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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你的希冀與我的遺憾(1/2)

目錄

(憾)是——

D小調六八拍Allegro marcato

複合三部形式的鋼琴曲

瀧廉太郎臨死前遺留的作品。

悲痛的旋律表現出他對於自己的前途因病魔斷送的嘆息。

瀧廉太郎《瀧廉太郎遺作 交織在日本風主旋律的兩首鋼琴獨奏曲》

關於(憾)

少年坐在床邊看著外面的景色。

他所在的地方是白色的病房。病床也好、病床的隔間布簾也好,就連他身上穿著的睡衣也是白色的。

這樣單調無味的情境中,他望著窗外想著,即使只有一下子也好,好想逃出去啊。但眼前卻是令人失望的光景。

灰色的天空、潮濕的空氣。緩慢卻不間斷的雨水。梅雨的天空是一片無止盡的灰,完全無法成為心靈的慰藉。即使是唯一可以讓人喘息的窗外,都不能給予慰藉,不得不想著自己的運氣真是差到極點。

(說不定,天空反映的正是我的內心……也許是看著這樣的景色才會有這種想法吧。)

少年凝視著天空,臉上露出不讓任何人發現的自虐笑容。

這個少年絕對不會這樣想:灰色的天空和下個不停的雨只因為現在是梅雨季,把自己的心境與天空做連結是不對的,即使沉浸在這樣的感傷中也於事無補。

不過,如果能幹脆讓自己完全陷入不幸該有多輕鬆。只要面對自己的悲傷,其他的通通不用管,這樣一來可以減輕多少負擔。

但他卻不被容許,必須隨時隨地都保持冷靜。

當他重新體認這一點,一直望著雨水的黑色雙眸卻有些許動搖。

(我可沒有被容許沉浸在悲傷中……)

自虐般的笑意愈來愈深。很難相信這道黑暗來自一名十二歲的少年,難道是因為常伴他左右的死亡陰影造成的嗎?

這時,窗簾突然微微晃動,接著從敞開的窗外吹來一陣風。

少年的身體瞬間僵直,急忙重整自己的呼吸。但卻遲了一步,當準備吸氣的那剎那,呼吸突然堵塞,氣管感到一陣緊繃。

接下來的情況一如往常。從氣管到肺部都緊縮起來的不適感,下一秒開始就是止不住的咳嗽聲。

「嗚嗚……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即使咳成這樣,不適感卻完全沒有消減。喉嚨的搔癢感不減反增,咳嗽依然不止。

「咳咳!咳咳、咳咳!嗚,啊……咳咳!」

彎著身子不斷咳嗽的情況下,橫膈膜產生痙攣。胸腔深處開始微微顫動,不久後變成大幅度的震動。

糟了!意識漸漸模糊的少年心想。

好痛。好難過。好害怕。好不舒服。不行了。要死了。

手在無意識中伸向床邊的護士鈴。就在手指終於要碰到按鈕時,在如此痛苦狀態下的少年卻不自覺猶豫。

(沒關係……這點程度的發病我可以撐過去……!)

瞬間下定決心的少年將手從護士鈴移往旁邊的吸入劑。仍然咳嗽不止的他將吸入劑拿到嘴邊。

(沒錯,沒關係的,只要這樣穩定下來……!)

少年這樣告訴自己,隨著藥劑的吸入,呼吸也慢慢變得輕鬆。就在鬆一口氣的少年放鬆全身的力量,重新抬頭的那個瞬間。

「嗚……咳咳!咳咳、咳咳!」

因為鬆懈的意識嗎?抑或是因為姿勢的變換?完全不明所以,只是本來快要恢復平穩的呼吸又變得急促,咳嗽又一發不可收拾。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而且咳嗽間隔比剛剛還短,也變得更為激烈。少年終於承受不住這樣的痛苦,手上的吸入劑掉落,身體朝下趴在病床上。

「不行,這樣下去……我會死,我會死……!」

體內正劇烈起伏著。呼吸灼熱、肺感覺扭成一團,喉嚨癢到想把手伸進去抓。眼前漸漸化為一片黑暗。

歷經過無數次、令人厭煩的這種感覺,但至今仍舊無法習慣的這種感覺。那是——自己會就這樣死去的恐懼感。

仿佛要忍受如此的恐懼,少年將雙眼緊閉。

「……秋人?秋人!」

巡視病房的途中剛好經過少年病房的護士,發出驚訝的叫聲,急忙跑到秋人身邊。

「秋人,你是不是又發病了?」

護士一到少年身邊,馬上將新的吸入劑放入口中,輕撫著他的後背。

「沒事的,靜下來慢慢呼吸……對,慢慢地。」

少年乖乖地重新吸入藥劑。也許是因為身旁有人感到心安,比起剛才,呼吸很快地變得輕鬆。大約經過十分鐘,發病狀況就幾乎穩定下來。

「太好了,看起來好很多了。還好我剛好經過。接下來一個人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的。」

少年反射性地露出笑容回答。又只剩一個人,少年望向窗外。

窗外灰色的天空又更暗了些。

(到頭來……我要一直麻煩別人才能活下來嗎?)

每當嚴重發病之後,總是會有這種想法。就連自己承受都做不到,每次都一定要麻煩其他人。明明不是自己希望的,卻總是需要別人出手協助。這個無法逃避的事實讓他無比厭惡。

腦海中浮現的是今年十六歲的姐姐臉龐。姐弟倆長得很像,都有著看起來很聰明的五官,但卻常常面露憂愁。

姐姐笑起來一定很漂亮,他想著。但是自己絲毫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格。因此結果什麼也沒有做。

(我這一輩子……都得麻煩別人過活嗎?)

