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你的希冀與我的遺憾(2/2)
(秋人對我抱著罪惡感……)
所謂晴天霹靂就是用在這種狀況下吧。意料之外,無法欣然接受的事實。
(這種事……我竟然一無所知……)
原本千穗以為秋人對自己毫不在意。因為千穗未曾從秋人口中聽過他關心或擔心自己的話語。
不——在這之前,千穗與秋人幾乎沒有任何交談。即使曾經透過父母親間接說過話,但幾乎沒有兩人單獨對話的經驗。
正因為這樣的關係,與其說是罪惡感,不如說千穗長時間認為弟弟對自己沒有興趣,對這樣陰沉的姐姐沒有絲毫想法。
(不、不是嗎……?)
當千穗想到這一步,忽然察覺到一件可怕的事實。
(這麼說來,那孩子……甚至沒有對我生過氣……?)
千穗一直認為是秋人害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對待,雖然個性內向的千穗沒有大聲表達過意見,但是對待家人的冷淡態度,已把怒氣和煩躁表露無遺。
但仔細想想,秋人呢?
千穗認真地回想,她從來沒有看過秋人生氣或大吼大叫的樣子,甚至是不開心的樣子,哭哭啼啼的樣子也沒有看過。即使是再次住院之前也保持一貫的冷靜。
(我之前認為只是因為那孩子很乖……)
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呢?
(如果不是這樣——)
就在千穗陷入思考之時。
突然有兩個身影向千穗他們靠近搭話。
「這裡這裡,這位就是千穗!千穗,這是我媽媽!」
「我說鈴音,你不要一直拉我。」
走近的是鈴音與她的母親。鈴音的母親和鈴音一樣有著貓般的閃亮雙眼,五官分明。
「啊,這不是綾城太太嗎!懇親會是不是快要開始啦?」
看來鈴音的母親與自己的母親早已認識,鈴音母親的口氣感覺很親近。但是聽到這句話的母親卻有些訝異。
「懇親會?」
「對啊!參觀完社團之後不是在各自班上舉辦嗎?」
「……咦?」
母親皺著眉看著千穗。千穗瞬間愣住,又猛地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變。好像有事情沒跟母親提——
「我、我好像沒有把懇親會的單子給你……」
「千、千穗……!」
母親失望地垂下肩。但是千穗萬萬沒想到母親真的會來參加教學參觀,因為不確定會不會來,所以就認為不需要告訴她懇親會的事。
「那個……那是一定要參加的嗎?」
母親問鈴音的母親。
「我也不是很清楚……單子上是說請儘量參加……」
「……果然是這樣啊。」
如果沒有參加教學參觀也就罷了,參加教學參觀卻沒有出席懇親會,旁人看來可能觀感不太好。而且這裡又是個鄉下小鎮,還是儘量與大家保持良好關係比較好。
「綾城太太接下來有事嗎?我可以幫你跟老師說一聲——」
「沒有,今天不去也沒關係的。只是想去我小兒子的醫院一趟……」
母親果然沒有完全放棄去找秋人。
不過醫院幾乎每天都去,也不是非去不可的要事。母親心裡也明白吧,她不發一語思考著。
(怎麼辦……)
千穗也在旁邊想著,都是因為自己沒有告知母親懇親會的事才造成這種狀況,這份責任感促使她採取行動。
現在是四點二十分,現在開始收拾展示品,把展示板物歸原處後,今天的社團活動就告一段落,四點四十分左右就能從學校離開。
換句話說——距離探病時間的晚上七點還有很充裕的時間。
「……媽媽,我去看秋人吧。」
千穗喃喃地冒出這句話,母親無言地睜大雙眼。
「要帶去的東西也都交給我吧。」
母親手上除了普通的手提袋,還有一個大型托特包。恐怕是要帶去醫院的物品。
「但是,千穗……」
母親想都沒想過千穗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千穗也一樣,沒料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
(也許是因為……剛剛秋人說的話。)
方才秋人對千穗懷抱著罪惡感的事。千穗聽到的當下,心想著也許自己一直以來什麼都看不見,同時也認為自己應該要做點什麼。
「沒關係的。我也……有話想跟秋人說。」
千穗走近躊躇的母親,硬是把托特包取走。
「所以媽媽就去參加懇親會吧。」
「……我知道了。」
母親終於點點頭,接著千穗很快地把展示會收拾好,走出學校等著公車。外頭的雨勢又更大了。
「Chiho,你現在到底要去哪啊……?」
坐在公車上看著外頭的雨景,突然從包包中傳來話聲。千穗這才想起她完全把里見忘得一乾二淨。今天千穗也把他的樂譜放在包包里。
千穗把包包的拉鏈稍微拉開一些,對著訝異的里見說。
「我還沒跟你說,其實今天要去我弟弟的醫院。」
「什麼?弟弟?你有弟弟嗎?待在醫院是身體不好嗎?」
「嗯嗯,沒錯。呼吸器官有些問題,從小就常常住院。也不太能夠出門,總是待在家裡或醫院。一整年上學的時間可能也沒有超過半年吧。」
「這樣啊……真可憐。」
千穗皺起眉頭,里見口中的可憐讓她感到不太對勁。
從以前到現在,千穗一次也不覺得秋人可憐或值得同情。秋人身邊總有父母的陪伴,其他親戚總是擔心他的健康狀況。歷任班導師對無法按時上學卻成績優秀的他,也是讚譽有加。他總是得到周遭人們的諸多關心。
所以不可能會覺得弟弟可憐,幾乎沒有人掛念的自己反而才是真的值得憐憫。
但是現在重新想想,真的是如此嗎?
