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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練習曲 #2『有馬是騙子。』井川繪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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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膝蓋失去了力氣。膝蓋突然曲折,老師猛地抓住了癱倒的我的右手腕。

「痛」

「繪見,是手腕在痛嗎?一直都沒注意到……」

我緊咬牙關低吟出聲。

彈奏到途中的時候還不疼的。然而,實際在練習的時候,已經注意到要是長時間彈奏就會痛起來的事了。可是,一直裝出沒注意到的樣子。要是在意這些的話,就沒法彈鋼琴了。

沒法在大多數人的面前,展現自己了。

然後失去否定有馬的機會。

「冷敷一下比較好。明天一定要去看醫生,知道了吧?」

緊接我之後,有馬走向了舞台。

最後還是有馬從容地以首位通過了第二輪預選。然而這也是我事後才知曉的,是否有取得比我更多的掌聲我則不得而知。因為在客席里的父母聽聞事情過來,立馬把我帶去了熟識的醫生那兒。

被診斷是練習過度患上了腱鞘炎。似乎也與手的成長現在正是最顯著的時候有些關係。

就這樣,有馬連續兩年獲得彩木競賽會優勝,我則不得不放棄了參加冬季的全響競賽會的念頭。

在修養的時期里,手慢慢的成長,手指也逐漸長到可以輕而易舉按下八度音的程度,個子也長高了。

另一方面,有馬獲得了包含全響競賽會在內的兩場競賽會優勝,在參加者全是從海外而來的ウリエ國際競賽會上也取得了連續兩年的優勝。

『競賽會擾亂者』的惡名似乎愈加傳播開來。然而,在日本的同年代中能夠戰勝有馬的人仍未出現。武士也像是逐漸追逐著有馬的身影一般,僅是爬上了正選的高名次席。

我重返舞台是在小學六年級的夏天,每報競賽會的預選。

這次也要選中同首曲子,抱著這樣的想法選定了曲子。

這次也是一樣,指定曲目中的一首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

瀏覽了指定曲目名單,發現大部分都與去年同樣以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為指定曲目的彩木音樂會上的曲子不同。唯一相同的一首,是月光奏鳴曲的第三樂章。都是要從十二首曲子中選責一首。

我所選中的是鋼琴奏鳴曲『C小調Op.13 第一樂章──通稱悲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有如年輕的貝多芬親自命名的悲愴這一通稱一樣,剛開頭便是猶如嘆息地旋律。其後轉變為表現傷感與難過的旋律。

選中了。

有馬也選了同樣的曲子。

為了注入我的想像,比起彈奏首先要反覆瀏覽譜面讓想像成形。

這裡應該感到悲傷,這裡是十分憤怒,感到悲傷時發生的事是什麼來著,生氣應該是什麼時候了,我逐一回想起自己體驗過的感情,將其與譜面重合。

(比如說,最喜歡吃的蘇打味冰棍賣光了,只剩下牛奶味和巧克力味的時候。明明想吃蘇打味的。這個姑且當作我小小的悲傷和憤怒──)

最大的悲傷,是有馬的背叛。

最大的憤怒,也是有馬的背叛。

每逢競賽會聽到有馬的彈奏便會感到的憤怒與悲痛。

然後練習練習又練習。拼命彈奏鋼琴。

和失去什麼的悲傷中湧出的怒氣以及沒有理由感到痛苦的憤懣不一樣的憤怒。然而要是讓人聽了感覺「僅僅只是在生氣,用力地敲打著鍵盤」是不行的。

有如與無論是誰都擁有的多種多樣的憤怒共鳴一般。

悲傷也好憐愛也好難過也好,都表現在曲子上。隨之融為一體的物語,飽含深幽豐富的廣闊性一般奏響琴聲。

不單是強烈而恢弘的聲音,輕柔而溫婉地愛撫鍵盤的聲音也要表現出來。

我繼續瀏覽譜面,想像馳騁。

又繼續彈奏鋼琴。彈奏,彈奏,拼命彈奏。

我在鋼琴下方鋪上被褥進入夢鄉。想要一個不漏地捕獲籠罩房間的殘響,緊摟不放與聲音

一同滲入牆壁里,我的全部思緒。

緊接著,預選的日子。……我的彈奏順序,正好排在有馬之前。

彈奏前,出場者的座位安排在舞台側。金屬制的椅子五張並排在一起,雖說要在這兒等待自己的登場,老實這樣做的人卻很少。因為要是認真聽了其他人的彈奏,會思考起多餘的東西。大部分場合只要在前兩人彈奏結束前坐上就好了。