這樣的想法讓人感到恐懼。活著這件事也讓人感到厭惡。

說到底,這樣的身體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但是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明明不過是如此而已。

(我也想……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但是他連吐露內心的不安都不被允許。

因為他已經為周遭人帶來太多麻煩了。

敞開的窗戶外,濕氣愈來愈重。一定馬上又要下雨了吧。

「這是當然的。我沒有資格說這些任性的話……」

如果自己能隨著這場雨消失該有多好,秋人心想著。

「午安。」

六月已經過了一半,人們也開始習慣下不停的雨。

先搭公車到半路,再從公車站走一小段路的千穗來到圖書館。但是當她推開彩繪玻璃的大門,卻無人回應她的招呼。仔細一看發現櫃檯不見葦田的身影,偶爾會在一樓會面室迎接千穗的白火也不在。

葦田今天可能有事外出,或是在二樓工作吧。白火也許窩在房間畫畫、看書,也不一定正埋頭做些什麼。

(我來幫白火泡杯茶吧……)

似乎是因為這段期間不安的情緒,看不見他迎接自己的身影而感到些許寂寞。但是對方沒有迎接也無妨,自己主動過去就好了。

千穗把包包放在會面室的桌上,進入茶水間準備泡茶。

當計算紅茶浸泡時間的沙漏的沙都落下,千穗很快地把紅茶註入準備好的茶杯中,放一片檸檬在自己的杯上。白火喝茶時習慣什麼也不加,這樣就準備完成了。

「……嗯,看起來很好喝呢。」

自從來到玉響圖書館,打掃和泡茶的功力都提升了。

「得趁熱趕快拿過去。」

千穗將茶杯放在銀制托盤上,兩手拿著托盤,用肩膀推開茶水間的門走出走廊。

就在千穗對自己泡的紅茶感到滿意,一腳踏出茶水間的瞬間,耳邊突然傳來某人的聲音。

「——喔,好香的味道啊。」

千穗嚇了一跳,立刻停下腳步。

但是因為手上的托盤讓重心有些不穩,差點失去平衡。

托盤一陣晃動,茶杯發出碰撞聲。糟糕——千穗心想著。

「咦?」

頭上傳來令人鬆懈的悠哉嗓音,不知道是誰從背後扶住了千穗。同時托盤也被穩住了。

看來沒有跌倒。但是為什麼——腦中充滿問號的千穗一抬頭,剛好與扶住自己的人物四目相交。

「哈哈!真是千鈞一髮。失禮了,剛剛是我的錯。」

與聲音相同沒有惡意的笑容,高挺的鼻樑、有些異國風情的五官,但卻擁有一雙黑眼珠。

身上的白襯衫鈕扣整齊地扣到最上面、繫著黑色領結、下半身是黑色吊帶褲,這樣的裝扮和白火一樣不合時宜又非常奇妙。髮型就像某國音樂家般特色十足。

千穗瞬間心想,這男的是什麼人啊。

「不過,還真香啊。這是錫蘭紅茶吧。而且還是高地產的上等茶。哎呀,好久沒有這麼奢

侈了。」

「啊——咦?」

說時遲那時快,男子放開扶著千穗背上的手,直接伸向千穗手中的托盤,接著問也沒問一聲,就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看著這個情景的千穗,喪失氣力地靠在牆上。

「喔喔,好喝!不只是茶葉好,泡得也很好。這是你泡的嗎?」

把紅茶喝得一滴不剩的男子笑看著千穗。面對沒有一丁點惡意的那張臉孔,千穗頓時語塞。

(不是吧,那是我為白火泡的茶耶……)

不過轉念一想,另一杯茶不是還好端端的嗎?至少那一杯要趁熱端去給白火才行。

但是這種樂觀的想法卻立即被推翻。因為男子突然邁步向前,把臉湊近千穗。

「嗯……哎呀?你,等一下。」

對於男子突如其來的舉動,千穗感到很困惑。慌張地想要往後退,但後面卻不幸地就是一面牆。千穗被夾在男子與牆壁之間,動彈不得。

「我說你。」

「有、有什麼事嗎?」

「你啊,還真是個惹人憐愛的少女呢。」

「……啊?」

千穗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全身僵硬。

「哎呀,怎麼沒有馬上發現呢。我真是遲鈍。」

「……」

「你叫什麼名字啊?方便告訴我嗎?」

「嗯……我叫綾城千穗……」

雖然很困惑,千穗還是反射性說出自己的名字。

「喔,Chiho·Ayashiro(註:註:Chiho Ayashiro綾城千穗的英文發音。)。和本人一樣惹人憐愛的名字呢。」

「啊,不是,是綾城千穗——」

「謝謝你啊Chiho。謝謝你的紅茶。味道就像你一樣dolce(註:註:dolce義大利語,在音樂和料理中都是甜美柔和之意。)又纖細。」

「嗯、嗯……?」

「嗯,啊啊,不好意思。這是我的習慣。可能你已猜到,我是音樂家。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跑出一些音樂用語。哈哈哈。」

聽他講話的過程中,千穗的情緒似乎愈來愈低落。該怎麼說呢——這個男人很神奇地會削弱對方的氣力——或是說會莫名地讓對方感到不耐煩。

不管怎麼說,千穗只想從這個情況中解脫。然後趕快將紅茶端去給白火喝。但是要怎麼樣才能逃離這個男人呢?