對一般大眾而言,體弱多病的秋人才稱作可憐。不管本人是否樂意接受,多數人對他都抱持這樣的想法。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的確是事實。不但外出的時間極少,也沒有辦法和同年的朋友一同玩耍,很難說他是幸福的孩子。
(我……以為秋人從不抱怨是因為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
命運。)
千穗想起方才思考到一半的事。聽到是秋人要母親來參加教學參觀,而且他一直對自己懷抱罪惡感,千穗就開始想著。
秋人不曾對自己的遭遇吐露怨言,也不曾責怪身邊的人。總是默默承受,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對父母親則是乖巧聽話,對千穗則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所以千穗未曾懷疑,其實他或許也有諸多不滿的情緒。
(媽媽說秋人對我有罪惡感。)
所以秋人才讓母親來參加千穗的學校活動。如果只是剛好這麼一次,如果只是秋人臨時起意,那千穗也不會在意。
但是——如果並非如此。
難道他多年以來都在看千穗和父母的臉色嗎?
(那孩子……一直吞忍自己真正的想法……?)
當千穗想到這裡,背後感到一陣顫抖。
「得加緊腳步……」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不好的預感。從以前到現在對弟弟的事情毫不關心,現在卻驀地意識到這件事的可怖。
兩手緊緊握住的千穗,在公車終於抵達醫院門口時,抱著母親轉交的大包包匆忙地往秋人的病房跑去。
不過當電梯抵達四樓,敲門走進病房時,卻不見秋人的蹤影。空空如也的床上,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對了……今天是知道檢查結果的日子。」
回想起來的千穗喃喃自語。現在可能正在聽檢查的結果吧。
千穗先把包包放下,將母親的托特包和自己的書包隨意放在床邊的椅子上,拿出手帕擦拭額頭。
「哎呀,弟弟不在嗎?」
「嗯,但應該很快會回來……我先去泡個茶好了……」
心情十分沉重。每一個腳步都伴隨著心跳聲,心臟仿佛要破裂一般。即使如此,秋人還是向走廊前方走著。接著終於來到指定的房間,他把手放在胸口,輕輕地調整自己的呼吸。
「……不好意思。」
打開門,醫療機器和藥劑混合的氣味撲鼻而來,醫生已經坐在那裡,夾雜白髮約六十歲的醫生一看到秋人,用驚訝的語氣問道:
「請坐,今天媽媽沒有來嗎?」
「今天媽媽有點事,所以只有我。」
「這樣啊。」
醫生看起來沒有特別在意,他取出資料開始說明檢查結果。
「首先是檢查結果……病情似乎沒有好轉。」
醫生開口的瞬間,秋人緊緊握住拳頭。
「X光檢查一如往常沒有異常,應該沒有影響到肺部。但是呼吸機能不見改善。氣管的發炎也還沒有轉好。」
「……是。」
「醫院的過敏原相對較少,恐怕是心理上的問題。秋人,你最近好像睡得不好吧?」
「……是。」
「這樣啊……總之接下來還是要繼續住院一段時間。」
突然,心臟變得沉重。喉嚨同時變得十分緊繃。秋人一時喘不過氣來,下一個瞬間開始嚴重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秋人!」
醫生衝到秋人身邊,旁邊待命的護士也開始做緊急處理的準備。
但是秋人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只有醫生剛剛說的「還是要繼續住院一段時間」不斷盤旋在腦海。
接下來花費了不少時間,秋人的情況才穩定下來,就像是為醫生剛剛所說的不見好轉做了最好的證明。
(我……結果還是一直在同樣的房間望著天空。)
終於回到病房的秋人感到前途茫茫。
當聽到家人為了讓他休養身體,決定舉家搬遷到鄉下時,他感到非常驚訝。從小住在都市的他對鄉下毫無所知,而且這樣體弱多病的自己怎麼可能和朝氣蓬勃的鄉下小孩親近。
但是來了之後才發現生活很有趣。空氣不但好,大自然的風景也很新鮮。學校同學也都非常友善,只要秋人分享都市的事情,大家都會興致高昂地註意聽。
所以——秋人開始期待與他們一同渡過愉快的中學生活。
(到頭來,不是一樣嗎……繼續下去的話!)
難得搬來這裡,病情卻依舊無法好轉。而且秋人心裡明白搬家給家人帶來困擾,也無法吐露自己的心聲。
(但是我連對現狀的不滿都說不出口……!)
這時姐姐的臉孔又出現在腦海。絕不能遺忘因為自己感到辛苦的姐姐。而且絕不能被姐姐知道,自己正詛咒著這樣的現況,其實自己陷入想一死了之的絕望之中。
如果被姐姐發現,她一定會咒罵自己所承擔的一切吧。
(為什麼……我明明如此痛苦……!)
內心的思緒差一點變成言語。
秋人努力想壓抑而用雙手捂住嘴巴——瞬間秋人忽然註意到床邊的書包、書包裡面可以看到的一本書。
(書……?那是……)
秋人莫名地被那本書吸引,忍不住想伸手去拿——最後他從包包里抽出那本書翻了翻。
「……憾……?」
看到這一個字的剎那,內心冉冉升起一團黑色火焰。
從陶壺中裊裊升起的熱氣讓鼻子有些搔癢感。千穗一面對自己今天泡的紅茶感到很滿意,一面端著放上茶壺的托盤。秋人應該差不多回到病房了吧。千穗想著想著,推開病房的門。
但是秋人卻不在那裡。眼前是與剛才相同的單調白色空間。只有千穗帶來的兩個包包還在床邊椅子上——
「咦……?」
不過當千穗的視線望向包包,卻發現一件事。
「樂譜……不見了?」
千穗喃喃自語著開始翻找,為什麼沒看到放在包包里的里見樂譜呢?
