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番外篇4 小城堡與大世界（2/2）

他們做到這個地步，到底是要守護森林中的什麼東西？

他們隱藏了什麼？

根據暗地裡的謠傳，梅雷迪斯森林當中有一扇全世界所有門扉源頭的「最初之門」。

目前沒有報告顯示古蘭德前往梅雷迪斯森林。

或許她已經前往該地，不過即便是優秀的維斯多利亞情報員也不可能踏入梅雷迪斯森林，調查探問住在那裡的神秘之民。

即使是古蘭德，也未必能夠進入那座森林。

不，或許就是因為無法進入森林，她才會四處探訪據說是由最初之門分支的其他神話之門所在地吧。

不論如何，古蘭德打算要做的是揭開世界奧

秘、有可能從根源推翻世界構造的危險舉動。

「古蘭德·道伊……你做到這個地步，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我站在行進中的船甲板上，受到潮濕的海風吹拂，望著將遼闊的海面染成金黃色沉入海中的夕陽喃喃低語。

只有那個彷佛對周遭一點都不感興趣、眼神冷淡、討厭與人交往的少女內心，是我無論如何推測都無法猜透的。

「就是因為不明白，才會想要知道吧……」

這半年以來，我曾多次像這樣在甲板上眺望大海，自嘲地想著同樣的事情。

差不多也該要有進展了。

這趟旅行的目的地是歐蘭國。

歐蘭國有一位活生生的屠龍英雄——傑拉德爵士。他的妻子是梅雷迪斯的大公主。

古蘭德如果在尋找通往異界之門，不可能不接觸他們。

只是關於傑拉德和他的妻子，也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傳言。

「傑拉德爵士和他的妻子或許都已經過世了。」

這十年當中，傑拉德爵士出現在正式場合的次數寥寥可數。而且有很多人私下懷疑那會不會是歐蘭國為了隱藏傑拉德爵士之死而準備的替身。

另外也有人懷疑傑拉德爵士和梅雷迪斯的大公主一同居住在梅雷迪斯森林，只有在歐蘭國面臨危險的時候才會奔往宣誓過忠誠的國王跟前。

我即使到了歐蘭國，也未必能夠如願見到傑拉德爵士。

不過總得先到那裡才知道。

而且搞不好還能在歐蘭國見到古蘭德。

這個想法會不會太樂觀呢？

船在深夜抵達前往歐蘭國的中繼港口。

我度過棧橋，看到船舶停靠處燃燒著明亮的火堆，有許多人聚在那裡喧鬧。

發生什麼事了？

我詢問現場的人，得知先前有艘海盜船進入港口。海盜船上都是些攻擊通過近海的商船、為非作歹的惡霸，因此大家都很頭痛。

然而此刻眾人的神情都很開心，處處可以聽到乾杯喝酒的聲音。

「海盜船進入港口的時候，的確引發了騷動，不過那些海盜全都被綁起來，滾在甲板上哇哇叫，後來就被軍隊直接關到牢里。」

城裡的人興奮地說，有一位勇士潛入海盜船，控制了整艘船的人。

「那位勇士是誰呢？一定是很有名的人物吧？」

「說也奇怪，他本人不肯報上名字，還說他現在正在進行非公開的旅程，連獎賞都婉拒了。」

「哦？」

獨自一人輕易占領海盜船，不肯報上名字，還拒絕獎賞。

這樣的人物，我只知道一個人。

「那位勇士是女性嗎？」

我心中期待著或許能夠在抵達歐蘭國之前遇見古蘭德，然而城裡的人卻說：

「不，是男性。看，就是那個人。」

他指出了那個人。

度過棧橋準備上船的青年剛好聽到有人叫他，回頭笑著揮手。

盛大的紅色火光照亮的身影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

這名青年的年紀大約二十三、四歲。

他的手腳修長，柔韌的身體顯然受過鍛鏈，一舉一動都沒有空隙。可是他的笑容卻開朗、親切而吸引人，同時具有王族般的氣質。

他那張俊俏的臉孔想必很受女性喜愛，落在額頭和領口的頭髮像獅子的鬃毛般閃耀著金黃色的光芒，眼珠子看起來也像是金色的。

他不是古蘭德。

但他是誰呢？

為什麼不能報上名字？

我仔細觀察。對方也望向我這邊。

兩人的視線交接。

我露出低調而予人好感的笑容。

他顯出有些詫異的表情，但立刻又恢復爽朗的笑容。

兩人之間的交流僅止於此，沒有進一步的談話，不過這個人的確讓我感到在意。

他坐上船，而我則前往今晚的旅館。

秋季的星星在天上閃爍著靜謐的光芒。

三天後，我將會抵達歐蘭國的港口。

我難得地陷入感傷的情緒，喃喃自語：

「古蘭德是否也看著這片星空呢……」

在船上～咪莉的邂逅

當我聽說我們乘坐的客船上有一位表情憂鬱的美少年時，我正在船上的餐廳假裝優雅地用刀叉切著主菜的魚料理。