要是彈奏順利的話,興許會想我沒法彈奏得那樣好陷入失落,要是彈奏失敗的話,想著會不會我也彈成那樣,內心被不安驅使。

分男女兼更衣室和等候室使用的房間──根據大廳時而會是戲劇的後台或是準備好鏡子的會議室──在這裡讀譜和進行模擬想像訓練的人會在廊道里活動腦袋和肩膀,還有做伸展運動放鬆身體的人,碎碎念帶來吉兆咒語的人,各式各樣的出場者。監護人──父母陪在身旁的人也不在少數。

一當到自己上場的時候,緊張達到頂點,不自然地走到舞台之上,鞠躬也不如願的人。相反還有相當放鬆登上舞台,冷靜的環視聽眾的臉,明明輕鬆地開始彈奏,卻在心裡想著不錯的時候冒出汗水,雙手震顫的人。出場方式形形色色,即使是同一個人,每逢競賽會狀況便不一樣的事也是有的。

大家每個人都無一例外地在和壓力戰鬥,身處高度緊張之中盡全力不去犯錯,彈奏指定曲目。

不想犯下失誤,拼命地去練習。

大家都是一樣的。

我是這樣,大概有馬也是。

即使坐上舞台側的金屬椅子也仍在看譜,馳騁想像的我被叫到了名字。登上舞台的瞬間到來了。

邊拾掇新買的藍裙子的裙擺,站立起踏出一步的瞬間,坐在椅子上的有馬進入了視線的一角。姿勢端正,在彈奏前就已經像是個機器一樣。全身由機械組成,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由於有馬進入了我的視界,胸中的烈火更加劇烈地燃燒起來。

(有馬,你就在那裡好好聆聽我的琴聲就行了!讓你沉醉其中!讓你回想起真正的鋼琴,鋼琴的原本姿態,讓你恢復到認真的狀態!)

我注入感情,將數個月無法彈奏鋼琴忍耐已久的不甘、再度能夠彈奏的喜悅、對未來不安與希望,凌亂混雜在一起湧現出的這些心情全部噴泄了出來。

響徹吧,我的琴聲。

傳達吧,我的真心。

閃耀吧,我的身影。

十根指頭在多達八十八鍵的鍵盤上遊走、舞動、悲嘆、歌唱、吶喊。

鋼琴回應我的思緒響徹全場。

這就是我!

我的琴聲,我的思念,滿溢整座大廳。

包裹住所有聽眾,深深沁入聽眾每一個人的內心。

好好聆聽!

迴響在心裡!

這就是我哦!

吶,鋼琴真的很厲害對吧?

鋼琴無比優美,鋼琴無比美好,鋼琴會表現我的全部。

給我聽著!

響徹吧!

我喜歡能表現我自己的鋼琴!

──琴聲最後的殘響靜謐地融入環境中。

餘興未盡,在一瞬的靜寂之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也有些聽眾一齊站立鼓掌。

我發自內心地感到自豪,第一次在舞台上露出了微笑。

(有馬一定無法獲得這麼熱烈的掌聲,不會被人如此讚頌!我的琴聲和我的思念傳達給了大家。)

我深深鞠了個躬,走回舞台兩側。

有馬像是木偶一般絲毫不動,雙目微閉。沒有試圖看向我,甚至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身體微動的跡象。

……從我的鋼琴里難道什麼都沒感受到嗎……有馬。

(要是這樣的話……真是可憐)

自己也被自己不經意間浮現的想法嚇了一跳。

(真是可憐?)

是的,有馬。不打算獲得聽眾的掌聲什麼的。不打算讓聽眾覺得感動什麼的。

明明是這麼美好的事情。

就算是有馬,想做的話明明還是辦得到的,不打算去努力什麼的,絕對是吃了大虧。

為了獲得優勝……雖然這樣想著,事實呢,有馬心底里到底是為什麼才繼續彈奏鋼琴的?有馬的真心……喜歡鋼琴的那份心情,忘卻掉了嗎?為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馬一定喜歡彈鋼琴……是這樣的吧?

