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初夏的幻影(1/2)
被拉著來到樹蔭處的她,眼前一棵茂盛的桐樹矗立在河畔,繡球花緊鄰河水,盛開在斷垣殘壁的內外兩側,少年終於在這座老宅停下腳步。她喘了口氣。
少年毫不猶豫地俯身向河,將手上冰塊被碳粉染黑的部分放進河水中沖洗。
手掌上的冰塊清澈透明,水珠一滴滴地落下,隨著時間而消失,最後變得與豆子一般大小,仿佛水晶般晶瑩剔透,連一丁點的污漬也沒有。
泉鏡花《柳筥》(繡球花)
梅雨季也接近尾聲的七月上旬。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但梅雨憂鬱的氣息依然存在,時光靜靜地流過。
半乾的薄墨、帶點紫色的色調中飄散著墨水的淡淡香氣。
順著這股香味往旁邊一看,正在動筆的一張男人側臉映入眼帘。
白魚般的肌膚、玻璃般的琥珀色眼眸、頭上的金色耳朵。擁有非人容貌的這名男子俊美妖嬈,迷人的丰采讓看著他的人精神恍惚。
雖然他具有吸引人的特質,卻也有著相互矛盾的另一面。就像飄散在空氣中的墨香一樣孤獨、冷淡,立刻把人一腳踢開的黑暗面。
約莫三個月前的某個春日,托千穗的福才免於消失的他,當時的陰暗性格依舊不減。仿佛是在強調不可能救贖他的全部,身上殘留著一層無法消滅的陰影。
「我說狐狸,你還是不學乖,淨畫一些枯木是吧?」
突然上方冒出悠哉的嗓音,白火手中的畫筆頓時停止。當千穗與白火同時抬頭,只看到里見聳聳肩。
「……有事嗎?里見。別來打擾我。」
「你是說這是你和Chiho的寶貴時間是嗎?」
「不是。我指的是讓千穗的畫畫功力更上層樓的時間。」
最近,白火與千穗的相處時間都被畫畫的練習占滿,今天也不例外,現在已經練習約三十分鐘了。
「你是說Chiho啊……但從剛才就一直是你在畫啊。」
里見指著地上散亂的紙張說。
「這是範例,我先示範再讓千穗畫。」
「原來是這樣啊。隨你便吧。比起這個,我想說的是,狐狸你到底要畫這種毫無魅力的畫到什麼時候啊。」
近日,里見偶爾會調侃白火的畫。而且大部分針對他作畫的題材。
「我替你感到可惜,你好歹也是個男人吧?」
「好歹是什麼意思,你真的是很沒有禮貌耶。」
白火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反駁,里見並沒有回答。
「聽好了狐狸,這裡難得有位美少女喔?而且如此惹人憐愛又堅強。」
里見說著指向千穗。千穗忽然一陣不自在,動了動身子。
「可是狐狸你卻淨畫些平淡的草木。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我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
「又是你那奇怪的嗜好嗎……」
「不是喔,我都是在說你。聽好,我是為了身為男人的你著想啊。你實在太過孤單,你自己就像是一棵枯木,一副失去生氣的鬼樣子。」
「……你這人真是失禮到令人吃驚。」
「狐狸你知道嗎,我希望你能更加發光發熱。所以為了你好,要不要試著把Chiho當模特兒畫畫看?」
對於這項唐突的提案,白火感到遲疑,千穗也一樣嘴巴開開盯著里見。
「其實我啊,並不討厭你的畫。不過給人的印象實在太樸素。所以我很想看看你畫的美人圖。」
接下來的沉默仿佛反映著「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千穗與白火都不發一語,但已經感受到彼此困惑的心情。
不過這對千穗來說並不排斥。千穗從以前就很喜歡白火的畫,因此才請白火教她。如果能成為白火畫筆下的模特兒,雖然有些害羞但絕對是令人開心的事。
但是白火嘆了口氣,帶著抱歉的口吻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很抱歉我拒絕。」
「為何?」
「我無法畫人物畫。」
「是這樣?」
「嗯,與其說是無法,不如說是沒有經驗吧。也從未練習過,恐怕畫出來的成果會慘不忍睹。我不能讓千穗當模特兒還出糗,所以請容我拒絕。」
「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雖然很可惜。」
說完,里見哼著奇妙的旋律隨興地走了。
和白火兩個人留在等候室的千穗不知不覺陷入沉默。
千穗並不是覺得受傷,也不是特別想讓白火畫自己,如果白火真的不會畫人物,那麼責備他也無濟於事。這個提案本來就是里見個人的主意,即使沒有實現,也絕對沒有人會因此受傷——話雖如此。
為什麼內心會如此躁動不安呢?
