭人的腳,擊退了敵人。
若是失去平衡的狀態,即便以我的力量也足以設法擊退狗頭人。
我趁著拉開距離的空隙確認了一下少女的樣子,似乎只是因為被咬到的痛苦和出血而昏迷了。並無深到足以構成致命傷的傷口。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得救了。
目前為止只打倒了一隻狗頭人,而憑這幅身體,又不可能抱著昏迷的她逃跑。
既然如此,除了忍耐堅持下去別無他法。
那可真是……老實說,令人絕望。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也許還存在堅持下去的可能性。
當然,拋棄她這樣的選項,對我來說並不存在。
「……只能抵抗到底了。」
左手無法活動。
沒有武器。
出血也瀕臨再不理會就危險了的量。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退後的意思,必須堅持到救援到來才行,但那份救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來。
「為了活下去……只能把對方全殺光嗎。」
僅僅戰鬥下去是行不通的,僅僅苟延殘喘是行不通的,僅僅爭取時間……也是行不通的。我要在自己動彈不得之前,將狗頭人們趕盡殺絕。
不殺,就會被殺。前世死前所經歷的,那場戰鬥。
「來啊,狗崽子!」
我竭盡全力地大聲威嚇,藉此鼓舞自己。
大概是從我那左半身血染的模樣中,感受到了年幼卻又極具威懾的某種東西吧,狗頭人們一瞬間,露出了畏怯似的舉止。
原本狗頭人就既殘暴又膽小。儘管如此,它們還是重拾戰意包圍住這邊,擺出襲擊的架勢。
猶如與它們的動作相呼應般,這邊也壓低姿態回應。
就在雙方即將撲向對方的那個剎那——一道人影射入我們之間。
「你們它媽對我女兒做甚麼啊啊啊啊啊啊!」
銀光伴隨著吼叫疾馳。
那道光擁有壓倒性的質量與破壞力,其中一隻狗頭人粉身碎骨,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那背對著我們威武地橫在身前的背影,正是我理想中的英雄姿態。
那是及時趕到的我這一世的父親,萊爾。
「萊——爸爸?」
「沒事吧,妮可爾?」
「唔、嗯――後面!」
狗頭人們對著毫無防備轉身朝向我們的萊爾身後發起襲擊。
這是理所當然的,在互相廝殺的場合堂而皇之的以背示敵之類,常理而言根本不可能發生。
然而萊爾和狗頭人之間實力差距之明顯,已經到了這麼做也毫無問題的地步。
他完全沒在意咬在肩頭的狗頭人,看到我們沒事――不,確切的說是尚且活著後,他舒了口氣。
然後用空著的左手緩緩抓住狗頭人的腦袋,扣向地面。
本應被草叢柔和地接住的狗頭人的腦袋,卻以難以置信的勢頭四分五裂。
因為它結結實實地承受了萊爾的膂力,那是足以視草叢軟硬於無物的豪腕。
頭部被粉碎的狗頭人抽搐了幾下,斷了氣。
現場的狗頭人或許是終於察覺到了實力差距,剩下的兩隻開始互相打起眼色,企圖一同逃跑。
但就連逃跑,這個村子的英雄「們」都不容許。
突如其來的光之壁圍住四周,阻止了狗頭人的逃亡。
我認識這個魔法。
這是瑪利亞使用的神聖魔法,名為神之牢的魔法。是種利用神聖力的能量力場製造出牢籠,封鎖敵人的魔法。
沒有萊爾那種身體能力的她,從遠處用這個魔法封鎖敵人。
儘管走近的她帶著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卻能感受到不同以往的壓迫力。
看到血染半身的我後,她的笑容更深了一層。只不過,其中還蘊含著巨大的殺意。
「媽、媽媽……」
「沒事——看來有事呢,妮可爾,稍微等下。」
她丟下這句話,旋即發動魔法,淡淡的光包裹住我和少女。
直到看到傷口轉眼間收攏,我才注意到瑪利亞用了治癒魔法。
她的魔法在高速詠唱這個祝福的影響下,發動的比任何人都要快。
「剩下的狗頭人就兩隻了?」
「嗯。」
「那麼親愛的,拜託了呢?」
「啊啊,交給我吧,得把這群敢咬我家女兒的雜種狗送去地獄好好調教一番才行。」
萊爾雙手握劍,揮出。
光是這一擊便撕裂了草原,剝離出下方的地面。足以令人十二分地體會到萊爾的劍的威力的一擊。
「嘎、嘎嚕嚕——」
「哇嗚……咔嗚。」
僥倖逃得一命的狗頭人尾巴夾在股間,好似畏懼一般耳朵伏向後方。
當然就算是見到了這幅模樣,萊爾也不可能放過它們。
近乎於咆哮地高吼著揮斬,摧枯拉朽般砍倒、撕碎、蹂躪。
其姿態誠可謂戰鬼。
不論是現在的我,還是曾經的我,都無法做到的——『勇者』那豪快的戰鬥風範。
注視著這一幕的我深刻地體會到,為了抵達那樣的高度,我的鍛鍊還遠未足夠。
要實現這個目標,單憑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我在前世窮極暗殺術的頂點,但那並不是我所期望的樣子。唯有萊爾的那副身姿,才是我夢想成為的戰士之姿。
通向這夢想的近道,果然還是得從向那傢伙拜師開始。
思考至此,我終於放鬆下來,緊接著視野被染成一片漆黑。
傷口明明應該已經被瑪利亞治癒了,可是——?
