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初夏的幻影(2/2)
神崎雖然笑了笑,黑霧反而變得更大。不知如何是好的千穗覺得苦惱,還是先指向閱覽室的方向。
「啊,哈哈……今天要不要也先看看閱覽室呢?」
千穗邊說著邊指著閱覽室,將剛剛拿在手上的《柳筥》用另一隻手抱在胸前。
神崎忽然緊盯著千穗手上的《柳筥》,撫著下巴多番思考後,突然瞪大雙眼。
「啊……那個。」
他面露非常驚訝的表情,指著《柳筥》。
「那是,那個……泉鏡花嗎?」
「你說這個嗎?是的,難道你對這本書有印象?」
千穗反問後,神崎頻頻點頭。接著又默默地一直盯著書本看。
「為什麼呢……我小時候有看過嗎?總有種……曾經拿在手上的感覺,曾經翻過的感覺——難不成是某個家人曾經借過……」
話才說完,這次他脖子周圍的怨念黑霧感覺稍微有些減弱,千穗不知不覺皺著眉。
(什麼?會隨著神崎先生的話而有反應嗎……?)
千穗眼中看來,黑霧就像是一直在觀察神崎的想法、神崎的話語。
「啊啊,無法再回想起更多了……不過還真是一本懷念的書。可以讓我翻一翻嗎?」
當神崎說想不起來的那一瞬間,黑霧又變得更濃密。紛紛聚集在一起纏繞著神崎的脖子。
看到此番情景的千穗,有些猶豫該不該把書交給他。但是神崎已經伸出手來,結果不得不把《柳筥》交給他。
「可以啊……」
「謝謝。」
不過當神崎才剛觸碰到《柳筥》的封面,就在這一剎那。
神崎頸部周圍的怨念黑霧變得更黑更濃,而且形體變大又變長,不只是脖子,現在他全身都被黑霧所圍繞。
接著他從頭到腳被黑霧覆蓋,神崎自己似乎也看到這一切,仰頭大聲驚叫。
「嗚、嗚哇哇哇!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啊啊啊啊啊?」
雖然千穗沒有神崎那麼驚訝,但也驚愕地雙眼圓睜。
這團黑霧纏繞神崎的同時,體積也不斷變大,黑影甚至頂到了天花板。神崎的身軀也浮在空中,仿佛要被黑霧吞噬般,幾乎都要看不見。
「住、住手!快停下來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因為黑霧纏繞讓身體疼痛,或是對現況過於恐懼——只見神崎的臉龐悲痛地扭曲,拼命放聲大喊。
「怎、怎麼辦……!」
驚慌失措的千穗抬頭看著神崎。抱著無論如何也想救他的心情,千穗伸出了手。
「那個……神崎先生,把手給我!我現在就來救你!」
「好……好的!」
但當神崎把手伸向千穗,怨念又再度膨脹
,像是阻撓兩人一般,黑霧往千穗的方向而去。
「呀啊啊!」
蠢動的無數黑點逼近眼前。即使逃跑也快不過黑霧,逃不了了,千穗不由得閉上眼睛。
「千穗,讓開!」
這時,有人用力抓住千穗的手臂。睜開雙眼一看,白火衝過來抓住千穗手臂,站在前方護著她。
「沒事吧?」
「嗯、嗯嗯,謝謝……!」
「看來這股怨念是屬於山目!雖然原因不明,但只要他一碰到書,山目的怨念就會暴漲!」
千穗點頭贊同白火的說法。
「……說不定山目至今沒有消失的原因也和神崎先生有關!不過現在先救他要緊……白火,你有辦法壓住那股怨念嗎?」