(我知道……現在的我什麼都會往壞處想。)
自從上次白火的「監護人」發言以來,千穗內心一直疑神疑鬼的,所以白火的一舉手一投足對現在的千穗來說,都是糾結與焦躁的來源。
「千穗啊,別露出那種表情。如果因為我感到受傷,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會畫人物畫。」
「我沒有在意啊。」
內心明明很在意,說著卻撇過頭去的千穗是故意跟白火耍脾氣吧。千穗也對總是這樣撒嬌的自己感到很生氣。
「拜託你別撇過頭去好嗎。」
白火轉向千穗視線的前方,伸手捧著千穗的臉頰,讓千穗不能再將視線轉開。
「看這裡吧,和平常笑得一樣可愛好嗎?」
正對著他的笑容,根本讓人無力抗拒。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的千穗又是一股不甘心。
(……真是的,怎麼樣也看不膩的美麗笑容。)
雖然沒有興趣評斷他人的美醜,美麗的事物還是很討人喜歡。更何況白火的笑容,即使是常看的千穗每每見到也為之傾倒。
「那個……千穗?」
一直被千穗盯著看的白火歪著頭感到困惑,千穗才慌忙地把視線轉到地上。
「沒、沒事啦。」
「唉……」
從那之後又經過了好幾天,千穗的心情卻怎麼樣都好不起來。
明明知道頻頻嘆氣讓自己無法專心打掃,嘆息聲卻怎麼樣都止不住,難不成自己是偷懶鬼——千穗一面想著,一面拿著掃帚掃著黑檀木書架的縫隙。
「千穗你怎麼一直在嘆氣啊,有什麼好事嗎?」
「啊……桔梗。」
書架間出現一位盯著自己看的美女身影,是桔梗。在眾多我行我素的書妖中,她是其中一位能好好談話的對象。今天的她穿著初夏風格的清爽藍色和服,看來有些慵懶地靠著椅背。
「嘆氣怎麼說是好事呢?」
不應該是相反嗎?內心這樣想的千穗不由得疑惑,桔梗細瘦的手指輕觸雙唇,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優雅的舉動讓身為女生的千穗也不禁看得入神。
「嘻嘻,這不是很明顯嗎?像千穗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嘆氣,多半不是壞事是好事啊。」
「是這樣的嗎……?」
「沒錯,就算現在是壞事,之後大多都會變成好事。戀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咦?」
瞬間,以為自己聽錯的千穗頓時愣住。
「你指的是,那個……談戀愛的『戀愛』這兩個字嗎?」
千穗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劃,桔梗點頭稱是。
「對啊,千穗你的問題還真有趣。」
「不是這樣的桔梗,完全不是這樣的。」
有些支支吾吾的千穗急忙否認,完全沒有料想到此時會出現戀愛這個單字,但是很明顯地與現在的千穗毫不相干。
「和戀愛沒有關係,完全無關。」
「是嗎?」
「是的,真的不是這樣。」
看到千穗一個勁兒不斷否認,桔梗仿佛覺得有趣而輕笑。
「奇怪耶,千穗嘆氣的樣子在我眼裡看到的是這樣啊,就像是個不知道該如何抓住冷淡男人的女人。」
「咦咦咦咦……?」
一頭霧水的千穗往後退了一步,背後剛好撞到書架。
「不不,絕對不是。」
「嘻嘻嘻……千穗,你今天異常固執呢。」
「桔梗,別太欺負可憐的千穗啊。」
這時,耳邊傳來的沉穩嗓音加入兩人的對話。
千穗與桔梗同時抬頭,站在那裡的是臉上掛著微笑的葦田。
「啊……葦田先生!您來了嗎?」
千穗邊在心中埋怨怎麼會好巧不巧地在此時出現,邊說著。
「啊啊,抱歉。變成我在偷聽了呢,哈哈哈。」
「哈哈
哈,這……」
面對老實承認自己偷聽的葦田,千穗顯得垂頭喪氣。
「這不是善郎嗎,今天有什麼事嗎?」
桔梗用眼角餘光看向千穗問。千穗之前聽到時也十分驚訝,稱呼葦田為「善郎」的桔梗果然有兩把刷子。
「嗯嗯,今天是來拿書的。」
「來拿書……又是整理書嗎?」
此時,聽到葦田回答的桔梗眉頭微微皺起。
「是這樣沒錯。」
「那你今天要拿走哪一本?」
「今天……拿這一本。」
葦田走近書架,抽出其中一本書。桔梗的眼神仿佛要把書看穿一般,突然像發現什麼事一樣全身僵硬。
「那是……」
看著葦田抽出的書,桔梗臉上同時浮現出訝異與悲傷的神色。千穗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內幕。
「……那孩子已經完全消失了嗎?」
「嗯,雖然還能感受些許妖力……但只是時間問題吧。」
桔梗聽完陷入沉默。葦田拿著書往閱覽室走去。
(消失……?)