「我確定有放在包包里吧……」
自己確實是隨身帶著樂譜,剛才也在公車上說過話,到這間病房之後也說過話啊。現在不見了的話代表——
「難道,秋人……曾經回來過?」
回來的秋人把樂譜帶走才能解釋現在的狀況。但是如果是這樣又會產生另一個疑問,為什麼秋人要這樣做呢?
「樂譜以外的東西都還好端端地在這裡……」
課本、筆記本、筆袋和便當盒等等其他物品一樣也不少,只有里見的樂譜消失蹤影。雖然也不排除是其他人偷溜進來把樂譜偷走,但即使如此,實在很難想像誰會專程來偷這麼古老的一本樂譜。
「嗯……那可不是普通的樂譜啊……」
撇開到底是誰把樂譜帶走,書妖依附的書總是與眾不同的。不知會在何時何地與某人產生共鳴,千穗儘可能不想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
「我先去找秋人吧,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那孩子拿走的……不管怎麼說,里見現在一定也很苦惱——」
但就在千穗說著秋人與里見的名字之時。
「咦——等一下……?」
感覺就像是兩條不相干的平行線突然被串了起來。
秋人對千穗懷抱的罪惡感。他一直以來可能都在壓抑自己的推測。他在一般人眼裡是可憐少年的事實。他所承受的不滿與不安。病房中消失的《瀧廉太郎遺作 交織在日本風主旋律的兩首鋼琴獨奏曲》。還有——樂譜所收錄的樂曲(憾)中所蘊含,瀧的激昂思緒。仿佛怨恨全世界的激烈情感。
就像是一切都會走到這一步的必然,以及命運般的相遇。
(該不會——)
思考的同時,不知為何心跳的律動愈來愈快。
坐立難安的千穗從病房向外跑去。
看著醫院海報上寫著「請勿在走廊奔跑」的字眼,千穗奔馳在醫院通道上。偶爾會遇見用驚訝眼光盯著自己看的病患和護士,但現在都無暇在意。
只是有種強烈的直覺。現在必須立刻趕到秋人身邊。
(那孩子一定是發現而且……看了樂譜。)
千穗跟著自己的直覺登上醫院的長長樓梯。
(那首曲子——(憾)……)
對啊,第一次從里見那裡聽到(憾)這首曲子的背景時,為什麼完全沒有查覺到呢?那首曲子蘊含對病魔的憎恨、對自身前途的擔憂,正是秋人會有的情緒啊。
(那孩子絕對知道了……那首曲子中蘊藏的情感。)
當千穗終於來到最高樓層八樓的瞬間。
突然從某處傳來激昂的旋律,千穗霎時挺直身軀。
(這是……)
好一段時間,千穗靜靜地杵在樓梯間。
過不久才慢慢回過神,一步步往上走去。
走到最上方,最高樓層的空間映入眼帘。
灰濛濛的天空中落下一道光芒,將窗外染成雪白。
而在那道白光中,浮現出一名少年的剪影。少年坐在大窗旁的鋼琴前,專註地敲打著眼前的鍵盤。
對——不是彈奏,而是敲打。
仿佛在表達自己的憤怒、詛咒自己的不幸、打從心底遺憾自己被截斷的前途。激烈、高昂、鮮明而絕望。
表現出(憾)這首與他的心境恰巧一致的曲子。
「啊……秋人……」
初次聽到的演奏讓千穗全身顫抖。
很難想像這與千穗彈奏的是同一首曲子。
那是里見曾說過他心中理想的演奏。
從內心迸發的激烈情感,用全身去碰撞。那裡沒有所謂的情調、調和。從藝術的觀點來評斷是不合格的、利己、膚淺又不入流的演奏。
但只有這樣才能看出他真正的心聲。
不是若無其事的笑容,而是他最原始的本性。恐怕是來自對千穗的罪惡感,長久以來被孤獨所束縛的心裡話。一切的一切都在曲子中。
(我果然完全不了解……!這孩子真正的心情!)
粗暴的演奏中呈現的是無可奈何的憤怒與痛苦。
對體弱多病的自己感到憤怒、對摺磨自己的病魔感到憤怒、因為生病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樣活著的憤怒、給家人帶來困擾的痛苦、因為給家人添麻煩有苦也說不出的痛苦。還有——在意姐姐的心情而讓自己動彈不得的痛苦。
這些情緒在這個瞬間,千穗都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
於此同時,眼眶裡流出某種溫熱的東西。
為什麼到今天都絲毫沒有察覺、沒有發現呢?
秋人一定為了千穗感到非常痛苦。
就如同千穗因為秋人感到辛苦,他同樣因為在意千穗的感受而陷入痛苦中。如此強烈。
(這孩子果然還是……沒有完全接受自己的命運!)
秋人恐怕是太過纖細、太過聰明,所以深切理解周遭人所背負的痛苦。為了不加深他人的痛苦,他選擇自己默默忍受。
(只是不想麻煩我們,不想被我們發現罷了!)
所以如果沒有人發現這個事實幫他一把,他將永遠是一個不幸的少年。
(但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了解他……!)