「嗯,如果是千穗你希望的話,我會盡力!你別往前站!」
「白火,謝謝你!」
白火將右手往前張開,卯足全力。接著他手上發射出白色火焰,將纏住神崎的黑霧團圍住。
「山目,冷靜下來!」
白色火焰隨著白火的吶喊燃燒得更加旺盛。但黑霧依舊沒有消褪,反而像要與白火的火焰對決一般,又變得更加濃烈。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的火焰傷不了你嗎……?那麼就——」
白火暫且收起火焰,深呼一口氣。接著再次進入準備姿勢,此時突然傳來制止的聲音。
「白火快住手!」
轉頭看到的是走下樓梯的葦田。可能是神崎的叫聲傳到了二樓的緣故。當葦田走近,白火退開讓出一個位置。
「葦田?怎麼辦才好,我的火焰似乎沒有作用。」
「嗯,恐怕盡全力也沒有意義。」
葦田一個箭步來到神崎面前抬頭看著怨念——被怨念纏繞的神崎。接著不知為何放聲大喊。
「神崎先生、神崎先生!」
不過神崎依舊被蠢動的怨念纏繞,只是一個勁兒痛苦呻吟。
「神崎先生!如果你有聽到的話可以回答我嗎!神崎先生!」
經過葦田多次呼喊,神崎終於稍稍睜開雙眼,往葦田的方向看去。
「……是、是……!」
神崎很勉強地擠出回應。
「你現在手上拿的書,你是不是有印象!」
「也……也許有……」
「關於那本書,你還有沒有想起什麼!在哪裡翻開這本書、什麼樣的內容、看的時候誰在你身邊等等的!什麼都可以,請說說你能回想起的事情!」
當葦田說完,神崎露出苦澀的表情。
「想……想不起來了……」
「即使想不起來,也請你再加把勁!」
「你即使……這樣說——」
此時,神崎的表情更加痛苦而扭曲。怨念黑霧變得更濃,好比是要讓神崎窒息而死般,瘋狂地旋轉著。形狀好像一條巨蛇。
「糟糕,這樣下去他會被殺死。」
「什麼?」
「沒事的,我當然不會坐視不管。」
說著說著,葦田翻找著長褲口袋,拿出一張細長的紙片,對著神崎喃喃念著。
「——如果這招可以讓黑霧停下來就還有救。」
紙片立即發出一道白色光芒,周圍陷入一片雪白。
千穗反射性地閉上眼,張開時,黑霧已經停止動作,神崎則一副鬆口氣的表情大口大口喘氣。
「好了。」
「那個……這樣就算解決了嗎?」
「不,這只是暫時停止,並沒有解決。總之只要你一天不想起來就不行。是這樣吧,山目?」
葦田看著忽然一動也不動的怨念說著,山目沒有任何回應。
「嗯……不回答是吧。總而言之接下來怎麼做才是重點。」
「難道山目沒有消失、怨念的產生,都是因為神崎先生想不起某件事嗎?」
千穗這樣問,如果真是如此,就能解釋到現在為止所發生的一切。
「恐怕是,但是……真困擾,要怎麼做神崎先生才會回想起來呢。千穗,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注意到什麼——千穗暫時陷入沉默,冷靜思考。結果有一片風景突然閃過腦海。
「啊……神社!」
沒錯,神崎在那座神社看到幻影。那恐怕是因為某種奇妙力量所造成——奇妙力量的真面目不就是山目的怨念嗎?