「Chiho,如果可以的話,現在要不要跟我一起享受優雅的午茶時光啊?」

「不,不好意思,我必須把茶端去給一個人——」

「啊啊,你大可不用擔心喔,這次當然由我來為你泡茶喔。」

「我的意思是我要把茶端去給——」

「我泡的茶也很好喝的。因為我對西洋人的喜好有一定的造詣呢。絕對不亞於你的手藝。」

「我的意思是,雖然很期待,但是現在——」

「還是說,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喝下午茶?」

這時男子垂下雙眉,露出悲傷的神情。接著再次把臉湊近千穗,用一種悲劇英雄般的煩人語氣說:

「Chiho,這樣的話你就太沒有慈悲心了。我……我最喜歡像你這樣的人。憂愁的雙眸、寂寞顫抖的雙唇、漆黑飄逸的秀髮——啊啊,你激發了藝術家的感性啊!」

說完伸出手。因為太突然千穗來不及避開。

「Chiho,來跟我一起享受喝茶時光吧。」

男人的手指抓住千穗的下顎。

千穗瞬間感到驚嚇,馬上左顧右盼思考如何逃脫。但她依然被困在牆邊,無處可逃。

(現、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眼前是這個男人、後面是牆壁。哪裡也逃不了的這個困境。

「拜託啊,你就點頭說Yes吧……」

男人一臉悲痛要千穗面向自己。

「什麼……」

「來吧,跟我一起享受甜美的午茶時光——!」

就在男子用懇切的聲音祈求的這個時候——

「你現在在做什麼!」

冷冷的話聲蓋過男子,千穗的肩膀隨即被抓住。

千穗驚訝得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眼前是抱著千穗雙肩往自己身上攬的白火。但是平時沉穩的表情現在卻十分可怕。雙眉深鎖,琥珀色的雙眸充滿強烈厭惡感而發出光芒。

「真是!剛剛你才糾纏過桔梗,現在連千穗也不放過!你這人難道沒有節操嗎?」

白火大聲喝斥的同時,抱著千穗的雙手又更加用力。

「早知如此,應該好好監視你!我應該要想到你會來糾纏千穗!而且千穗是這樣單純的女孩!你居然對這樣的人下手真的是太惡質了!聽好,里見!從今爾後請不要靠近她方圓五公尺以內的距離!」

聽到白火這番話,這名被喚作里見的男人雖然有些驚訝,剛剛那股奇妙氣息卻依然存在。

「嗯嗯……你好像很囉唆的惡婆婆喔,狐狸。」

「我應該有說我的名字是白火。」

「啊啊,對喔,Weiβ Feuer(註:註:Weiβ Feuer德語的白色火焰。)。」

「……我說的是白火。」

「哎呀,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想用其他語言說說看嘛。連這個也不懂——」

「德文我也會好嗎。請不要狗眼看人低。」

「什麼,原來你懂啊。」

「話說回來,千穗你應該大喊呼救啊。」

白火終於不再面對里見,轉頭望向拉近自己的千穗。

「是、是這樣說沒錯……只是,因為驚嚇過度說不出話來——」

「驚嚇過度?」

千穗才說到一半,白火立刻靠近並緊緊抓住她的肩膀。

「千穗,到底發生什麼事?這個怪人有對你怎麼樣嗎?難道我完全晚了一步嗎?」

「啊,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那到底怎麼一回事!」

「其實是……我特意準備的紅茶被喝光了。」

「紅茶?」

「嗯嗯。那個……我本來想幫你泡一杯紅茶的。但是那杯茶……卻被他喝光,另外一杯恐怕也已經冷掉……」

聽完千穗解釋的白火不發一語,視線轉向里見。

沉默持續了幾秒,當白火再次開口時,他的右手燃起熊熊白色火焰。千穗不知所以地呆呆望著他,接著燃燒的白火往裡見的方向飛去。

「里見!」

「哇啊啊,是怎樣?到底突然發生什麼事?狐狸!」

「你居然敢擅自把千穗特意幫我泡的茶喝掉!你怎麼敢傷害她純真的心!」

「咦、咦咦咦……?難、難道你是為這種事生氣?」

里見雖然試圖反駁,白火卻怒氣難消。他壓制住想閃躲火焰的里見,將熊熊燃燒的白色火焰推向里見。

「來!你就給我乖乖吃下這個吧!」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一段時間,里見痛苦的叫聲響遍整間圖書館。

「那麼,就是說——」

邊喝著重新沖泡的紅茶,白火切入話題。

現在,千穗與白火一起坐在閱覽室的椅子上。兩人的正面坐著的是方才被白火好好修理一頓的里見,千穗和白火的桌前都放著紅茶與點心,但里見前方卻是空空如也。

「先做個介紹吧。既然千穗今後會繼續來圖書館,也不可能完全不碰面。他是里見,跟我們一樣是書妖。」

「啊啊,果然如此。」

千穗點點頭,不管是服裝或言語,一開始就覺得異於常人。

「雖說如此,在書妖界也屬於異類。總之他受到西洋影響很深,說話常常冒出亂七八糟的外國單字。當然千穗你完全不需要理會。」

「我跟你說,因為明治以後的現代化而洋化的妖怪可不只我一個。」

里見雖然想插入話題,白火卻沒理睬,淡淡地繼續說:

「他三天前才來到這間圖書館。至今一直睡在某一人家的倉庫里,似乎是大掃除時被整理出來,主人覺得不太舒服,才被送到這裡來的。」

「那他憑附的是哪一本書呢?」

千穗這麼一問,里見搶在白火回答前開口。

「嚴格說起來,我憑附的不算一本書。」

「不算書?」

「嗯……如果以廣義來說的話的確是書。其實我憑附的是樂譜。昭和時期發行的鋼琴樂譜。可以的話請你親眼看看。在那個書架上面數下來第三層,右邊數來第八本就是。」

里見指向書架上的一 點,千穗

起身到他說明的地點尋找。

「對對,就是那個。《瀧廉太郎遺作 交織在日本風主旋律的兩首鋼琴獨奏曲》」

瀧廉太郎是日本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留下許多旋律優美的樂曲,教科書上也有許多他所作的曲子。其實千穗也曾在學校唱過(花)和(荒城之月)等樂曲。

「瀧廉太郎也曾經寫過鋼琴曲嗎?」

「對,說到瀧廉太郎幾乎都是歌曲,很多人恐怕都不知道。」

千穗邊聽里見說著邊點點頭,啪答啪答地翻閱著樂譜。其中只有(小步舞曲)與(憾)兩首,兩首都是短篇樂曲。

「(小步舞曲)與(憾)都是瀧廉太郎短暫生涯中的晚年作品。也因此樂譜名稱叫做《遺作》。尤其是(憾)是在病魔纏身,臨死前所寫的曲子。」

「嗯……難怪從樂譜中好像感受到激烈的情感。」

「對啊,是吧。」

「但是,彈奏起來似乎不難。說不定我也可以彈彈看。」

就在千穗隨意說出口的瞬間。

「真的嗎!」

「哇喔!」

里見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千穗的方向狂奔,並在她身旁尖叫。千穗因為過於驚訝而差點倒向後方書櫃,幸好白火及時過來扶住。

「里見!你又——」

「等、等等啊狐狸!不、不是這樣的!」

「不是什麼?如果沒做虧心事你就說說看啊!」

「嗯,那個我是想——」

白火往前進逼,里見雖然更往後縮,但也用力擠出聲音:

「——我是想如果她能幫我彈琴就好了!」

「彈琴……?」

白火的氣勢稍稍減弱,他看著里見想探尋他的真意。

「所以呢,為什麼突然發出那種怪聲?」

里見支支吾吾,撇開視線。

「那是——我一直在找可以幫我彈琴的人類。」

「幫你彈琴……的人類?」

白火一臉狐疑地反問,里見點點頭。

「嗯,沒錯。那本《瀧廉太郎遺作 交織在日本風主旋律的兩首鋼琴獨奏曲》中的(憾)……嚴格說起來是可以彈奏那首曲子原始樂譜的人。所以……那個,一聽到Chiho說可能可以彈,我就難掩興奮之情。」

直到剛才為止,言行舉止都很輕浮不正經的里見,現在的話聽起來卻非常真摯。所以千穗忍不住開口:

「我彈也可以喔。」

「真、真的嗎!」

「但在那之前可以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要找可以彈這首曲子的人?」

「啊啊,這個問題很簡單。」

里見聳聳肩指向千穗手中的樂譜。

「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首曲子……原本的演奏旋律。」

「原本的……?」

「是的,其實這首(憾)有許多種版本。其中被收錄在這本《瀧廉太郎遺作 交織在日本風主旋律的兩首鋼琴獨奏曲》的是最普遍的。」

「嗯嗯……」

「但是事實上,收錄在這本《瀧廉太郎遺作 交織在日本風主旋律的兩首鋼琴獨奏曲》中的不是瀧廉太郎的最終版本。有人找到了比這首樂譜的原稿日期更新的手寫版本。」

「也就是說,這裡的樂譜並非原本的(憾)……?」

「嗯,至少不是反映瀧廉太郎最後心情的版本。這件事似乎也在近年的研究中被證實。所以我想找到可以彈奏原曲的人類。可以讓從來沒聽過的我聽見真實的音色。」

里見的眼眸充滿懇切與真摯。恐怕這是他長年的追求吧,只不過遲遲沒有找到。

「但是現在你手上也沒有那原本的樂譜吧?」

「關於這個,請仔細看看樂譜,上面是不是到處有我做的筆記?」

千穗再次打開(憾)的頁面,認真凝視樂譜。

「啊……你是指這些文字?」

千穗找到的是添加在樂譜上的文字。仔細看就會發現開頭的音樂符號mf(中強)被劃掉換成f(強)、中間部分開頭加上了p(弱)和Legato(圓滑地)。其他還有多處可以看到修改添加的文字。

「對,那些都是我寫的,都是按照瀧廉太郎的最終版本改的。我以前——距今約百年前——曾經是默默無名的音樂家,有機會見到他本人,這都是在當時抄寫下來的。」

「喔……所以只要照著這個樂譜彈就可以囉?」

「嗯,沒錯。只要照樂譜彈,應該就能重現原本的旋律。」

「我知道了,白火啊……」

千穗把視線轉向白火。他點點頭,嘆口氣說:

「嗯嗯,這裡有鋼琴,不管怎麼說這裡都是些破銅爛鐵啊。」

接著,白火引領千穗和里見往二樓走去。

「嗯……」

在這個與白火房間一樣,一半用來堆放物品的小房間,里見低著頭,雙手交叉在胸前喃喃自語。

經過一小時左右的練習,聽完千穗演奏的(憾)之後,他就一直呈現這個狀態。

不知道他想說些什麼,只是緊皺眉頭。只有一點可以確定,千穗的演奏沒有讓他滿意。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碎念什麼啊?」