身為姐姐的自己,比他年長三歲,千穗卻一直不成熟地埋怨、嫉妒弟弟。真正應該埋怨的根本不是秋人,應該是纏著他的病魔,千穗卻搞錯對象埋怨至今。
曲子的主要部分和中間部分結束,演奏再度回到主要部分。
更添悲痛色彩的旋律,高昂地進入結尾。
緊張感愈來愈強烈,經過仿佛要讓一切爆炸,衝擊性十足的純八度音律,終於是將力量完全解放般的連續和音,樂曲迎來尾聲。
接著,在最後和音餘韻繞樑時,秋人的手指離開鍵盤——他重重從椅子摔落,差點撞到地板。
「秋人……!」
千穗反射性地靠近那弱小的身軀,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秋人。秋人倒臥在千穗的手臂上。
像是暴風雨過後,所有聲音恢復寧靜。
秋人好比是將心中所有的遺憾一次解放,臉上浮出靜靜的微笑——就這樣失去意識。
但是秋人的表情雖然平靜,臉色卻一片蒼白,看起來甚至沒有了呼吸。非常擔心的千穗搖晃著不發一語的秋人身驅。
「秋人……!秋人!」
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人影。回頭一看,里見也和千穗一樣低頭看著秋人並喃喃說著:
「糟了……精神消耗過於激烈,恐怕是放出過多情感。」
「什麼……」
聽見里見所說,千穗臉上失去血色。
「Chiho,繼續呼喚他。要把他放出去的意識呼喚回來。這樣他一定會回來的。快點開始吧!」
「……我知道了!」
雖然不是很清楚詳細狀況,但千穗反射性地點頭後,立刻接著再回頭面對秋人,抱起他癱軟的身軀。
「秋人、秋人!」
千穗搖晃著手中秋人弱小的身體,持續地呼喚著他。
「秋人!我說秋人、秋人……!」
秋人依然表情平靜地緊閉雙眼。看著這樣的他,千穗忍不住想向他道歉。
「秋人,對不起……!這麼久了我一直什麼都不知道……!」
千穗用顫抖的手摸摸秋人的頭。
「我明明是你的姐姐……連擔心你都沒有……!對不起,總是只顧自己……!早知道我應該要好好地看著你才是……!」
後悔之情溢於言表,化成淚水一涌而出。
「我應該要關心你平常都在想些什麼……!我應該要問問你內心的想……!」
如果可以被原諒的話,絕不會讓這些僅止於後悔。從現在開始一定要好好關心秋人,成為他的支柱。
「拜託你秋人,回來吧……!我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對你不聞不問……我希望今後可以從你的口中聽到你的想法……拜託快回來吧!」
咳,秋人口中出現微弱的氣息。
千穗急忙看著秋人,觀察他的狀況。結果到剛才為止都像停止呼吸的秋人,胸口開始有些微起伏,也開始有微弱的呼吸。
「秋人……?」
千穗摸著秋人的臉頰再次呼喚。這時有人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原來是里見看著秋人,露出緊張的神色。
「Chiho,就是這樣!現在開始我也幫點忙吧!」
「咦……!」
說著說著,里見也跪在秋人身邊,把搞不清楚狀況的千穗晾在一旁,他輕輕握著秋人的下巴說道:
「與感謝之意一同送出我的靈力!如果他是與我共鳴之人,一定可以接收得到!」
接著里見把臉對著秋人臉部正上方,吹了口氣。結果里見的氣息帶著金色光芒進入秋人口中,光芒通過喉嚨後消失了。
於此同時,秋人開始發出咳嗽聲。咳了幾下後,他的呼吸漸趨平穩。本來蒼白的臉色也緩緩地恢復紅潤。
「秋人?」
「啊啊……!看起來已經沒事了呢!」
「真的嗎……?」
「是啊,因為消耗太多精神,要完全甦醒還需要一點時間,但是意識已經恢復了。」
「太好了……!」
「因為你努力呼喚的緣故,再加上我的靈力有效發揮啦。」
「靈力?剛才那道金色光芒嗎?」
「是的。我把靈力吹進他的體內。所以給他帶來活力。他現在雖然還在生病,但靈力對病情應該也有效。可以提高自然治癒能力。」
「這樣啊……謝謝你,里見。」
「不不,該道謝的應該是我。總之現在讓他好好休息。」
「嗯嗯,是啊——」
這時千穗突然發現里見的黑色雙眸濕濕的。
「里見……你在哭嗎?」
里見點點頭起身,用修長的手指輕撫鍵盤。
「……哈哈,好像是呢。心情感到……很感激。一想到這就是我所追求的演奏,就怎麼樣也無法壓抑。」
「那麼,你的心愿實現了嗎?」
「嗯嗯,托他的福。他的演奏讓人無話可說啊。激烈、孤獨、可怕的絕望——一場仿佛震撼靈魂的演奏。」
「這麼說來,是你和他產生共鳴……?」
「……是的。他的遺憾到達極限的瞬間,在他孤獨的內心與纖細的感性之外,我補足了他的技術。所以他才能演奏出那首曲子。即使他本來沒有那樣的技術。」
「這樣啊……」
「等他醒來,我得好好向他道謝。謝謝他完成我的心愿……謝謝他讓我聽到一場完美的演奏。」
「嗯嗯……等他醒過來。」
千穗的臉色又變得凝重,里見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
「別擔心,雖然剛才Akito(註:註:Akito綾城秋人的英文發音。)的樣子讓你很不安,但那是沒有必要的。反而應該要覺得高興。」
所謂剛剛的樣子指的應該是剛才秋人激烈敲打鋼琴的姿態吧。
「……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懂嗎?Akito總算釋放出自己的情感。一直以來努力壓抑不表現的灰暗情緒,一次全部都吐露出來了。」