「……神崎先生與山目的記憶絕對與神社有關!」
「嗯,原來如此。」
理解事情的葦田點點頭,拿起櫃檯的扁帽戴上。
「好,那我們就去神社吧。」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只要葦田命令「直走」、「右轉」,被怨念包圍的神崎就遵照命令移動。托他的福,走到神社比想像得還要簡單。
葦田帶著神崎走在前面,拿著《柳筥》的千穗來到鳥居前。因為四周樹木的林蔭,陽光稍微被遮蓋,但炎熱的感受依舊。風吹讓鬱鬱蔥蔥的樹木搖動時,舒適的涼風才能讓肌膚降溫。
神社的鳥居就跟昨天千穗來時相同,靜靜矗立著。後方是石階和散落的樹葉,樹上的枝葉也和昨天一樣隨意生長。
走上石階的千穗往下看著後方的葦田一行人。當他們總算走到千穗附近,葦田向神崎說:「你先請。」聽到這句話的神崎一步並兩步爬上石階,最後超越千穗踏入境內。
這時——
前方一陣涼風襲來,千穗一時閉上眼睛。
當視線被黑暗包圍,周圍突然花香撲鼻。驚訝的千穗慌忙睜開眼環視四周。
「騙人……」
瞬間,千穗倒抽一口氣。
藍色、紫色、紅色、白色的各種繡球花綻放在神社四周,爭奇鬥豔,讓境內染上繽紛色彩。而且連一根雜草也沒有,處處都打理得十分整齊乾淨。
境內矗立著一座小而美的神社。樑柱牢牢地支撐著天花板,地板上也沒有任何破洞。
「好美……」
千穗不禁讚嘆。
的確就如神崎所說,是一間非常用心管理的美麗神社。
不過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正當千穗想開口詢問葦田,他卻直直盯著神社賽錢箱前方的階梯。不只是葦田,仍然被黑霧纏住的神崎也一樣。
千穗也跟著他們往相同地點看去。這時,千穗驚訝地發現階梯上的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是小學生年紀的少年,也許個性很頑皮,身上不太乾淨,衣服上有許多泥土的髒污。另一個則是有著一頭烏黑長髮的美麗女子。身上穿著和繡球花一樣的藍紫色和服,坐在階梯上的姿態十分優雅,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
「……大姐姐,你從哪裡來的啊?你剛剛就在這裡了嗎?」
此時,少年抬頭問女子。
千穗感覺這名女子並非人類,恐怕少年也和千穗一樣感受到她散發出異於常人的氣息,表情看起來很驚奇。
「不,我現在才來的喔。你覺得我是從哪裡來的呢?」
「嗯……我不知道耶,是從哪裡來的呢?」
「非常……黑暗的地方喔。」
女子看似悲傷地低下頭。
「黑暗的地方?」
「嗯,非常黑暗、寒冷又孤單的地方。」
「為什麼要待在那裡呢?如果不喜歡就出來啊。」
「那……可不行。」
十分哀戚又無可奈何的嗓音。聽完回答的少年更加疑惑。
「為什麼?」
面對少年單純的疑問,女子有些困擾地聳聳肩。
「那是因為……我一個人出不來。」
「出不來?為什麼?大姐姐你一個人出不來嗎?」
「嗯嗯,對啊。」
「啊哈哈,什麼啊,大姐姐你好像小孩子喔。」
少年覺得十分有趣地哈哈大笑。接著把手伸向女子。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我現在雖然還是小學生,明年就是中學生了,可以去很多地方。」
「咦……」
女子愣愣地看著少年小小的身軀。
「這樣就可以了吧?因為不是一個人,去哪裡都可以啦?」
女子不發一語,似乎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少年主動握住女子的手。
「所以,我們再到這裡見面吧。我一定會來的,我們約定好囉。」
「約定……?」
「對啊,我們約定再次在這裡見面的時候,我帶你去哪裡都可以。」
少年緊緊握住女子的手。
女子怔了一會露出微笑,點點頭。看起來十分開心。
但就在這個瞬間。
強風再次颳起,千穗反射性地閉上眼,接著慢慢睜開——少年與女子已經消失無蹤。