「他的眼神雖然冷淡，但卻帶著哀傷，好迷人。」

「他的肌膚也很漂亮。脖子很纖細，腰甚至比我還細。」

「看到他那寂寞的背影，讓我好想抱住他。」

「我懂～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很難親近，也不能任意攀談。」

「嗯。他一定是和我們不同的高貴人士。」

這艘豪華客船行駛在盧比尼亞和羅曼西亞之間相對上較為平靜安全的海域，船上的年輕女孩應該也都是貴族或有錢人的女兒。

然而這些女孩卻說那位少年「特別」而「難以親近」，讓我不禁產生興趣，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以前的我看到如此熱烈地談論異性話題的女孩子，一定會覺得她們是只知道討好男生、輕鬆享樂的笨蛋，並投以輕蔑的眼光。

然而我現在了解，那只是因為我自己不是那種能夠讓男生回頭的可愛女生，因自卑而產生嫉妒與逞強的心理。

讓我接受脆弱的自己並試圖改變的，是在艾倫國見到的古蘭德。

想到古蘭德那有些不可靠卻又溫暖而溫柔的臉蛋，即使到了現在，我心底深處還是感覺到刺痛。

我一開始非常討厭古蘭德。

她有萬能天才的美譽，創下不輸給男人的功績，因此我原本以為她是個獨立自主的女強人，但實際遇到的她卻總是動不動就緊張地拉尖嗓門，說話時也膽怯懦弱而處處在意對方的看法。

而且我當時相信古蘭德慫恿龍樹王子的妹妹們欺負敏蒂亞公主，想要把公主趕走。

那對雙胞胎告訴我：

——龍樹哥哥深愛古蘭德，已經和古蘭德私訂終身了。

我以為古蘭德為了當上王妃不惜誘惑那麼年幼的孩子，因此更加輕蔑她。

於是我就把丟到房間裡的蚯蚓、青蛙收集起來裝在盒子裡，綁了緞帶還給古蘭德。

古蘭德總是愁眉苦臉地收下。

其實她大概連盒子都不敢碰，不過我強硬地推給她，她似乎也不敢拒絕。看到她那麼懦弱的態度，我心想明明就是你自己發起的，真蠢。

很可階，我跟你不一樣，不管是蚯蚓、青蛙、或水蛭都敢徒手去抓——我看到古蘭德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心中大為痛快。

然而當假扮為敏蒂亞公主的席德輸給吉爾曼、而吉爾曼朝著古蘭德高興地大喊：

——古蘭德！我贏了～～！

不禁怒火中燒。

我覺得這回輪到古蘭德嘲笑我活該了。

古蘭德自己沒育戰鬥，卻讓迷戀她的男人替她戰鬥，自己只是在一旁加油，在我眼中實在是太狡猾了。

我不想輸給古蘭德或被古蘭德操縱的男人！

就在這種時候，我在城堡的森林看到吉爾曼握住古蘭德的手，越發無法遏制怒火，便向吉爾曼提出決鬥申請。

我要在古蘭德面前讓他敗得一塌塗地。

我用長槍敲吉爾曼的頭，他就昏倒了。我高興地想：我贏了！然而古蘭德卻斬釘截鐵地告訴我：

——伊莉！你身為騎士，在戰鬥前就已經輸了！

那時的古蘭德和愁眉苦臉收下我退回的水蛭的古蘭德簡直判若兩人，非常有威嚴。

——歐蘭國傳說中的騎士——老鷹頭的菲爾摩尼爵士——也說過，騎士的本質是高超的靈魂，不論在任何場合都不能做出卑鄙的事情，

在這種場合提出菲爾摩尼爵士的名稱實在是太卑鄙了。對於歐蘭國有志成為騎士的人而言，菲爾摩尼爵士和屠龍的傑拉德爵士具有特別的意義。

我完全失了分寸，臉部發燙，不知該如何是好，便跑著逃離現場。

回到房間裡，我為了自己卑鄙的行為以及不承認錯誤就逃跑的舉動感到羞愧到了極點，幾乎想要像地鼠一樣在地上挖一個洞鑽進去。

我想要向吉爾曼道歉。

但是我過去從來沒有向男人低頭過，因此在面臨道歉的瞬間，身體和臉部就會變得僵硬，心臟也快要爆炸，無法順利地道歉。

古蘭德親切地聽我訴說煩惱並提供意見。

從小都是我負責保護或鼓勵他人，從來沒有相反的情況，所以我一開始很不好意思。

不過習慣之後，只要古蘭德在我身旁，我就覺得整個人輕

飄飄的。

真是不可思議。

古蘭德看起來那麼嬌弱，怎麼看都是令人想要保護的對象。

然而當她點頭聽著我說話時，卻顯得很堅強可靠。

時而可愛，時而威嚴，時而可靠。

究竟哪一種才是古籣德的真面目？

她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開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想著這些問題。我越來越在意古蘭德的存在，想要更了解古蘭德，也希望古蘭德能夠更了解我。