「嗯嗯……也就是說他其實對自己的情況一直感到很遺憾對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但是Chiho,重要的是Akito終於誠實面對自己的情緒。你看他現在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嗎?」
千穗低頭看著躺在膝蓋上的秋人。從剛才到現在,他臉上保持著平靜的神情。完全找不到方才彈奏鋼琴時的瘋狂樣子。
「……沒有。」
「所以囉。」
「但是,真的沒事了嗎……」
「Chiho你真是愛擔心,那不如直接問本人吧。」
里見說著就把手伸向秋人,一把把他抱了起來。
「咦……那個,你到底要做什麼……?」
「回病房啊。等他醒來就好了。病房在哪個方向呢?」
「等……等等我!」
千穗急忙追上抱著秋人獨自往前邁進的里見。
秋人持續睡了一段時間。
剛才伴隨雷鳴的豪雨不知不覺地停了,窗外已是晴朗的大片彩霞。花花草草上四處可見大雨留下的水珠,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這是否能說是暴風雨過後的寧靜。強烈的雷雨狂風后什麼也沒留,沖走一切無關緊要的事物,只有留下清澈。或許也可以說是雨過天晴吧。
病房裡的千穗看著這樣的景色與秋人,專註地等待秋人甦醒過來。秋人看起來和剛才一樣平靜。仍然緊閉的雙眼、虛弱的蒼白肌膚、莫名成熟的表情。和姐姐很像、有些孤獨的氛圍,以及反映纖細內心的奇妙微笑。
千穗自己雖然從未察覺,但姐弟倆十分相像。細膩的感性加上容易被黑暗吸引的個性,還有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而躲在自己的保護殼中的性格。
不過兩人絕對不固執,只要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他們都很樂意接受。兩人只不過是錯失機會罷了。
「……嗯。」
身旁的病床上終於傳來微弱的聲音。
千穗將視線從窗外的景色移回房間,看著平躺著的弟弟。
看起來很聰慧的黑眼珠,用疑惑的眼神呆呆地盯著自己。
「……咦?」
秋人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眼睛不斷地眨呀眨。接著緩緩地環顧四周,又眨了好幾次眼睛,才把視線轉回千穗。
「我……到底為什麼——」
喃喃自語的秋人把手壓在額頭上,記憶似乎非常混亂。這是與書妖產生共鳴後經常出現的症狀。千穗也曾多次陷入這樣的狀態。
「……秋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千穗慢慢說完,專註地直視秋人的雙眼。秋人點點頭。
「嗯……是姐姐。但是……為什麼姐姐會在這裡?而且,為什麼我會睡在病房裡呢……感覺我剛剛好像在別的地方。」
接著秋人仿佛回想起什麼般地繼續說。
「記得沒錯的話……對,我在更高的地方。然後……更暗的地方。打雷又下著大雨。後來我——」
秋人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仿佛是無法再想起更多。千穗在他面前拿出一本樂譜。看到樂譜的瞬間,秋人突然吸了一口氣。
「啊,這個!」
「你……有看過嗎?」
「嗯,有。記得我看到這本樂譜以後——像是某種東西從體內湧上來……然後我走向最高樓休息室的鋼琴……」
「然後呢?」
「然後——對了,我記得我有彈鋼琴!怎麼會呢,我明明不太會彈琴的,但是手指卻流暢地演奏著!就像是我已經彈了好久!接下來……接下來我心中的情感也同時爆發出來……一直以來懷抱的莫名煩躁情緒,全部……!」
秋人的嗓音也隨之變大,聲音也變得明朗。千穗一面感到感慨一面傾聽。
「原來是這樣啊……心情之所以能這麼舒暢,是因為紓發了內心積累的情緒啊——」
「……秋人,對不起。」
「咦……?」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秋人感到混亂,但是千穗一直低著頭。
「我……其實你演奏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了我才懂……你長久以來的複雜心情。」
「我的心情……?」
「對,被病魔糾纏而痛苦、身體虛弱不能上學、不能交到朋友、因為自己給家人添麻煩、因為添麻煩所以更說不出心裡的苦悶,還有——對我感到非常抱歉的心情。」
千穗說了一長串話之後,秋人愣愣地張著嘴巴。
「這樣啊……那真的不是在作夢……」
「嗯,所以秋人……真的對不起。」
就如千穗也有自己的煩惱一般,秋人也有秋人自己的煩惱。但是千穗卻從來不了解,也未曾試著去了解。
但是秋人一直以來顧慮著千穗與家人,知道他獨自勉強撐著,千穗感到羞愧不已。
「我都沒有發現你默默忍受這麼多事情。明明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很快就會知道你很辛苦的,只顧著自己難過卻沒有顧慮你的感受。真的……很對不起。」
「……姐姐你不要這樣啊。」
感到不知所措的秋人說著。
「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才對。我常常讓姐姐一個人,爸媽總是掛念我,讓姐姐你只能孤單一人。所以……我才要說真的對不起。」
恐怕秋人長久以來都是這麼想吧。但卻一直說不出口。