聽完兩人對話的千穗愣了一陣,莫名感到非常在意,拿著掃帚追在葦田身後。
以前,千穗曾經好奇地問過葦田幾個關於圖書館的問題。其中一題是:「我知道館裡的書是因為有書妖憑依,被其他圖書館送過來的,那麼偶爾被送走的又是什麼樣的書呢?」
對於這個問題,葦田回答「書妖消失的書」。換句話說,書妖依附的書會被送到玉響圖書館,書妖消失時,這本書又會被送回原來的圖書館。
對書妖而言,消失即是死亡。所以剛才葦田手中那本書的書妖,現正瀕臨死亡吧。他們的死實在太過無聲無息,讓千穗內心感到一陣痛楚。
「那個,葦田先生。」
剛剛的書被葦田放在櫃檯,他的臉面向電腦螢幕,聽到千穗的聲音才抬起頭來。
「千穗啊,怎麼了?」
「那本書……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
千穗手指著剛剛的書,葦田點點頭。
光是伸手觸摸都讓千穗感到緊張,她拿起那本老舊的書翻了翻。但是——完全沒有任何感覺。因為經常相處,千穗最近對書妖的存在也變得比較敏感,但仍然毫無感覺。
「是真的……」
「不過這可不是完全消失喔。」
在方才的交談中,他似乎有提到還能感受些許靈力。
「但只是時間問題吧……?」
「嗯,也許。」
「也許?」
「對,也許。從這幾天的觀察來看,其他書妖的話明明早就消失了,但她卻還在,是有些不可思議啊。」
「咦……」
「力量本身已經漸漸衰弱。但是……仿佛是想緊緊抓住這最後一口氣,她非常努力地在邊緣撐著。希望自己不要消失,可以說異常執著。」
當然書妖不可能自願消失,即使想苟延殘喘地延續自己的生命也一點都不奇怪。但是從葦田的口氣中可以感覺這個狀況不尋常。
「話雖如此,再怎麼執著也只能再撐幾天了吧。所以現在我正在處理把書送回原館的手續。」
「是這樣啊……」
千穗感到非常心酸。無人知曉地消失,連和同伴道別都不被允許,只剩下書本的空殼回到原來的世界,也沒有人憑弔。
(她到底為什麼不想消失呢?)