「啊,妮可爾,對你用的治癒魔法只是基礎性的,不會連出血一併回復。所以現在就先好好休息吧。」
「為、什麼……」
「讓組織強行再生的話,出現過各種各樣對身體造成負面影響的前例,所以要儘可能靠自己治癒哦。」
聽到這裡,我的意識斷弦般中斷。
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被送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身邊陪伴著萊爾,沒見到瑪利亞的身影。
而且也找不到那個少女的身影。
「噢,醒了嗎,妮可爾。」
「……爸爸。」
「別看瑪利亞那樣,其實挺斯巴達的,明明用個再生(refresh)就行了。」
再生是就連缺損部位都能再生的最高級治癒魔法。
若是用上那個魔法,就連失去的血液都能補充完整。
但從以前開始瑪利亞就一直只用必要的最小限度的治癒法術,堅持推崇靠自身力量痊癒。
這是因為若是一直接受治癒魔法,被治療的部位最後會和周圍的部位產生少許錯位,反而隱含有遺留微小障礙的可能性。
「可是媽媽好好治療過我了吧,不可以責怪她。」
瑪利亞,絕對不會捨棄受傷的人,治療傷口永遠會負責地治療到最後。
不過是為了萬全起見控制再生罷了。
這點萊爾當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這傢伙會少有地抱怨起瑪利亞,只是因為我——他最愛的女兒受傷了。
「啊啊,這個我當然知道,我沒有責怪媽媽的意思。」
「唔嗯——對了,爸爸,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我試著用出這三年間對這傢伙屢試不爽的必殺技,『垂下腦袋抬起眼扮可憐』來撒嬌。
如我所料,效果拔群,萊爾乾淨利落地中招了。
「是什麼!不管妮可爾說什么爸爸都會聽從的!」
面對罕見地提出『請求』的女兒,萊爾以多餘的高漲熱情回答。他湊上來的氣勢過於奔放,簡直令我看了想打人。
我稍微仰起頭,賣萌的態度不改,繼續問道。
「可以,教我用劍嗎?」
聽到這句
話,萊爾瞪大雙眼,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維持著轉生至這具身體後附帶的必殺技之一,『垂下腦袋抬起眼扮可憐』,繼續仰頭望向萊爾。
萊爾一臉困擾地俯視著賣萌的我。
「這個請求……我無法聽從。」
「為什麼?爸爸,不願意實現我的請求嗎?」
萊爾堅硬的手掌,摸上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的我的頭頂。
那份堅硬,正是他日復一日修煉不輟的明證。
「妮可爾還太小了,體力也不足吧?還有,身體也太虛弱了,以這樣的狀態,很難學劍。」
正如萊爾所言,這具身體十分病弱,既沒有體力,也沒有力量。所以萊爾才會對是否教我用劍猶豫不決。
毋庸置疑,他的擔憂是正確的。
這個身體就連能否舉起劍都是個問題,就算舉得起劍,也無法持續揮舞。也就是說現在的我,甚至不具備站到劍術入口的資格。
「無論如何,都不行?」
「唔……總之身體狀態負擔不了,教劍也無從談起。這樣好了,到五歲左右手腳或許就能成長到能夠揮劍的程度了。所以在那之前,妮可爾要好好培養體力啊。」
「還有兩年……我知道啦!」
雖然想儘可能早的開始學劍,但是操之過急傷到身體就得不償失了。
正如這傢伙所言,還是把培養體力放到第一位比較好。
「還有,亂來之後可是要挨說教的喔?瑪利亞生起氣來可是很可怕的。」
「媽媽,生氣了?」
「非常生氣,肯定會降下前所未見的雷霆。」
「嗚嘿。」
萊爾愁眉苦臉地這麼告訴我。
邊笑邊釋放出足以凍結脊髓的壓迫力的瑪利亞之恐怖,打從前世我就深刻地領教過了。
和萊爾一起去偷窺女浴室時她發火的模樣,難以用言語表述其萬一。
順帶一提這一任務,是因為柯緹娜的鐵壁防禦而失敗的。那個可惡的貓耳軍師……遲早要她好看,非得摸摸蹭蹭到她飆淚不可。
「她現在查看蜜雪兒的情況去了,再過會兒就該回來了吧。」
「蜜雪兒?」
「就是妮可爾拼命保護的那個女孩。雖然亂來不值得鼓勵,但唯獨保護了那孩子這點值得誇獎。」
這麼說來還沒有和那孩子自我介紹過,是叫蜜雪兒嗎。
「傷痕之類的……沒事了嗎?」
「瑪利亞可不會允許妮可爾的身體留下傷痕。」
「不是說我,是說蜜雪兒醬。」
「啊啊,嗯,沒事了,畢竟瑪利亞就是為了這件事才過去的。」
那孩子好歹是個女孩,在這個年紀身上留下傷痕多少有些可憐。要是能由瑪利亞的治癒魔法完全治癒,那就再好不過了。
在我安心的舒了口氣時,房門被輕輕地敲響了。打開的隙縫間,能看到瑪利亞的臉。
「哎呀,妮可爾已經醒了呢。」
「嗯,傷口的治療,非常感謝。」
「好好道謝這點值得誇獎呢,身體感覺如何?」
「沒事,已經完全不痛了喲。」
我高舉雙手擺出V字形的造型展示道。
一半被撕碎的左臂,行動起來也毫無阻礙,真不愧是瑪利亞的神聖魔法。
「是嗎,太好了,那我是不是能不客氣地開始說教了呢?」
瑪利亞露出完美的笑容,微微笑著反問道,雖然是疑問句,卻有著不容拒否的迫力。
我除了不斷點頭之外,什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