換句話說,千穗與秋人都糾結於負面情緒,彼此都無法拉近兩人的距離。千穗埋怨自身的孤獨,拉開與家人的距離。秋人太顧慮姐姐,絕不吐露自己的真心。
正因如此,家人之間的隔閡永遠無法消失。即使父母再怎麼關心孩子,孩子們之間沒有對話就毫無意義。這樣一來,即使家人之間的距離稍稍縮短,恢復原狀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不是的,秋人你因為覺得對不起我才不說任何怨言,但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沒有任何想法。我誤會你對我根本沒有任何想法。實際上你卻是這麼顧慮著我……」
千穗再次強調自己的歉意,但秋人還是出言反駁。
「這件事該道歉的還是我啊。我內心的想法其實不應該讓姐姐發現的。因為姐姐的確因為我而感到痛苦。但我卻……我還是個孩子,沒有好好隱瞞到底。」
「但是,即使你什麼都沒有說,我也應該要懂的。因為我是你的姐姐啊。」
「那是互相的啊。我從來沒有跟姐姐說過真心話,我沒有說你怎麼知道呢?」
「互相的——」
「對,沒錯。互相的。姐姐,就當是這樣吧。我跟姐姐一樣,我們都有些笨拙……對待彼此的方式出了點小差錯。」
秋人的身子瞬間往前傾。
「所以……我們別再跟對方說對不起了吧?我對姐姐一點也不覺得生氣。所以姐姐也別在意了,拜託。」
兩人四目相交時,秋人溫柔地微笑著。第一次看到弟弟這副表情的千穗也不知不覺地報以笑容。
「……謝謝你秋人,那我們就互相囉。」
「嗯嗯,太好了……」
秋人鬆了一口氣,本來向前傾的身體倚靠在床邊欄杆上。
「姐姐,從現在開始……我們可以更親近嗎?」
「嗯?」
「其實我一直很想和姐姐說很多話、和姐姐一起出去玩。直到現在都是……雖然沒有真正地開口說過,但是難得我們解開心結,所以如果以後也可以一起那該有多好。」
這番話讓千穗心中一陣灼熱。因為知道了秋人的真心,想和他拉近距離的反而是千穗。
「嗯嗯,當然啊。我們要把以前錯過的都補回來。」
「太好了,那——」
秋人伸出手,千穗緊緊地回握。
「——今後請多多指教,姐姐。」
「我才要說多多指教呢,秋人。」
兩人微笑看著彼此,仿佛是第一次呼喚對方的名字。
「還有一件事,姐姐,我還是想把它弄清楚。那個……那個到底是什麼?」
「那個?」
「那時候的鋼琴啊。我還是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既然姐姐也在現場,表示那不是夢境吧?但就如姐姐所知道的,我因為身體狀況不好,小時候就放棄學鋼琴了,所以根本不太會彈。那我那時候怎麼會彈得這麼流暢?」
秋人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十根手指。
「不只如此,剛剛醒來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哪裡不對勁。身體感覺異常輕盈,怎麼說呢……喉嚨感覺也好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時把所有不好的情緒都釋放出來,現在心裡也是萬分舒暢,神清氣爽呢。姐姐……這到底是為什麼?」
千穗深吸一口氣。
「那……並不是我造成的。」
將實情全盤托出雖然有些緊張,但千穗下定決心不再對秋人說謊。
「你會被那本樂譜吸引、能夠彈奏鋼琴、成功釋放自己的情緒,這些全都不是我的作為。而是……那本樂譜與依附在上面的書妖所一手造成的。」
「書妖……?」
陌生的詞語讓秋人摸不著頭緒。
接著,千
穗依序述說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自己最近常去的奇妙圖書館、圖書館裡收藏許多妖怪依附的奇妙書籍、還有那些妖怪偶爾會與人類產生共鳴的事。
秋人聽得津津有味,當事情始末終於說完,他用閃閃發光的雙眼對千穗說。
「姐姐。那等我出院帶我去嘛。去那間——玉響圖書館!」
那一天從早上開始就覺得不太尋常。
「姐姐,你還好嗎?」
公車行駛在山路上,坐在千穗旁的秋人這樣問。千穗有些苦惱地皺皺眉,輕輕點頭。
秋人在那之後很快地就被通知可以出院。托里見的福,病情逐漸轉好,最近即使發病也很快就能穩定下來。因此醫生也不得不推翻之前的檢查結果,做出允許出院的決定。
但精神也突然變得太好了吧,千穗心想。
雖說千穗曾經對弟弟有些誤會,不過弟弟在她心中一直是個沉默寡言又乖順的孩子。而現在成為如此愛笑開朗的少年,當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千穗卻感到一股強烈的異樣感。
「啊,姐姐,那邊有繡球花!」
「姐姐你看,是老鷹,老鷹在飛耶!」
「好厲害喔姐姐!我第一次到這麼高的地方!」
每件事都要抓著千穗的袖子報告的弟弟,千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點頭微笑附和著他。這樣秋人看起來非常開心,所以也許就先順其自然吧。
「哇,好厲害!這裡就是玉響圖書館嗎?」
不久後公車終於到站,步行十分鐘左右就抵達他們的目的地。
千穗心中的異樣感覺不斷擴大。她從來沒有帶誰來過這裡。當然也未曾將書妖們介紹給哪個人類。
秋人到底能不能適應這個妖怪的巢穴呢?而且以白火為首的書妖們——尤其是白火對初次見面的人類特別不友善——他會好好接受秋人嗎?