與千穗一起看著里見的白火終於忍不住發問。

「我認為千穗的演奏不錯,聽起來很細緻,也完全依照樂譜的指示彈奏。」

有些失去自信的千穗,聽到白火的發言鬆了一口氣。雖然有一些小錯誤,但千穗自己覺得彈得很好。

「的確是如此,但是……」

「的確是如此——但是什麼?」

「嗯……Chiho的演奏很漂亮。可以把第一次看到的曲子彈到這個地步的確值得讚賞。但這頂多只是課本上的評價——」

里見抓抓頭,看起來像在斟酌用詞。

「——對我來說是不夠的。」

里見很抱歉地說著,接下來又補充了幾句:

「真不好意思,真的!明明是我拜託你彈的卻說這種話,我真的很抱歉!」

「不會啦,沒關係。但如果可以的話,是否能告訴我哪裡不夠?」

被嫌不夠雖然有些哀傷,但千穗搖搖頭,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也沒辦法。

「啊、啊啊——」

里見一面點頭,眼神不知為何變成看向遠方的眼神。

「藝術的基本是調和。距今約兩千五百年前,自從古代希臘開創希臘化時代開始,這個價值觀就在西洋代代傳承下來。而在日本文明開化之時,也廣傳日本。」

「那個……請等一下。」

對於突然開啟的話題,千穗感到一片混亂。但是旁邊的白火卻興致濃厚地點點頭。

「古典主義和人文主義是嗎?尊重並認為善即是美——這也是柏拉圖主義的基本思想。」

「嗯、嗯……」

「喔喔,狐狸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耶!沒錯,當時認為感受調和的不是感性而是理性。在音樂方面,亞里斯多德的時代也認為音樂是用理性去感受,將感性與音樂連結在一起,已經是樂器開始發達的十八世紀之後的事了。」

「而且當時的音樂依舊不是建立在個人的情感上,而是表現出悲傷、歡喜等客觀且形式化的情感。」

「沒錯,因為表現個人情感並非調和。訴求個人強烈情緒的音樂反而被當作病態音樂,受到輕蔑。」

說到這裡,里見突然臉色一沉。

「總之以傳統價值觀來看,表現個人強烈情感的作品,都是邪門歪道、不入流的禁忌。」

「當然西洋的價值觀不能代表全部。」

「是啊……即使如此……」

里見握緊拳頭。

「依照西洋音樂技法作曲的瀧廉太郎作品——本來應該還是要用西洋藝術的價值觀來評斷吧。而Chiho你剛剛也是以調和為基礎的美麗演奏……但是我!我不希望他的這首(憾)只被當作區區一件藝術作品!」

里見嗓音漸漸變大,響遍整個房間。

「當然我並不認識他本人……但同樣熱愛音樂的我完全理解他的悲傷、痛苦、絕望!深切盼望日本音樂發展的他,在如此年輕的二十三歲,就被宣告來日不多,還有蘊含這些情緒在病床上寫下(憾)的悲慟!所以我很想聽一聽……不只是彈奏原本的樂譜,而是能夠將他突破藝術的常識,把自己的絕望完整呈現的部分也表現出來!」

里見仿佛是毫無保留地激動大喊,千穗震懾於他的氣勢,只能默默不語。

(但是……好像有點懂了。)

千穗當然無法理解剛剛里見與白火的對話內容,但是能夠充分理解他希望(憾)不

只是一件美麗的藝術作品的心情。

所以千穗決定自告奮勇。

「那我可以幫忙嗎?」

「……咦?」

里見頓時愣了一下。

「但是你剛剛——」

「對,我剛剛彈了。而且我想即使我再怎麼練習,也無法讓你滿意。現在的我並沒有那種程度的絕望。」

說不定搬家前後那段最為絕望的時期,千穗可能辦得到。但是現在的心情比起當時已經穩定很多了。

「所以我想暫時帶著你的樂譜出去走走。雖然在這個鄉下地方,可能無法這麼快找到——」

「真、真的嗎!」

里見的表情突然亮了起來。

「是、是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當然好!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提案!」

「那就這麼辦吧。」

「謝、謝謝你!Chiho!」

百感交集的里見正要伸出手,但是在伸到千穗面前之前,就被另一隻手狠狠地拍了一下。

「好痛喔喔喔喔喔!」

「……千穗,你要幫忙當然很好,但是對這種人要千萬小心。等等我會把辟邪護身符交給你。」

白火滿面笑容地說著,千穗苦笑著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裡,千穗與里見開始尋找(憾)的演奏者。千穗把《瀧廉太郎遺作 交織在日本風主旋律的兩首鋼琴獨奏曲》放在書包裡帶著上學,偶爾走到學校附近的商店街時也帶在身上。

白火交給千穗的除魔狐火意外地有效。畢竟對方可是初次見面就如脫韁野馬一般的里見,相處久了就愈來愈隨便,甚至臉皮也愈來愈厚。

這時千穗會用從白火那裡得到的狐火結晶對付里見。一試見效,里見立刻乖乖聽話。

但是重要的演奏者卻遲遲沒有好消息。鄉下地方人口少不說,要找到能實現里見願望,擁有藝術的纖細與感性,又能演奏出(憾)的絕望的人物,實在是難上加難。

「……音樂室,今天果然還是沒有。只有看到吹奏樂社的同學。」

走在放學後的安靜走廊,千穗低聲向樂譜中的里見說。而樂譜中也傳來喃喃細語:

「嗯……正常狀況的話,應該會看到獨自在音樂室談著鋼琴的哀愁美少女或美少年啊……」

「那是電影才會出現的情節。」

「Chiho,果然還是找不到嗎?」

「嗯……總之我們再努力一下吧。」

千穗說著說著,把樂譜收進袋中,準備結束今天的找人任務前往社團活動。就在此時。

「千穗!」

前方傳來呼喚聲,千穗一抬頭看到的是市原鈴音。她是千穗的同班同學,一起參加美術社,也是千穗現在最好的朋友。

「我一直在找你耶,原來你在這啊?」

「啊,對不起。社團時間到了吧。」

「對啊,一起走吧!」

「嗯,走吧。」

「對了千穗,要展示的畫你畫好了嗎?」

「還沒,小鈴你呢?」

「我也還沒。根本連題材也還沒決定……」

展示指的是美術社為了配合下周的教學參觀,準備舉辦簡單的校內展。

每位社團成員都至少要展出一幅作品。

「千穗你應該已經開始準備了吧?」

「算是吧。但是完全沒進度……還停留在素描階段,而且水墨畫比想像中來得困難,感覺還要花一段時間。」

其實千穗預計展示的是水墨畫。本來想說都跟白火學了才選擇這個類型,但遺憾的是無法畫得很好。

「是啊,果然還是很辛苦。而且最近爸媽好煩,興致勃勃地跟我說『參觀時間快到了吧?我們會去看你的畫喔!』被這樣一說,來不及畫完可不行啊。」

「啊……啊哈哈。」

「千穗的媽媽也會來吧?」

「咦——」

千穗聽到這個問題頓時陷入沉默。

「沒有說一些有的沒的嗎?比如說看起來異常期待之類的。」

「沒,我們家也不是這樣……」

千穗有些猶豫地回答。事實上,千穗甚至連教學參觀這件事都還沒告知父母。雖然不是不想說,但因為秋人住院的關係,父母都很忙碌,所以她一直錯過開口的機會。

「這樣啊,你那樣絕對比較輕鬆啦。」

千穗不自然地笑著。兩人聊天的期間也來到美術教室門前。這個話題可以就此打住讓千穗鬆了一口氣。

(還是得要講……)

無論如何,教學參觀的事總不能都不對父母說。今天回家就簡單地帶過吧。

秋人感到十分鬱悶。本來以為歷經這麼多次的住院經驗,已經很習慣每天待在病房的生活。儘管如此,長時間獨自處在冷冰冰的病房還是讓人非常痛苦。

秋人想將窗戶稍微打開而從床上起身。但就在開窗的瞬間,潮濕的梅雨空氣吹進來,不舒服的感覺讓秋人忍不住皺起臉。

如果能晚點再住院就好了。進入夏天的話,青草如茵,百花爭艷,眼裡望出去的風景一定比現在好得多。

但現在卻是惱人的梅雨季。從秋人住院至今,每天從病房看到的景色一成不變。不停歇的雨、沉重灰暗的天空、沒有生氣的草木、垂頭喪氣的花朵。讓看的人也變得憂鬱的這些景色,一點一滴地侵蝕著秋人的身心,在他心中種下陰暗的種子。

——咚咚。

就在秋人沉浸在毫無意義的妄想之時,房外突然傳來敲門聲,秋人驚訝地抬起頭。

「秋人,是媽媽喔。」

「啊,請進。」

雖然覺得感到一陣安心的自己真單純,但有人造訪這個幾乎獨自一人度過的空間,果然還是令人開心,更別說是家人。

「今天狀況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我覺得很好喔,今天發病也很快就緩和下來。」

秋人笑著回答母親的詢問。實際上卻非如此。今天早上和上午,都有嚴重的發病,兩次都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穩定住。

如果照實說,又會讓母親感到不安。這樣一想,秋人就無法說出事實。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對了,今天媽媽去了學校喔。老師把上次的作業還給我,我拿給你喔,這裡。」

秋人接過母親拿出的紙張,確認上面的內容。

紙上打勾的部分很多,勾勾占了九成,幾乎沒有錯誤,老師也寫著「做得很好」。

「秋人好厲害喔,這次也表現得很好呢。」

「……嗯,不過這是作業不是考試,分數其實不怎麼重要。」

讀書對秋人來說並非難事。即使不上課,自己念課本也幾乎都能理解,住院期間很多的空閒時間都在念書。

「你看看,又說這種話。開心一點不是很好嗎?」

「是喔,那下次考試拿到好分數我會試著開心一點。」

「嘻嘻,那我就期待囉……說到這裡,老師還有交給我你下次要交的作業,我也要一起給你。」

回想起這件事的母親再次翻找包包。

「咦,在哪裡呢?」

但卻似乎遍尋不著。母親一面在大包包中四處翻找,一面歪頭思考。

就在此時,突然有張紙從包包里掉了出來,落在秋人的病床上。秋人反射性地撿起,看著上面的文字。

「教學參觀通知……?」

這是什麼呢?學校另外發的嗎?