千穗闔上書本,輕撫封面。或許有什麼強烈的理由,想再次來到外面的世界,或是想用自己的雙腳行走。
不過,真相再也無法得知。
「……謝謝,書還您。」
「嗯嗯。」
葦田接過書後收進櫃檯的抽屜。
——喀啷、喀啷。
就在此時,玄關的鐘響了起來,腳步聲漸漸靠近,某個人走進館內。千穗與葦田同時轉身。
淡淡的鮮紅夕陽為背景,逆光形成的剪影。那是一位約莫三十五歲的男子,他穿著polo衫和牛仔褲,背著後背包,脖子上掛著一台相機。亂糟糟的頭髮和隨意生長的鬍子,看起來就像是個隨興的旅人。
「那個——你好。」
語調與外表不同,有種莫名的悠哉感。
「您好,歡迎光臨。」
葦田打了招呼揮手示意,男子也輕輕點頭走上前。
「這裡是圖書館嗎?」
「嗯,是的。您是在旅行嗎?」
「是的,正是如此。利用休假一個人悠閒旅行。」
「難得有人到這附近旅行,您有什麼特別想看的嗎?」
葦田感到很不可思議地問。這一帶是沒有什麼觀光資源的鄉下地方。雖然深山裡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秘境小溫泉,除此之外,千穗從來沒聽說過任何有趣的景點。所以也是第一次見到像他這樣的旅人。
「硬要說的話,要看的就是這一帶吧。」
「這一帶?」
「是的。其實我以前曾經住過這裡。真的是很久以前了,當我還小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多年前了呢。」
千穗與葦田這才理解而點點頭。對一般人來說這裡鳥不生蛋,但如果是有地緣關係的人就另當別論了。
「原來是這樣啊。久違的來訪啊。」
「嗯,可以這麼說。雖然一直想回來看看,但因為工作的關係……實在沒有機會。」
「那今天是有什麼契機嗎?」
「這個嘛——」
男子撇開視線,似乎很懊惱該如何回答,眉頭出現皺摺。
「說起來很不可思議,有一種不回來不行的感覺。」
「不回來不行?」
「對,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怎麼說呢,很久以前就有這樣的感覺。仿佛我遺忘了某個重要的東西……明明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卻覺得不回來不行。」
葦田沉穩地點點頭後,臉上浮現笑容。
「是這樣啊。那麼,幸好您終於來了呢。有看到令人懷念的事物嗎?」
「嗯,以前舊家附近的河川、空地、商店街等等。很有趣呢,物換星移的感覺……啊,但是……」
男子的音調忽然提高。
「這件事令我非常驚訝,有個地方完全沒變。」
「完全沒變的地方?」
「那是一座神社,以前小學上下學的時候常常經過。當時覺得真是一座美麗的神社,但是剛剛去的時候,發現完全沒有變化,讓我十分訝異。」
「嗯……?」
葦田聽到男子的話,眉頭稍稍皺起。
「像是神社木材的感覺、鳥居的氛圍、神社內的氣氛什麼的……啊,還有花也開得很漂亮。在那麼偏僻的地方,不知道是誰把花種得這麼好。繡球花真的是綻放得很美呢。」
「這樣啊,請問那座神社在哪裡呢?」
「離這裡很近,走路大概十分鐘。這裡出去不是有一條很寬的斜坡嗎,就在走下斜坡處的附近。」
「嗯……有這樣一座神社啊。」
葦田顯得很吃驚地點頭。附近有這麼漂亮的神社,千穗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對啊,然後當我從神社走回來,途中就發現這座圖書館,所以才順道過來看看。這裡似乎也是個有趣的地方。」
「哎呀,您喜歡嗎?」
「是的,我也許也知道這裡。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小時候應該曾經來過。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到館內參觀嗎?」
「當然當然。請您隨意參觀。距離閉館還有一段時間。」
「謝謝,那就打擾了。」
男子行禮後往閱覽室的方向走,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待他離開後,千穗與葦田兩人面面相覷。
「這附近有神社嗎?」
千穗一問,葦田皺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嗯……有是有,但是我記憶中,他說的那一帶幾乎都是破舊的古老神社才對。」
「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對周邊土地可說是非常熟悉的葦田,難道也有弄錯的時候嗎?還是剛剛那位男子有什麼誤會呢?
「也許是那座神社有問題,或是他眼中看到的光景與旁人不同。」
「與旁人不同……這可能發生嗎?」
「嗯,偶爾會發生。」
「這到底是——」
面對笑容別有深意的葦田,正當千穗想再次反問之際,男子參觀完閱覽室回到櫃檯。
「歡迎回來,感覺如何呢?」
聽到葦田親切的搭
話,男子轉過頭來。但就在他的視線轉向千穗及葦田時,千穗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咦……那是——?)
千穗直直盯著男子的脖子後方某處。那裡有一團黑霧般的不明物體,蠢蠢欲動。千穗揉了好幾次眼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黑霧卻依舊沒有消失。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哈哈,我只是隨意看看,沒有特別注意到。不過還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懷念。仿佛是我曾經來過很多次的感覺。」
「哈哈,是這樣啊。」
葦田與男子進行著再尋常也不過的對話。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們沒有發現嗎?即使男子沒有發現,葦田也不可能沒注意到。
(我應該沒看錯……但若是如此,我看到的是什麼……?)
千穗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黑霧。可以確定的是霧氣會隨著男子移動。難道男子被那團霧纏上了嗎?