「姐姐,快走啊!」
「嗯……好好……!」
正當千穗千頭萬緒之時,就這樣被秋人拉著往圖書館的方向走,總算到了玉響圖書館的大門前。
「歡迎你啊,千穗。」
此時,一如往常迎接千穗的嗓音傳來。原來是白火站在彩繪玻璃的門後,臉上掛著微笑。
「今天天氣非常好呢,我們一起在中庭喝茶——」
白火正要走近千穗的瞬間——身體突然僵住。
「——這個小孩是誰?」
他往後退了好幾步,神情驚魂未定。
白火意料之外的反應讓千穗也開始慌張。
「嗯……這孩子是——」
「姐姐,這個人是?」
千穗還在思考要怎麼回答,秋人天真地發問。
「你叫她姐……姐姐?」
白火聽到秋人說的話馬上看著千穗尋求解答。
白火與秋人的視線同時對著千穗。
「那個,這孩子是我弟弟秋人,這位是白火——」
不過,就在千穗知道秋人也看得到書妖而感到安心,準備介紹雙方認識的這個時候。
某個人影突然出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插入三人之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哇!」
秋人發出哀號般的聲音。
「那裡的美少年!你不是那時候的美少年嗎!」
千穗驚訝地往聲音出處看去,只見里見滿面笑容地將秋人一把抱起。
「你過得好嗎Akito!好想你啊……!我一直好想見你啊!」
「等……等等里見!那孩子身體狀況還不太好,不要這麼粗魯——」
雖然對里見意味不明的行為感到無言以對,千穗還是先顧慮到秋人的身體。但秋人卻笑笑地沒有抗拒。
「啊啊,還有Chiho也是!來,你也快過來這裡!」
「咦,等一下你要做什麼——」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里見的視線不只看向秋人,也轉向千穗。他抱著秋人伸出手來用力地將千穗一把抓住。
「咿啊啊!」
「哎呀,我好開心!好開心啊Chiho!這都是托你和美少年的福!」
「快放開我!」
外表怎麼看都像個文弱書生的里見,不知道哪來這麼大力氣——不過這應該不是真實的力量,也許是看不見的妖力——他將秋人扛在肩上,胸前抱著千穗,同時緊緊地抱住兩姐弟。
「我今天真的好幸福!幫我實現願望的美少女與美少年!我最愛擁有纖細感性的你們了!真的是發自內心的熱愛!」
當里見大聲說出愛的告白之時,感受到周圍有股莫名殺氣,下個瞬間旁邊傳來某種物品燃燒的聲響。
「里見你———————————!」
「嗯?」
臉上帶著愚蠢笑容的里見,轉頭望向突如其來傳來叫聲的方向一看,他的臉已經被雪白火焰包圍。
「好燙—————————————!」
強烈的灼熱感讓里見不禁表情一變,跌坐在地。千穗和秋人差點也跌倒,幸好白火及時接住。
「你這個大變態!不只千穗,連弟弟秋人也不放過!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節操啊!難道你男女不分?」
「狐、狐狸啊你什麼都不懂……!」
里見捂著臉,身體依舊搖搖晃晃,口氣卻是十分堅決。
「我、我是……我是……!很喜歡美麗的事物!而且……其中,特別喜歡美少年和美少女!」
白火靜靜地撇開視線,本來以為他要使出更強大的火焰,沒想到下一秒就對著里見全身釋放出來。
「惡靈退散!」
「哇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里見與白火就這樣不斷打打鬧鬧,千穗一直撫著額頭,秋人則是笑呵呵地看得很開心。
「來,請喝茶。」
邊嘆氣邊說的千穗將剛泡好的紅茶,一杯杯放在白火、秋人和里見的面前。
里見的鬧劇讓千穗看到後來覺得實在很愚蠢,而起身往茶水間走去。泡完茶之後鬧劇才終於結束,所以剛剛才把茶端給大家。
千穗去泡茶的這段期間,似乎秋人也已經和兩位做過自我介紹。他現在和白火、里見能夠自然地交談,神情看起來也很開心。
「謝謝Chiho,今天的茶也很好喝。」
頭髮燒焦的樣子看起來很像瘋狂科學家的里見,刻意優雅地喝著茶。
「……我可不想被這種穿著打扮一口氣喝完紅茶的人這樣說。」
「啊哈哈,里見和白火真的都好有趣喔。」
一直看著兩人對話笑得很開懷的秋人,看起來真的被逗樂了。
「秋人你可不能變得像這男人一樣喔。不過我真沒想到千穗會帶秋人來這裡呢。想到千穗剛來時的樣子。」
聽到白火的話,千穗苦笑著點點頭。秋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為什麼?」
「其實千穗會常來這裡,是因為煩惱你還有家人之間的關係喔,秋人。」
「是這樣嗎?」
「嗯,那時候我還不懂事,當然現在也沒有長大多少……」
千穗沒自信地說著,秋人果然跳出來幫腔。
「才沒有呢,我覺得姐姐最近變成熟又變漂亮了。」
「秋人……?」
弟弟出乎意料的發言讓千穗不知所措。在場的白火與里見似乎也有些驚訝。
「秋人你還真會說話呢……」
「狐狸,這樣你的角色不就被搶走了嗎?稱讚千穗本來可是你的任務啊,真可惜。」
「咦,是這樣的嗎?」
秋人微微地皺起眉頭。
「嗯,對啊。千穗如果沒有及時獲得稱讚,很容易陷入沮喪。為了避免這種狀況,我總是盡力鼓勵著她。」
接下來陷入一段尷尬的沉默。秋人緊皺的雙眉一動也不動,專註地盯著白火。該怎麼說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眼神卻十分認真。