正當這樣想的時候,左上角的學校名稱映入眼帘,那並非秋人的學校,而是姐姐千穗的高中名稱。

「哎呀,混在一起了啊。」

「姐姐的高中要辦教學參觀嗎?」

「嗯,好像是這星期五的樣子。」

「這星期五……」

想到那天即將發生的事,秋人稍微低下頭。

「這星期五是秋人上次的檢查結果出爐的那天吧?這樣的話……要去參加就有些困難啊……」

醫院的探病時間是下午,但是通知上寫著教學參觀也是在下午進行。時間重疊的話,的確無法同時兼顧兩邊。

「千穗她這次難得自己告訴我們教學參觀的事呢。」

「咦……自己說?」

聽到這個意外的事實,秋人不禁睜大雙眼。

「是啊。千穗的畫會在美術社展示什麼的,都是自己跟我們說的呢。我很開心,應該要去參加的……」

聽到母親的話,秋人心中湧上莫名的感受。

(這樣啊……姐姐已經開始往前走了……)

姐姐對秋人來說,是經常被孤單束縛的

存在。幾乎不曾主動提出自己的意見,也很少說關於自己的事。更不可能把自己的願望說出來,她也幾乎不曾主動接近他人。

但是這樣的姐姐居然主動將教學參觀的事告訴母親,可見她也慢慢在改變吧。

改變的徵兆在秋人住院前就出現了。一直以來她很少主動向家人搭話,現在不但主動開啟話題,偶爾也會看到她的笑容。

所以只要繼續保持下去,她一定會變得比現在更開朗活潑﹑迎向更美好的人生吧。但是——

(我卻……成為姐姐的阻礙了嗎?)

雖然姐姐比以前對家人敞開心房,但並非完全敞開。如果又承受壓力,說不定心門又會再次關閉。

(那麼,我——)

秋人慢慢吸口氣,靜靜地說出一句話。

「——沒關係。」

「咦?」

「沒關係……去參加姐姐的教學參觀吧。」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母親露出困惑的神情。秋人又說一次。

「去參加姐姐的教學參觀吧。我沒關係的,檢查結果我一個人也可以聽。所以……媽媽你就去姐姐學校,去看看姐姐的畫。」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些話。只覺得現在不說,自責的念頭會愈發加深。

「秋人……」

母親愣了好一會兒,她的心情也很複雜,兩邊都是自己的兒女,卻只能從中做出選擇。

(可是如果這次不去,姐姐就會再次離我們遠去……)

所以母親這次必須要選擇千穗,自己應該讓步。

「但這次檢查結果會決定你是不是要繼續住院不是嗎?這麼重要的檢查,媽媽應該要聽個明白——」

「隔天也可以來啊。」

「是這樣嗎……」

「嗯,如果還是很擔心,那天晚上可以打電話。好嗎?」

秋人說完,母親才終於點頭。

「嗯……好吧。既然秋人你這麼說,那我就去千穗的教學參觀吧。」

「這樣比較好,姐姐一定會很開心。」

秋人仿佛做最後確認般向母親露出笑容。

「那媽媽差不多要回去囉。」

黃昏時分,待到探病時間結束的母親起身說。

「嗯,姐姐的教學參觀結束後,再告訴我感想喔。」

「我知道,秋人的檢查結果也要告訴我喔,星期五媽媽會打電話。」

「當然,媽媽再見。」

「嗯嗯,明天見喔。」

母親揮揮手,秋人笑著目送她消失在門後,接著——再次回到孤單的秋人在門前感到一陣虛脫,繼續望著窗外的風景。

雖然是黃昏時分,外面卻是一樣的陰暗天空。那裡沒有讓人心動的彩霞,也沒有讓人激動的美麗夕陽,只有無邊無際的灰暗色調。

(啊啊……我剛剛到底說了什麼……我居然說自己沒關係,去參加姐姐的教學參觀——)

不過這的確是秋人的真心話,他十分掛念姐姐,不希望好不容易打開心房的她再度關閉心靈。

不過,想到自己依舊覺得不安。這次的檢查毫無疑問地會是不好的結果。每天發病這麼嚴重,次數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

所以要獨自接受結果令人感到害怕。又要被宣告只有自己被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的恐懼感,讓人難以承受。

(如果媽媽去參加教學參觀,姐姐應該……會獲得更多自信感吧。)

知道父母是關心自己的自信感。好好被愛、被需要的自信感。只要千穗能獲得她最不足的部分,也許就能更加抬頭挺胸地活著。

(但是……為什麼呢,明明覺得開心啊。)

明明為往前邁進的千穗感到開心,秋人卻莫名懷抱著一股罪惡感。或許是面對確實用自己的雙腳開始前進的姐姐,產生的羨慕與嫉妒感——這樣一想的瞬間,秋人立刻停止這個念頭。

(不行……!)

在想些什麼啊,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可置信。

(我不能有這樣的想法……!)

自己一直都在麻煩姐姐,因為自己,她才把她自己束縛住,陷入痛苦的孤獨中。所以秋人要忍耐這一切,必須如此。

(我給姐姐帶來這麼多的不幸,抱持這種想法的我真是太傲慢了!)

呼吸不知不覺地變得急促。秋人察覺到不對勁,趕緊調整呼吸卻太遲,呼吸一旦變得紊亂就無法馬上穩定下來。

「呼、呼……咳咳!」

身體差點掉到床下,秋人即時抓住病床的邊緣。

「咳咳!咳咳、咳咳!嗚、咳咳……!」

難道這是天譴嗎?嫉妒因為自己而不幸的姐姐,才又開始發病的嗎——漸漸褪色的思考中,秋人開始有了這樣愚蠢的想法。

很快地,來到了教學參觀這一天。

「……九世紀末,因為遣唐使的廢止,唐朝文化影響漸漸減弱,被稱為國風文化的文化在日本國內開始盛行。」

第五節課已經開始一段時間,教室內卻還是不太平靜。

今天是高中入學以來,第一次的教學參觀日。撇開大家開不開心,學生們當然是情緒高漲。他們不時望向教室後方,彼此隨性地聊著自己的父母來了沒有。

「因此,除了原先貴族愛好的漢文之外,平假名文學就此誕生。」

擔任班導師的國文老師一邊繼續上課,一邊不時牽制著同學們的動靜。但是同學們完全視而不見。

也許現在認真上課的只有自己吧。千穗認真地抄寫黑板上的文字心想著。

千穗並不是故作鎮靜。只是心裡明白期待也是沒有用的,所以乾脆不去在意。因為今天是秋人的檢查報告出爐的日子,父親要上班當然不能來,母親一定是去秋人的醫院了。

(……沒關係,我不在意。)