「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我也能來拜訪嗎?其實今天我跟民宿老闆娘說六點左右會回去,所以現在得要告辭了。但是我還想多看看這間圖書館。」
「當然可以啊,請務必再過來。」
「謝謝,我的名字是神崎由紀。那麼,明天也請多多指教。」
報上大名的神崎低頭行禮後走向玄關離開了圖書館。那團黑霧緊緊跟隨,持續蠢動著。
「該怎麼說呢,感覺很不可思議……」
「嗯嗯,那麼明目張胆地憑附著也十分少見。」
「憑附……!」
神崎離開後,在館內和葦田聊了聊,葦田卻忽然語出驚人。千穗雖然睜大雙眼,但也回想起方才神崎脖子附近的黑霧。
「正是,千穗也注意到了吧?他的脖子。」
「嗯嗯……我也正在想那是什麼……」
「應該是怨念之類的吧。而且力量正愈來愈強大。」
「一開始進到圖書館的時候還沒有。」
「不,起初就已經發芽了,但是進入圖書館這件事似乎讓力量更加壯大。」
「原來是這樣?」
聽到葦田的話,千穗十分訝異。完全沒有察覺到他一開始就被憑附了。
「來到這裡讓力量增強表示這裡可能存在相關的怨念來源。無論如何,明天他會再度造訪,屆時也許就能解開一些謎團。」
葦田說完,逕自返回工作崗位。
千穗暫時站在櫃檯前方,想試著整理自己的思緒。
(憑附著神崎先生的是怨念……但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憑附呢?)
而且剛剛葦田的話中提到,怨念和這座圖書館也許有某種關連。
(神崎先生以前似乎也曾經來過這間圖書館。也就是說……當時在這裡被某種東西憑附?)
千穗獨自陷入沉思。資訊實在太少,無法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此時千穗想起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猛地抬起頭。
「對了,神社!」
神崎口中的美麗神社。但葦田卻說這附近只有腐朽的古老神社。千穗很好奇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
(……親眼去看看吧。)
思前想後,千穗終於下了決定。接著把本來打算重新開始打掃而握緊的掃帚和畚斗放回原位,拿起等候室桌上的包包,準備向各位說再見。
「千穗,今天要回去了嗎?」
但就在此時,背後傳來話聲。千穗轉頭看見白火站在那裡,歪頭盯著自己。
「是啊,有個地方想去。」
「這樣啊,去哪裡呢?」
「去一下神社……」
「神社?」
白火露出驚訝的神色,千穗向他解釋事情的原委。
「嗯……原來如此。所以才要去神社啊。」
「對啊,不覺得很令人在意嗎?」
「老實說,我有些擔心。擔心千穗會被捲入什麼不好的事。」
白火總是非常憂心千穗會被捲入危險之中。
「嗯……怨念憑附的是神崎先生,他也離開圖書館了,所以應該沒事吧。」
「話雖如此……」
「求求你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圖書館幫助來到這裡的客人。如果神崎先生真的被怨念憑附,我就必須幫他解決。」
千穗往白火身邊靠近,注視著他琥珀色的雙眸。就在試圖展開進一步說服時——
「姐姐,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咦?」
聲音從身旁傳來,千穗慌忙移開視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秋人穿著中學制服站在那裡。難道和千穗一樣是放學途中嗎?
「當然或許我起不了多大作用,但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我可以替姐姐解危啊。」
「啊,秋人……?」
「白火,你不是不想束縛姐姐嗎?那我認為你應該尊重姐姐的意志。難道你不是這樣想嗎?」
當秋人搬出白火之前說過的話,白火大嘆了一口氣。
「連秋人都這樣說……好吧,我知道了。」
白火放棄爭辯,大步走進閱覽室,很快地將熟悉的書,福助所憑附的《因幡之白兔》塞給千穗。
「條件是帶著福助一起去,可以吧?」
「嗯嗯,當然可以……但是秋人真的要一起來嗎?」
「當然啦,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好好守護姐姐。」
「喂喂等一下!為什麼擅自決定?」
這時有另一個聲音加入對話,原來是一直在地上睡覺的福助看到白火的舉動,急急忙忙地跑過來。他攀著白火的和服,用他小小的四隻腳爬到白火的喉嚨附近。
「我可啥也沒聽說喔!」
「那我現在告訴你。請跟著千穗和秋人一起去神社。」
「啥?我剛剛睡得正香耶!要帶就帶里見去好啦!他絕對會高高興興地跟著去啊!」
「絕對不。我極度不希望他接近千穗。」
「嗯,雖然我不討厭里見這個人,但也有同感。他和姐姐距離太近了。」
「正是如此,而且無法用常人的話語跟他溝通。」
「不過里見雖然靠得很近,也比不上白火來得近。」
「那就這樣決定,萬一發生事情就當守護神用喔。」
白火自動忽略秋人補的那句話,向千穗再次叮嚀。
(咦,這段對話這樣就結束了嗎?還是我有需要說些什麼呢?)