周圍美麗綻放的繡球花也突然褪色枯萎,最後凋落到地面。雜草從地上一根根冒出來,附近一下子就被綠色覆蓋。本來美麗的神社發出巨大聲響,崩壞、陷落,只剩下歪斜的樑柱和些許木片。
「……我想起來了。」
身旁傳來微弱的聲音。
千穗回頭,看到神崎捂著嘴巴,仿佛正在抑制自己的情緒。纏著他的怨念似乎也在窺探他的一舉一動,在四周蠢蠢欲動。
「對,我……曾經做過約定。」
話聲在顫抖。
「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正要把自己和母親借的書一起拿去圖書館還。途中經過這間神社……對了,那天也像今天一般炎熱。因為實在太熱,我跑到神社裡面休息。休息的時候,不知怎地很好奇母親借的是什麼樣的書……所以就坐在賽錢箱前面把書翻開。」
神崎的視線再次望向賽錢箱前方的階梯。
「然後,我遇到了那個人……做了約定。」
孤寂的風呼呼地吹,神崎看著地面。
「……但我卻忘了那個約定。之後我很快就搬家了,不居住在這塊土地——接著我終於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神崎看向千穗手中的《柳筥》。
「但是她……二十多年從未遺忘。一直等著有一天我會再度來到這裡。」
終於,淚水再也無法壓抑地奪眶而出,浸濕了《柳筥》的封面。
「對不起……明明是自己提出的約定,我卻把它忘了……!如果你可以聽到我的聲音,請聽我說一句,我忘了……真的很對不起……!」
這時再次起風。
不知從何而來的藍色繡球花瓣隨風飄逸,飛到了腐朽的神社——神社前方出現一名女子身影。不會有錯,擁有一頭烏黑秀髮的她就是和神崎約定的那位女子。
但是她的身影一瞬間失去輪廓,下一秒就隨風消逝了。聽到神崎道歉的話語,她的臉上最後浮現出好似悲傷——又像是原諒他記起此事的複雜笑容。
與此同時,纏住神崎的黑霧也隨著風而煙消雲散。
一行人回到圖書館,神崎向葦田及千穗道謝,接著又向山目表達歉意後就離開了。
千穗抱著完全失去妖力的《柳筥》,癱坐在白火房裡的沙發上。不管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只是摸著書本封面,不斷在腦中回想剛剛所見到的光景。
「累了嗎?」
從一樓回房的白火一面平靜地問,一面把盛裝香草冰淇淋的盤子遞給千穗。千穗說聲謝謝後,颳了薄薄一口,冰冷的薄片在舌尖上融化。
「她的恨……擁有強大力量,讓本來應該消失的她與這個世界緊緊連結。」
「嗯嗯,真的是如此。」
「我第一次看到像這樣對共鳴者發出怨念的書妖,感覺真是不可思議……當然她有她的理由,所以也不單單覺得可怕。」
「那麼強大的怨念,對普通人來說的確是恐怖的對象吧。」
「也是……只是還不習慣有人消失。」
千穗喃喃說著,白火露出苦惱的笑容。現在,房裡只有彼此。
「……嗯嗯,確實如此。」
「白火,可以繼續剛剛的話題嗎?書妖不能把力量給其他書妖的事。」
那時因為神崎的到來,白火說到一半的話被打斷,沒有聽到接下來的重點。
「為什麼這間圖書館的書妖不能把力量給其他書妖?」
「關於這件事……這跟這間圖書館原先的存在意義有關。」
「這間圖書館的存在意義……?」
聽到意味深長的話,千穗雙眉緊皺。
「對,千穗,你知道這間圖書館為何存在嗎?」
「為何存在……」
千穗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
「那我換個問題,為什麼這裡不是私人圖書館而是公共圖書館——特地用納稅人的錢建造這間圖書館呢?」
被這樣一問真的不知道原因。為什麼這樣奇妙的圖書館,居然是用稅金維持呢?仔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但應該是有這個需要吧……?)
為什麼有需要呢?收藏一堆被書妖憑附的書籍,這樣的圖書館為什麼是必要的?