然後我以自己每年參加的這個競賽會上取得的第二位這一最高成績,通過了每報音樂會的第二輪預選,武士是第三名。勝過武士真是隔了許久。

臨近結果發表之前,在後台前面的走廊碰面的我和武士想要知道結果走出大廳的時候,不知為何周圍人聲嘈雜。

反正又是因為有馬獲得優勝找人討厭了吧。

能淡定地考慮這些事情,大概是因為我盡情地,拼盡全力完成了彈奏。

那之後,有馬似乎也出席了半個月後的舉辦的白瀨競賽會,彈奏莫扎特的曲子獲得了優勝。那時,在結束彈奏的大廳里引起了騷動,聽來了這樣的傳聞。好像是與母親發生了爭執或是別的什麼……

詳細的事不清楚。這種像是互相絆腳的謠言什麼的,一個個在意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即使是每報競賽會的正選,我也在為名次不落下來努力練習。因為這之後還會有通過各地的預選而來的更加強大的對手們。

勝過這些對手,我能更進一步地否定有馬。

我選擇的下一首曲子是蕭邦鋼琴即興曲第四首升C小調Op.66 激烈的快板──俗稱『幻想即興曲』。

特地選擇了能夠攪動內心,強烈地震撼心靈的曲子。飽含我的感情,能夠盡情彈奏地曲子。

可是。

「我去年明明這麼希望你彈的!為什麼現在才?!」

正選當天,一抵達會場便立馬匆忙地打開手上節目單的我不由得高亢出聲。

有馬已經連續選擇了貝多芬的曲子。預想到不會繼續下去,我特地選擇了蕭邦!

再不濟,同樣是蕭邦的曲子的話也許還能比較一下的……

然後有馬選上的是,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第十四首升C小調Op.27-2第三樂章 激烈地快板──俗稱『月光奏鳴曲』的第三樂章。我在去年的彩木競賽會第一輪預選上彈奏的曲子。

沒法正面較量的曲子。

也沒什麼的……,我如此安慰自己。

(要是選了莫扎特的曲子,這下就真的是無從比較了。因為譜曲和『月光』的第三樂章在主旋律上有些相似,蕭邦似乎為了避免非議生前沒有出版『幻想即興曲』,這一說法我也有所耳聞。確實兩首曲子都是快板──並都有著「激烈地」這一樂譜指示。這樣的話應該能讓聽眾比較出激烈的程度。)

「……好啊,有馬會用什麼風格去彈,不妨聽上一聽。我的做法早已決定好了。激烈地,猛烈地,感情碰撞一般強烈!」

正選,我被安排到最後一個彈奏。我前面再兩位,倒數第三個節目是有馬。

我在舞台幕後的顯示器室彈奏完莫扎特的奏鳴曲,和換好便服的武士一同越過顯示屏注視著有馬的彈奏。

『月光』第三樂章激烈地快板。更加迅速地,激烈地。

有馬的指尖準確地敲打鍵盤,高音、低音、給我們展示著完全沒有多餘動作的彈奏。像是奇怪地揚起手臂故作帥氣,有意地延展音長這樣的「看似上手的演技」,有馬絕對不會使用。

一如既往的有馬。

不讓人看見絲毫的感情破綻。節奏一毫秒未亂。就連自由地拉長琴聲的延長符號也猶如計算好一般……原本的音符是四分音符的話,便猶如決定好了的四分音符的三倍長度一般。

「……稍微有些快啊,雖然沒彈錯。」

武士如此呢喃的時候,突然彈奏混亂了。

右手應該是開始彈奏主題的時候才對。仿佛聚積了多種色彩的寶石顆粒的裝飾一樣,本應閃閃發光細緻有序鳴響的顫音遲遲不來。不對,不是沒有來,而是太過用力敲打鍵盤,使得琴聲響過頭了。因為這樣鍵盤上手指的分離也遲緩了。

「奇怪」

武士緊盯著顯示屏。

「漸漸變得更快了?琴聲……太大了。沒能好好地把音逐漸減弱。該說是沒能控制住嗎」

好奇怪啊,武士皺起眉頭,抱著胳膊。

相當刺耳的聲音。無視著樂譜的指示。無論是壓制住的琴聲,還是本應順暢彈奏的地方,這一切,疙瘩疙瘩地聲音時斷時續,完全沒有連接在一起。

不對,不對,完全不對,這樣的曲子才不是月光奏鳴曲。只是吵耳的雜音。

快停下來……。

這樣的,不對,快停下!

──突然,彈奏中止了。有馬雙手抱住腦袋,垂下頭。像在哭泣一般。

「騙人……的吧」

武士呻吟般地低語,我也恢復了正常。

不對……這樣的,才不是有馬。

「不對!」

我吶喊出聲,全身顫抖起來。

發生了什麼?