秋人沒有理會困惑的千穗,逕自開始做外出的準備,白火也是一副準備送客出門的姿態。千穗決定不去在意這件事。
「那麼,如果太晚天色就暗了,要去的話就儘早出發。」
「嗯,嗯嗯……也對……」
「姐姐我們走吧,只要發生事情就立刻跟我說喔。」
「我說你們,有沒有聽到我說的啊啊啊啊啊——!」
夕陽照向多雲的天空,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紅色。外面的空氣一樣潮濕,只要稍微動一下就覺得十分悶熱。千穗與秋人一同走著,平常轉彎的路變成直走,接著經過方才神崎所說的大坡道。
山路愈來愈狹窄,周邊的樹木也愈發茂盛。就在景色漸漸產生變化的同時,千穗眼前終於出現一座大鳥居。
「啊……難道是這裡?」
把腳踏車停太近似乎怪怪的,千穗決定把車停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走到鳥居附近,望著後方的石階。
目前為止的印象,這裡是一間毫無異狀的神社。只是有一點讓人有些在意,周圍的鎮社森林異常茂盛。石階上掉落的乾枯枯葉和掉落在地的樹木果實也令人有些掛心。
千穗抱著總之先入內看看的心情穿過鳥居。接著一步步踏上石階。
剛剛才騎腳踏車,登上石階後,後背和脖子都汗如雨下。千穗從包包中拿出手帕,擦完汗繼續往上走——然後,眼前的光景令人難以置信。
「這是……」
境內雖有小間神社,卻幾近腐朽,外觀明顯地傾斜。中間沒有地板,天花板也處處有破洞。柱子也有幾根斷裂,房子倒塌只是時間的問題。
境內風景也是一樣糟糕,樹枝自由地生長,雜草處處可見,讓人實在無法好好走路。
「怎麼了姐姐,沒事吧?」
秋人從千穗背後探出頭來,福助也從千穗的包包中露臉。不過他們也是看過神社後,立刻理解千穗內心在想什麼。
「……喂,這毀壞得很徹底耶。」
「嗯嗯……破爛不堪。」
千穗點點頭回想神崎說的話。他說神社保存完好,還有美麗的繡球花綻放。但卻哪裡也找不到這樣的光景。
「神崎先生果然是看到與旁人不同的光景
……」
不知道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為何。不過,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這個道理千穗非常清楚。
「回去吧,謝謝秋人和福助。」
「嗯,我也散步得很開心。回去路上也要小心。」
「真是,隨便把我帶來……」
福助抱怨完就乖乖地回到包包里,將破舊的神社拋在背後,就這樣離開了。
隔天是周六。上午千穗把學校作業大略寫完後,吃過中餐就前往圖書館。停好腳踏車,經過玄關直接走進等候室。在那裡千穗看到了意外的身影。
「咦……白火?」
等待千穗的白火坐在等候室的桌邊,手上拿著一本書專注地讀著。
「真難得耶,你居然在這裡看書,在看什麼?」
千穗一走近,白火才總算從書中抬頭,把書舉起來。
「這本喔。」
看到書的千穗一驚,那正是昨天葦田從書架上取下,書妖正漸漸消失的那一本。
「這是——」
「泉鏡花的《柳筥》,我正在讀其中的一篇(繡球花)。」
從白火手中接過那本《柳筥》,千穗心想泉鏡花的唯美風格也和白火很相襯。
「看到葦田讀得津津有味,所以我才拿來看。」
「故事內容在說什麼呢?」
「內容嗎……嗯,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節。某個初夏的日子,賣冰的少年想賣冰給造訪神社的高貴女子時,遇到一些困難的故事。沒有任何高潮迭起的劇情,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千穗歪著頭,想著這樣的故事是否有趣時,白火又補充了幾句。
「不過情境描寫得十分巧妙。少年與女子的美麗姿態、神社的情景、神社附近的清澈小河、少年用河水沖洗冰塊……每一幕都好比電影畫面,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如詩如畫般的美景。」
「哇……」