千穗一面這樣想一面望向窗外。

今天的雨勢難得地大。不僅雨滴比平常大、雨聲也比平時強。這不是靜靜落下的梅雨,而是初夏的暴雨。說起來,早上天氣預報似乎也說因為梅雨鋒面的影響,今天下豪雨的可能性很高。

千穗小聲地嘆口氣,正想把視線轉回講台——就在這一瞬間,不可置信的光景出現在眼前,她不禁倒抽一口氣。

(騙人……)

就在眼神掃過的教室一端,那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母親靜子。她用讚賞的眼神看著認真上課的千穗,臉上帶著微笑看著這裡。

千穗無法動彈地盯著母親的身影。

(為、為什麼……?現在不是應該去秋人那裡的時間嗎……?)

本來應該是要覺得開心的情況,但是因為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態,驚訝勝於開心。

自從秋人再度住院,母親每天不懈怠地去探病。而且今天還是檢查結果出爐的重要日子。這次的結果會影響今後的治療方針和秋人是否能出院,平時的母親毫無疑問地會去醫院。

(難道是檢查結果出爐的日子改期了嗎……?)

千穗告訴自己一定是這樣,用力壓抑自己莫名的期待。她才總算把這堂課上完。

「……沒關係,就算來也一定很快就走了。不可能還來看展。」

第五、六節課結束的放學後,千穗立刻前往展示作品的藝術樓走廊。接著與其他等候父母前來的美術社成員一起,將自己拙劣的水墨畫貼在展示用的板子上。

但心情總是無法平靜,好幾次都差點被圖釘刺到手。這些都是因為方才的母親身影。

「反正現在就要去秋人的醫院了,都這個時間——」

就在千穗自言自語的時候。

「千穗,自言自語很奇怪喔?」

「咦——嗚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千穗跌坐在地,叫聲也不是平常可愛的嗓音,而是發自內心的驚訝喊叫。

「什、什、什、什麼——?」

「嘻嘻,冷靜一下啊,千穗。」

她握起跌坐在地的千穗手腕,溫柔地想扶她起來。那果然就是剛剛參加教學參觀的母親。

「為、為什麼媽媽……?」

「你怎麼問為什麼啊?」

面對站起來馬上丟出問題的千穗,母親露出好笑的神情。看起來是因為千穗慌張的樣子很有趣。

「千穗對不起,以前常常不能來參加教學參觀,其實我真的一直都很想來。今天能來真是太好了。我還看到千穗認真上課的樣子呢。平常就是那麼認真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這很正常吧……」

「嘻嘻,但是媽媽覺得很放心。」

「嗯……嗯。」

「千穗的作品是這一張嗎?」

母親突然轉移視線,指著剛剛千穗貼的那幅畫。千穗反射性地用雙手遮擋,同時吐槽自己擋了又如何……不情願地把手拿開。

「對……畫得很糟吧。」

「怎麼會呢?感覺到你非常努力,是一幅很好的畫呢。」

還不如直接了當地說畫得很爛,莫名的稱讚反而讓千穗感到渾身不對勁。

「但是,你會畫水墨畫了啊。這也是在社團學的嗎?」

「不是,雖然有些學長會自己畫,但社團並沒有教這個。」

「這樣啊?自學就畫得這麼好?」

「那個……這不是在社團,而是我在圖書館學的。」

「圖書館?」

「其實常來圖書館的人當中……有一位非常會畫畫的人。那個人的專長是水墨畫,所以我才請他教我。」

千穗把事情說明得十分合情合理,而且家人本來就知道千穗常常去圖書館的事。當然沒有告訴他們那不是一間普通的圖書館。

「喔……是這樣啊。那得要好好謝謝那位喔。」

「嗯,當然囉,我一直很感謝他。」

「嘻嘻,這樣啊。」

也許是因為千穗有了一位值得信賴的人而感到開心,母親臉上浮現安心的微笑。千穗不知為何突然感到不自在,趕緊轉換話題。

「比起這個,我也有想問媽媽的事。」

「什麼?」

「媽媽為什麼會來呢?今天不是秋人的檢查結果出爐的日子嗎?」

當千穗把從剛才一直很在意的疑問說出口,母親露出有些複雜的笑容。

「是啊,但其實是秋人跟我說的。」

「咦……秋人?怎麼回事……?」

「其實……上次我去探病的時候,提到千穗教學參觀的事。結果秋人自己跟我說,他沒關係的,要我來參加姐姐的教學參觀、來看姐姐的畫。」

剎那間,千穗一動也不動。

「那孩子好像很有罪惡感吧。」

對於無法理解狀況的千穗,母親繼續說。

「他很清楚千穗因為自己而受傷、也給千穗帶來很多困擾。所以再也不希望成為你的負擔。」

這應該是一位母親多年來觀察兒子的心得吧。

「騙人……」

第一次聽說的事實讓千穗懷疑是自己聽錯。

(秋人對我抱著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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