(那是因為……不知道這些書什麼時候會和人產生共鳴,引發奇怪的現象,所以不能放在普通圖書館嗎……)
所以才把書從普通圖書館送到這間玉響圖書館。當書妖從書中消失後,再送回一般的圖書館——想到這裡,千穗突然意識到解答,倒抽一口氣。
「難道是——」
猶豫該怎麼回答的千穗,一字一句慢慢地說。
「為了……讓書妖消失……變回普通的書嗎?」
「答對了。」
白火點頭,靜靜地低下頭。
「這間圖書館的真正功用是讓書妖從書中消失,換句話說就是花時間慢慢地……讓書妖們迎向死亡。」
第一次聽說真相的千穗無言以對。
花時間在圖書館迎向死亡。也就是說,這裡的所有書妖都是為了死才存在於這間圖書館中。
剛剛在千穗眼前消失的山目、一度面臨消失的白火、喜歡惡作劇的貪吃鬼福助——過去為了救人而喪命的柳宜也是。
「但是……如果想消滅書妖,可以不需要這樣耗費時間和金錢,只要舉行驅魔儀式不就好了嗎?或是把書本燒毀。」
「不,驅魔儀式會伴隨危險。焚書也一樣,執行的人可能會遭到報應。」
「這樣啊……」
「而且這裡不僅是書庫,還做為圖書館在營運,既然使用稅金,對外就必須發揮圖書館的功能。」
千穗可以理解這個做法。因為她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書妖憑附的書明明很危險,為什麼要對外開放。
「回到剛剛的話題——既然做為一間圖書館,書妖和人類產生共鳴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是什麼意思?」
「對外開放的話,當然會有來借書還書的人。」
「也是。」
「有人借書就表示有人可能會和書妖產生共鳴。在玉響圖書館,沒有禁止書妖與人類產生共鳴。因為也無從禁止。所以即使某個書妖和人類發生共鳴而免於消失也沒有關係,就像你救了我一命一樣。」
白火臉上浮現初次見面般的寂寥笑容說著。
「嗯嗯……」
「但反過來說,除了借書人以外沒有人可以從消失的命運中拯救我們。」
「也就是說——」
「人類和書妖產生共鳴,有倖免於消失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書妖不能幫助書妖,因為這樣就違反了圖書館的存在意義。」
不敢置信也不願意相信。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聽完白火的話,千穗至今的疑問也一個個被解答。為什麼初次見面時,白火那麼樣地驚訝。為什麼在那個暴風雨的日子,柳宜為了拯救結花可以毫不遲疑地離開圖書館。而白火又為什麼抱著放棄的心情看著柳宜的身影。
因為書妖們隨時都意識到死亡。所以知道放棄、知道在哪裡「即使死了也無所謂」。
「千穗。」
臉頰突然有冰冷的觸感。
「所以我們書妖非常重視與自己產生共鳴的人。將我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的人類——我們很珍惜,並會盡全力去愛。」
白火用他雪白的手指撫摸千穗的臉頰,讓她直直面向自己。透明的琥珀色雙眸從正面看著自己,千穗不禁屏住呼吸。現在如果吸氣,感覺自己無法正常呼吸。如果就這樣停止呼吸不是會喪命嗎——當千穗感到憂心的瞬間,白火將手拿開。
「所以也許……山目才會一直等著他。我們憑附的是舊書,拿起來看的人不多。真的讀的人、被內容感動的人、與我們有共鳴的人,如果愈來愈少,最後能與我們交談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這件事千穗也很清楚。千穗雖然頻繁進出玉響圖書館,也已經看過好幾個訪客,其中能看得見書妖、曾經交談過的,只有結花、秋人和神崎三人。