「所謂文章之美,只要念出聲就會知道。像是這篇(繡球花)……『據說這裡有許多散發光澤的藍色蛇類棲息,所以當地人不敢接近,從以前就有一位獨眼老翁守護著。聽說這位老翁在失去一隻眼睛時,曾經見過一次在帳幕的陰影處浮現的黑色長髮——那應該就是神吧。』……如何,文筆很優美吧?」
「真的呢,好像在寫詩。」
「不過憑附在這本書上的書妖,是叫做山目嗎……就如葦田所說的很不可思議。她即使現在消失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白火會這樣說,表示山目還沒有消失吧。千穗聽到稍稍鬆了口氣。
「嗯嗯,葦田先生也跟我說過,消失只是遲早的問題,但她就像是緊緊抓住僅存的最後一口氣般拼命不讓自己消失。」
「正是如此。這股力量到底從何而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也許是內心有什麼事放不下也說不定。」
曾經瀕臨消失命運的白火,仿佛得到共鳴般低著頭。
看到白火的樣子,千穗突然靈光一閃。既然當時白火被救了回來,現在說不定也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山目不要消失不是嗎?但這個想法似乎被白火看穿,他對千穗說。
「可是無論是什麼樣的理由,我都無法拯救她。恐怕你也是。」
「為什麼……?」
「昨天千穗你也翻了這本書吧?但卻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這樣看來你沒有和她產生共鳴。既然如此你是救不了她的。而且我是……書妖。」
不能理解他話中涵義的千穗露出困惑的神情。
「葦田才有權決定書妖是否能把力量賦予其他書妖——」
白火話說到一半,突然傳來往這裡走來的腳步聲,玄關的鐘也發出清亮的聲響。
千穗很快地就知道來者是誰。
「不好意思——你好。」
站在那裡的是昨天來過的神崎。聲音聽起來有些斷斷續續,他穿著寬鬆的T恤和牛仔褲,背著後背包,脖子上掛著相機,裝扮幾乎與昨天一模一樣。他探頭往館內看了看。
但是當千穗一看到他有些少根筋的樣子,全身不由得變得僵硬。
(那、那是……)
嚴格說起來,千穗看到的不是神崎本身,而是脖子周圍的黑霧。
黑霧明顯地比昨天大上許多,形狀也有所變化。昨天只是一團霧氣,今天卻圍在他的脖子上變得細長,而且前端裂成五條,像是一隻人手。
好比是某人的手正緊緊掐住他的脖子般,千穗有種不祥的預感。
(力量比昨天又更強了……?)
葦田口中的怨念力量更為強大,看起來像是在威嚇男子。
「我是昨天的神崎,你好。那個,館長今天不在嗎?」
但是神崎自己卻絲毫沒有感覺。雖說他沒有靈異體質,但如此具體成形的不明物體,本人居然完全沒察覺,千穗心想真是太可怕了。
「那個……怎麼了嗎?」
可能因為千穗實在太過安靜,神崎感到一頭霧水。
「沒、沒有,那個,沒事沒事……館長的話,他應該在樓上處理公事,需要我請他下樓嗎?」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用了。不好意思打擾到他的工作。」
神崎說著再次環視館內。
「嗯……我對這裡果然還是有印象耶。感覺真是奇妙。」
「小時候來過吧?以前住在這附近的時候。」
「嗯嗯,應該是這樣。不過沒有辦法很清楚地回想起來。」
就在神崎說完的瞬間,他脖子周圍的黑霧倏地脹大,將黑崎的脖子纏得更緊。
面對如此詭異的景象,千穗打了個冷顫。但神崎本人卻還是毫無感覺。他繼續用剛剛的語調說:
「借了什麼書或是跟誰一起來,這些瑣碎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只隱隱約約地記得閱覽室的氛圍。好煩喔,小時候也住了將近十年,記憶卻如此薄弱,應該是年紀大了吧,啊哈哈。」
神崎雖然笑了笑,黑霧反而變得更大。不知如何是好的千穗覺得苦惱,還是先指向閱覽室的方向。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