毛毛地,身子不寒而慄。

嗚哇啊啊地大叫出聲,武士飛逃出了顯示器室。

儘管在門口處快要撞上飛奔出的武士,落合老師還是趕到了我身邊。

「繪見!」

不知何時起蹲在地上的我被老師抱住,帶回了後台。

然後,這之後的我的演奏……記不清楚變成什麼樣了。心不在焉,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彈著鋼琴,到底想通過『幻想即興曲』傳達什麼……逐漸變得不明不白了。

正選的獲獎者里沒有有馬的姓名。

最上方的獲獎者是武士,最下方處寫了我的名字。

寫了僅僅憑藉慣性彈奏了的我的名字。

下一次的競賽會上沒有出現有馬公生的身影。

再下一次也是。

其後也仍是。

(有馬一定會回來。不可能簡單地就放棄掉鋼琴。

從小時候起每天持續數小時彈奏,生活的大部分被鋼琴占據,彈鋼琴已經接近是呼吸一樣的事了。

我正是如此,有馬也一定是的。)

只是一心地等待有馬的歸來。

我和武士不停地等待著有馬,升上了初中。

一年過去,再度迎來了每報競賽會。為了在競賽會上取回忘掉的東西,為了洗刷自身犯下的恥辱,如此堅信著一定會回來的有馬的身影,仍舊未見。

這次初中一年級的每報競賽會上,我勉勉強強地通過第一輪預選。可是,武士卻以第一名通過。

與每次一知曉有馬沒有出現便陷入失落提不起幹勁的我相比,武士會不會並沒有那麼拘泥於有馬呢。

在發表第一輪通過者的貼紙前,我向不知為何十分不甘地向上看結果的武士詢問道。

「哪怕有馬不在了,也相當努力呢。」

「……我啊,會一直優勝哦。準確地彈奏下去,通過被人認為厲害的這個技能,就能和有馬一直較量下去。」

仿佛被他的話語推翻了自己可恥的想法。武士和我一樣,對有馬有著執念。彈奏鋼琴的理由,在有馬身上。

可是,這樣的話,武士自己又在哪裡呢?

確實,從看了結果的人們的嘴裡說出的是,

「能不能變得像有馬一樣啊,相座。」

「如果有馬在的話,和相座比哪個人會勝出呢?」

「對有馬來說,哪怕是相座也比不上他吧?」

如此這般地,明明是武士的事情卻僅是出現有馬的名字。

「你想被說那樣子的話嗎?儘是有馬、有馬的」

我小聲一說,武士便笑了一笑。

「只要還在繼續比較,大家就不會忘記有馬。不會忘記有馬那正確的彈奏,可靠的技術。所以,我才更要用會被和有馬比較的方式彈奏,直至有馬歸來為止。」

武士豎起了大拇指。

「有馬的容身之所由我預先保存好!吶,繪見……井川同學,不錯的想法吧。」

「……真奇怪,想笑出來了。」

「哈?」

「因為,這種事,除了武士以外誰想得出來。」

「是、是這樣嗎?」

我向看起來很開心的武士轉過身。

「確保有馬的容身之所一定沒有做錯。因為,我們還沒有和有馬決出勝負。不正好讓他回到原來的位置可不行。」

「啊啊,還遠遠沒有追上,更沒有趕超他。怎麼可能追趕過一個不在的傢伙。對吧?繪……」

「叫繪見就可以了,武士。」

武士大大點了點頭,我也頷首回應。

但是,第二輪選拔再碰面吧,這麼說著的武士離開了大廳,從目送他背影離開的眼裡,淚水零落。

(……沒法彈奏鋼琴的僅僅只是冬天那段時期,我卻愈發由衷的感到。不管變成什麼樣,我都想彈鋼琴,我只能通過鋼琴訴說我的一切,只有依靠鋼琴才能活下去。

想要讓聆聽我的人大家都無法忘懷那般,彈奏鋼琴。

想讓大家牢記住,誰都無法相提並論、專屬於我的鋼琴的記憶。

有馬不是這樣嗎?

這樣就可以了嗎?發自真心的,有馬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回顧沒有有馬姓名的結果發表,越過層層的人頭目不轉睛地凝視前方。

有馬也同樣在我心裡刻下了鋼琴的鼓動。

最初的那場演奏是虛假的嗎?

有馬,為什麼你還不出現。對你而言,鋼琴到底是什麼!?

不甘的淚水流落不止。

擅自在我的心裡留下你的琴聲,擅自變成機械,擅自消失不見。

儘是擅自背叛一直相信存在於最初那場演奏中真正的有馬的我。

未曾看見過有馬真正的樣子,儘是對我撒謊,留下謊言就這麼消失了。

「有馬這個騙子……過分的騙子。」

就這樣流著眼淚的我,始終站立在大廳的中央。

哪怕擦肩而過的人們感到吃驚,快要撞上我而急急忙忙躲開,我仍毫不在意地持續站著,沒有擦拭掉淚滴。

(給我回來。再一次回到我的面前,大騙子有馬。)

哪怕你說謊都好,快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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