弟弟出生之後，我覺得自己好像被父王他們拋棄了；心裡感到很煎熬，在派對上當壁花也讓我感到羞恥——這些事我在古蘭德面前時都能坦白說出來。

古蘭德以認真的口吻對我說，絕對沒有這回事。

——你完全不了解自己。因為，此刻如此煩惱的你，看起來很可愛呀。

可愛？竟然有人說我可愛？我腦中陷入激烈的混亂。

看到我無法置信的樣子，古蘭德對我談起自己的學生。

她說那孩子不擅長表達情感，不過當她決定要徹底和那孩子交流，就開始能夠稍微了解那孩子的心理了。

古蘭德說這些話的眼神比和我說話時更溫柔，接著她悄悄地轉向旁邊。

背對著我們站在那裡的是龍樹王子最年長的妹妹。古蘭德偷偷走過去，聖羅公主發現了，嚇得拔腿就跑。這時古蘭德以快要融化的笑容說：

——看！很可愛吧？

當時我整顆心都受到古蘭德的笑臉急速吸引。

我的臉變得很燙。對於讓古蘭德用這麼甜蜜而溫柔的表情談起的聖羅公主，我也感到幾乎窒息般的羨慕。

「在那之後，我就發現自己愛上了古蘭德。」

我結束晚餐，來到夜晚的甲板上仰望星星散步。

以前的我絕對無法想像自己會在海上穿這種花枝招展的洋裝和細跟的鞋子。不過我現在卻因此而感到雀躍。

我腦中浮現兩個古蘭德的身影——穿著禮服、束起頭髮、顯得有些不可靠的可愛的古蘭德，以及穿著男裝、把頭髮放下、在背後綁成馬尾的英俊的古蘭德——嘴角不禁泛起笑容。這時——

「咦……」

我看到前方有一名表情憂鬱的少年，把手臂放在甲板的扶手，望著夜晚的大海。

他的手腳與腰部很纖細。

他雖然穿著男裝上衣與褲子，體型卻像是女孩予。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金髮在背後綁成馬尾。

小小的臉上戴著黑框眼鏡。

「古蘭德……」

我不禁低聲呼喚。

這名少年和打扮成男孩子的古蘭德一模一樣。

如果拿下眼鏡，一定會更像吧。

少年緩緩把臉轉向我。

看到他那雙清澈而令人難以親近的眼睛，我了解到他就是女孩子們熱烈討論的憂鬱美少年。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你和我認識的人很像。」

他以冰冷的視線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以冷淡而低沉的聲音問我，

「你說的那個古蘭德，是什麼樣的人？」

「她是我在艾倫國認識的女孩子。雖然看起來很可愛又不太可靠，但其實卻很有威嚴又很溫柔。啊，對不起，把你誤認為女孩子。」

「……沒關係。從你的表情和語調，我可以了解你很喜歡那位古蘭德。被誤認為那樣的人，沒有理由生氣。」

「嗯，她是我初戀的對象，但是現在已經失戀了。」

我以為他會問我：你愛上了女孩子？但他卻只是淡淡地說：

「……那麼你現在就是在進行失戀之旅了。」

「是的。」

我點點頭，心想他雖然長得和古蘭德一模一樣，但表情和氣質卻完全不同。

古蘭德即使打扮成男孩子，也不會特別給人美少年的印象，但這個人雖然長相相同，卻顯得格外突出。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那些女孩子會為他而騷動。

為什麼呢？明明是相同的臉……

而且他的聲音、體型、臉孔都很像女孩子，為什麼我在見到他的瞬間會以為他是男孩子呢？

此刻看到他，也覺得雖然局部看起來是女孩子，但整體看起來卻像男孩子……比方說舉止、站立方式，還有說話的口氣……

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

「我叫敏蒂亞。大家都叫我咪莉。」

「我叫夏爾。」

夏爾說他要去羅曼西亞見一個人。關於他自己的事情，他只說了這麼多，其餘時間似乎都想要聽我在艾倫國遇到的事情以及古蘭德。

我和長得像古蘭德卻又一點都不像她的男孩子並肩站在一起，望著閃爍著星光的海面，談起對我而言已經結束的初戀。

我心中感到非常懷念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