「像山目的情況,真正產生共鳴的恐怕只有剛剛的神崎吧。加上他又向山目約定會帶她出去。這樣一來,山目等待他的心情更加強烈。神崎居然遺忘對她來說像是救命繩索的那個約定,所以她才會如此怨恨。」
「但是……居然能等上二十年嗎?」
看到千穗困惑的表情,白火又露出懊惱的微笑。
「對於被消失的命運束縛,困在圖書館的我們
而言——帶我們去其他地方的話,就像是一種魔法。即使是小孩子只有一次的無心之言,也無法不緊緊抓住。所以我非常能夠理解,她因為那句話而等待二十年的心情。」
看著下方的悲傷眼神、微微顫動的雙眸,但嘴角卻稍稍上揚,給人一種怪異的印象。同時懷抱孤獨與寂靜,卻又在某處嘲笑著自己,那是複雜又奇妙的笑容。
千穗的身軀無意識地顫抖。
千穗知道白火從以前就偶爾——真的是偶爾會出現這樣的神情。但是不知道原因。從未問過也不知道能不能問。
只有一件事從以前就可以確定。
恐怕在真正的意義上,他沒有完全被救贖。
雖然他自己常常會跟千穗說「托你的福才被拯救」,在千穗眼裡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很明顯地他沒有被拯救,至今仍然被黑暗束縛,獨自一人佇立在靜寂之中。
「白火。」
千穗終於再也按捺不住,開口問。
「你到底……在擔心些什麼呢?」
這是自從千穗一度被白火拒絕,再次回到圖書館之後,心裡埋藏很久的疑問。但是又怕問得太深入,他又會離自己遠去,所以才將疑問深埋心中。
不過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契機是上次白火的「監護人」發言。那句話開始讓千穗內心產生無法忽視的疑惑。最終演變為確實的不信任感。
「……擔心?」
「嗯,你曾經對我說過很多次,『我被救都是托千穗的福』,剛剛的確也說了一樣的話。」
「對啊,剛剛我也說了,之前也說過幾次。」
白火莞爾一笑點點頭。這不是剛剛那個奇妙的笑容,而是讓千穗安心的沉穩笑容。雖然很溫柔,但某種意義上來說並非事實。
「因為我總是對千穗心存感謝。那一天你拯救了本來將在黑暗中獨自死去的我。你帶我再次回到春日陽光下,讓我的生命得以延續。我怎麼能不感謝呢?」
「應該……是這樣吧。」
這恐怕就某種意義而言也是事實。但是千穗非常確定事實不只如此。
「也許你因為我的行為被拯救,某方面來說的確是如此。我這麼說不是想賣人情,因為我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嗯嗯,這是當然的。」
「但是白火。在我眼裡——我實在不覺得你心裡有真正得到救贖。」
千穗抬起頭直勾勾地注視著白火的雙眼。
「……這是什麼意思?」
白火的雙眸微微顫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總是看到你心裡藏著深深的哀慟。雖然嘴上說著被拯救,但是又似乎對什麼感到絕望……那到底是什麼?」
接著白火立刻移開視線,完全不看千穗一眼。
接下來是一段沉默。當千穗忍不住想再度開口時,他終於轉過頭來。
「那是——千穗你想太多了吧。」
白火說這句話時,臉上已經是平時的笑容。音調也和平常無異。就像是要選擇喝什麼茶、要配什麼茶點時,那種日常生活中出現的語氣。
但這樣的平靜態度卻讓千穗內心更添波瀾。
她心中陰影不斷擴大,擴展成為漆黑的絕望。明明鼓起勇氣問了,這種回應不會太過分嗎?
想著想著,一股怒氣湧上來。該說狡猾還是不老實呢——可以確定的只有一個,白火在說謊。他現在很明顯地沒有正面回答問題。
(做到這個地步……也不想告訴我嗎?)