秋人一句話也沒有對白火說,突然將視線轉向千穗,用開朗的語氣說著:
「沒事的,姐姐。以後我會在你身邊,我們又住在一起,心情不好的時候隨時跟我說就好了。」
「喔,喔……」
突如其來地這是怎麼了,千穗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秋人一定是一直把姐姐放在心上吧,所以才會這麼說。不過千穗,你以後還是可以繼續依賴我的喔。」
「嗯……嗯,謝謝,」
面對接在秋人後面這麼說的白火,千穗雖然有些害羞還是點點頭。看在眼
里的秋人表情變得更不開心。
接著又是一陣不自在的沉默。千穗不明白為何氣氛如此尷尬,只是很想趕快解脫。千穗努力思考其他話題,但是情急之下反而沒有任何頭緒。
「喂,你們在吃什麼好東西,也分我啊。」
這時忽然傳來尖細的嗓音。白色毛球般的身影出現在桌子的正中間。原來是福助。他虎視眈眈地盯著茶點的餅乾。
「啊,福助!」
像是得到救兵的千穗抬起頭,安心地將一片餅乾敲成碎片後拿到福助嘴邊。
「過來啊,福助也來一起吃吧。」
「這是一定要的。」
「哇……這個也是書妖嗎?」
秋人的註意力完全轉移到福助身上。
「是啊,他的名字是福助。想摸他的話要先跟他說一聲喔。」
「我知道了。福助,請多指教,我是秋人。」
「什麼?又多了一個小隻的嗎?」
「啊哈哈,比我小的兔子說我是小隻的。」
秋人笑著敲碎餅乾拿給福助。看到狼吞虎咽的福助,秋人笑得不亦樂乎。
不知該怎麼說,秋人用飛快的速度適應了這間圖書館。雖說千穗事前有做說明,但能如此融入實在不簡單。而且書妖們對他也很歡迎。
引起共鳴的里見就不用說了,平常對初次見面的人類很嚴苛的白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千穗弟弟的關係,對秋人也十分友善——剛剛雖然因為秋人讓氣氛有些僵,白火還是以他友善的態度對待秋人。
千穗重新覺得帶秋人來這裡真是太好了。被困在家裡和醫院時十分沉穩的他,來到這裡變成笑得如此開心的可愛少年,才是符合他年齡的樣子。
「哎呀,福助吃完以後,到處都是餅乾屑。」
滿足得飽餐一頓的福助在桌上縮成一團,白火無奈地說著。接著用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
「所以我才不喜歡把餅乾什麼的給福助吃。蛋糕類的倒是還好。」
「不要在那邊碎碎念,只要好吃就好啦。」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打掃。」
「狐狸果然像是個惡婆婆呢。」
里見調侃著白火與福助間的對話,沒有特別回應的白火突然向千穗伸出手。
「好,桌子擦乾淨了,接下來換千穗囉。」
不明白白火意圖的千穗歪著頭表示疑惑。沒想到白火拉住千穗的手往自己攬。
「哇,什麼!」
「剛剛你不是幫福助敲碎餅乾嗎?碎屑應該都留在手上吧,我來幫你擦一擦,把手張開。」
白火沒等千穗回應,就用乾淨的抹布把千穗的手掌擦得乾乾淨淨。他莫名細心的動作讓千穗全身僵硬,想到其他人也在場更覺得不好意思。
「那個,不用擦得這麼幹淨沒關係……!」
「那可不行,千穗是女孩子,雙手一定要隨時保持乾淨。」
內心不禁吐槽這是哪來的歪理的千穗試圖想把手抽回,白火卻握得緊緊的,完全不願意放開。
將一切看在眼裡的秋人開口發問,表情看來有些不快。
「我想了想,姐姐和白火是什麼關係啊?」
千穗不自覺地呆呆看著秋人。
「從剛才看到現在,兩個人的關係好像特別好,但是,該怎麼說呢,不太像是普通朋友耶。」
話中似乎帶刺的語氣讓場面更加凝結。
(什麼關係……)
千穗的腦海陷入一團混亂。即使被這樣問,千穗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白火與千穗有共鳴,他們在玉響圖書館度過美好時光。不過如果不是要問這種表象,千穗不知道有什麼詞語可以形容兩人的關係。
(我與白火,一直以來是什麼關係呢……?)
所以藉由秋人的提問,千穗心中也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廣義的說是朋友嗎?但如果說是朋友的話,白火未免也太過照顧千穗,而且白火知道千穗的一切,千穗對白火卻不甚了解。
(所以說這到底——)
「——我,可以說是千穗的監護人般的存在。」
當千穗反覆思考,喃喃自語之時。
白火靜靜地丟出這一句話。
(監護人?)
難以理解的詞彙讓千穗蹙著眉頭。
「我是監護人而千穗是被監護人。所以我總是掛念著千穗,照顧她的一切。」
「監護人……嗯,你的意思是姐姐是白火的人嗎?」
秋人有些不愉快地吐了一句,白火歪著頭微微一笑。
「怎麼會呢,我不會說這麼傲慢的話。因為我絕對不想要束縛千穗。只是在旁……默默守護著她。」
呼,仿佛一陣冷風吹過心中。
那時拒千穗於千里之外的白火身影,好像與眼前的白火重疊在一起。
不想束縛,只想默默守護——這些話的確十分溫柔。但是聽起來像是他隨時會離開自己似的。
後來大家雖然繼續說說笑笑,千穗心中不祥的預感卻似乎再度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