千穗回憶起之前白火說自己是千穗的監護人這句話。
「……為什麼你不能把我當成對等的關係對待呢?」
「咦?」
千穗握緊拳頭,喉嚨因為過於緊張而緊繃。聲音也自然變得低沉,比平常還要低了好幾度。白火聽到也不禁有些訝異,但現在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那個,千穗——」
「你回答秋人說你是我的監護人。因為是監護人才掛念我、照顧我,你是那樣說的。」
白火走近千穗,牽起她的手想要安撫她的情緒,但當白火碰到的瞬間,千穗一下子把手甩開。白火瞬間面露狼狽的神色。
「也就是說,你和我並不是對等的關係吧。你可以干涉我,我卻不能干涉你對吧?」
「……」
「白火,是這樣對吧?回答我啊。」
維持著方才手被甩開的姿勢,白火一動也不動。
表情夾雜著困惑與驚訝,更深處還能感受到他的恐懼與動搖。絕對沒錯,千穗確信他不想提到這個話題。
但那又如何呢?既然都到這個地步,就等到他回答為止。千穗有所覺悟,準備繼續逼問不發一語的白火——這時。
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樓下突然傳來仿佛盤子大量破碎的巨大碎裂聲。
接著是好幾個人的驚叫,一樓似乎成為人間煉獄。
受到驚嚇的千穗彎下身,等到聲音完全消失才終於睜開眼睛。
剛剛還在眼前的白火卻不見蹤影。千穗著急地四處尋找,他卻正打算從千穗背後的門走出去。
「等——」
「……我去看看樓下到底發生什麼事。千穗你待在這裡。」
「等一下——!」
千穗大喊,伸出手想抓住白火的背影。
但是白火頭也不回,很快地從房間離開。
千穗呆呆地佇立在靜悄悄的房間裡。
(絕對……沒有錯。)
千穗疲憊地把身體深埋在沙發中。
疑惑成為確定的事實。白火沒有把千穗當作對等的存在。所以不希望千穗干涉自己,對自己最核心的部分也一點都不願意透露。
(從那時開始……我就覺得他有些改變。)
當時被白火下達圖書館禁令,兩人拉開距離後,千穗再次回到圖書館。從那時起,千穗擅自以為兩人的關係變得更親近了。
實際上卻不然。這段關係從開始到現在絲毫沒有任何改變。白火依舊不說自己的事,只要話題一提到自己就顧左右而言他。千穗雖然可以待在他身邊,但卻沒有接受她積極的接近和參與。
(難道我是被他疏遠了嗎……)
如果用喜歡還是討厭這樣廣義的分類,白火當然是喜歡千穗的。不然他會像對待其他人類一樣,態度非常明顯。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白火在疏遠千穗。雖然不討厭,但是想保持一定的距離,可以待在身邊卻不希望對方過於了解自己,所以才想逃避——也許是這樣的關係吧。
(但是……我想好好了解白火。)
究竟是怒氣還是悲傷,內心滿是連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情緒,身體莫名地熱起來。
說不定現在的千穗有些無法控制自己。
如果白火真的想避開自己,此時的千穗卻一點也不在意。就算他有多想隱藏自己、有多不想讓千穗踏入自己的私領域,千穗也抱著破罐子摔破的心情,絕不善罷甘休。
千穗猛地起身,環視白火的房間一周後,開始一件件觀賞房內的各項物品。
白火曾經說過,這裡的物品都是葦田收集來的。其中仍然能播放出聲音的留聲機、牆壁正中央的座鐘、他常常坐的搖椅,很多東西他自己也愛不釋手。
(那麼……即使放一些能了解他的物品也不奇怪吧。)
千穗從來沒想過擅自參觀白火的房間。任意揭穿別人的秘密不但不應該,如果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罪惡感又更重。
可是現在怒火中燒又受到打擊的千穗,思考已經即將斷線。
理性放一邊吧。這麼認真的問題卻不回應,有錯的是逃離現場的他。
(但是……仔細看看,還真是一堆破銅爛鐵。)
零件故障的小號、有裂痕的金魚缸、頭部有部分脫落的石膏像、畫布剝落的油彩畫——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物品。就連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光用看的根本分不清楚。甚至開始覺得所有東西都是廢物。
正當千穗這樣想的時候,突然發現一件事。
(對了,他自己畫的畫呢?)
其實千穗從以前就很在意。白火在千穗面前常常作畫,也很細心教學。但卻堅持不讓千穗看以前的畫。雖然他的理由是以前畫得不好,但認真想想,這個理由未免太可疑。
(好,先找找他的畫。)
決定之後,目標範圍就自然地縮小許多。一開始先找盒子類的物品。因為畫作應該會捲起來收在盒子裡。
但繞了房內一圈,找不到類似的盒子。如果是這樣——
接著千穗把視線放到房間的角落,最裡面的是大型的伊萬里陶器。色彩繽紛
的裝飾十分精美,一般做為放置香木產生香氣的沉香壺。
(這個感覺很可疑啊……)
白火很喜歡香,常常用香薰染和服。但千穗從來沒有看過他用這個沉香壺。千穗戰戰兢兢地靠近,把手輕輕地伸向壺蓋。但在碰到把手的幾秒鐘,躊躇不前。
經過短暫的掙扎,她終於下定決心一口氣打開蓋子,裡面——
「啊……」
千穗專注地看著壺內。不知道是千穗太敏銳還是白火想得不夠周全。沉香壺中正如千穗所想,放著好幾根捲軸。
千穗不禁一愣,回過神來才拿出其中幾根捲軸,把各自的繩子解開。
小心翼翼打開的捲軸上是水墨畫,主題有白火喜愛的竹林、春天的櫻花、水邊的白鷺、秋天的明月。
不同的是,這些畫的筆觸比現在來得銳利,下筆比現在更乾脆。主題本身也沒有他現在畫中的寂寥感,比起來是較為華麗的風格。
還有一個地方令人在意,所有的畫都署名「白仙」。白仙是白火憑附的書《落花之夢》中狐狸的姓名。但是千穗本以為那不過是故事角色的名字,這樣看來實際上還被當作白火的雅號使用。
因為這個奇妙的事實而感到訝異的千穗,繼續往深處翻找,看看能不能獲得更多資訊。
這時她又取出一個相同的捲軸,將繩子解開。
看到與其他作品風格截然不同的這幅畫,千穗一時愣住。
「咦,這個——」
聲音開始顫抖。
千穗的眼神像要把畫看穿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心跳聲撲通撲通地愈來愈大,連呼吸也變得紊亂。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什麼,這是……?)
發抖的手指差點讓捲軸掉在地上,千穗急忙重新拿好。
這個動作讓她不禁又重新注視著這幅畫,腦海中感到一片混亂。
(怎……怎麼辦……)
因為對什麼也不說的白火感到生氣,所以想做小小的報復,只不過是想捉弄他。可是——
(先趕快收拾收拾……)
幾秒後,千穗重新打起精神。低頭看著散亂在四周的畫,吞了吞口水。如果被白火看到這幅景象,說什麼也無法辯解。
總而言之,千穗想快點把畫物歸原處、把現在手裡的畫卷好。但因為太過著急而無法冷靜。卷好後繩子卻怎麼樣都綁不好,每次都差點掉落在地,又趕緊重新拿好。
就在她手忙腳亂的時候。
「抱歉讓你久等了,樓下總算沒事——」
才聽到轉動門把的聲響,就聽到白火熟悉的聲音,接著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千穗嚇一大跳,身體打了個冷顫,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然後惶恐地轉過身去。
四目相交的瞬間,空氣仿佛凝結。
不知如何是好的千穗手拿著捲軸,看著白火。
白火也看著千穗,一句話也不說。但是表情很明顯十分僵硬,不是平常的他。
糟了——在凍結的思緒中千穗心想。
「那……那個——」
想要辯解而開口,卻什麼藉口也說不出。
在千穗開不了口之際,這次換白火打破沉默。
「那個……」
尖銳的嗓音,同時混雜著責備與疑惑。
「為什麼,你拿著……那個——」
白火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瞬間,千穗感到無比恐懼,把手中的捲軸放在旁邊的架上。
接著什麼也不看開始狂奔。
「啊——千穗!」
拿著自己的包包,穿過白火身邊離開房間的千穗,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全力奔跑,離開了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