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落春之雪(2/2)
(這是……)
看到這本書的瞬間,她的心跳聲開始喧鬧噪動了起來。《落花之夢》——她的目光無法離開封面上的書名。千穗肯定自己知道這是什麼,然而,她卻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知道。
「喂,千穗?你沒事吧?」
「你這是怎麼了呀?」
好友們紛紛向呆愣在原地的千穗搭話,但千穗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書
看。
(這裡真的是我的歸屬嗎……?)
不斷高漲的心跳聲中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直到剛才為止,周圍溫暖又充滿真實感的景色驀地失去色彩,仿佛眼前的事物都變成了黑白的景象。
(這裡真的是……我的歸屬嗎……?)
當她這麼想的時候,腦海里迴響起某個聲音。
『——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容身之處,就把這間圖書館當作是你的歸屬吧。』
如春風般優柔、和煦,殷切地掛念著千穗的某個人嗓音。
『——為此,我會一直在這裡等候你的到來。』
沒錯,他說他會一直等待著自己。無論是感到不安的時候、無助的時候、寂寞的時候——他說過,只要千穗想來的時候,他都會一直等候著她。
(……不對,不是這裡。)
千穗終於能夠如此確信。
(……得快點回去才行。)
過去和友人共渡時光的這個地方,確實是個充滿了重要的回憶,令人難以忘懷的地方。即使如此,這也不是千穗現在的歸屬。
因為在除此之外的某個地方,還有人在等待著她。
(得快點回去才行……!)
千穗用力地閉緊了雙眼。接著,她邁開步伐。
她微微地睜開眼睛。
明亮與昏暗交錯的房內迴響著鋼琴輕快的音色,時不時穿插著雜音的復古音色,應該是留聲機播放唱片的聲音吧。
房內飄蕩著淡淡的紅茶香,恰到好處的苦澀香味撲鼻而來。這是她熟悉的香味,應該是錫蘭紅茶的茶葉吧。
(這裡是哪裡……)
雖然她試圖用思緒迷糊的腦袋思考,但實在是太困了,讓她無法好好思考。
話說回來,自己似乎是躺在某種東西上面。床……不對,應該是沙發吧,皮製沙發的光滑觸感很舒服。
身體上蓋著一條類似毛毯的東西,非常溫暖,毛毯上傳來的淡淡清香也讓人相當舒適。
(總覺得……和某個人的味道很相似……)
千穗迷迷糊糊地露出了微笑,圍繞在自己身旁的事物都很柔和,這個空間令她感到平靜。
「……啊。」
這時,忽然有道聲音傳來,接著是腳步聲,可以感覺得到某個人正在緩緩地靠近她。
「難道……你醒來了嗎?」
腳步聲步步接近並來到了她的身旁,千穗雖然昏昏欲睡,但仍微微地睜開了雙眼。有個人正在俯視著自己,黑色帽子底下垂著金色的頭髮,在千穗的眼前閃閃發光。
「是誰……?還有這裡是……?」
眼前的人影雖然熟悉,但千穗卻想不起來。腦海中里的所有記憶雜亂無章地交錯在一起,只要她試圖回想,就會引來一陣頭痛。
「這裡是圖書館,你常常會到這裡來哦。」
「圖書館……」
這時,俯視著自己的男子揚起溫和的微笑。看見他表情的瞬間,千穗覺得自己的腦海里仿佛有電流竄過——她想起來了。
「怎麼了嗎?」
「白火……」
「是的,沒錯……太好了,你想起來了呢。」
白火輕嘆了一口氣,離開了千穗身旁。隨著他逐漸遠去,千穗的視野也越來越清晰,已經可以清楚捕捉住眼前他的身影。
「啊……真的……太好了。」
白火不斷重複道。當千穗完全坐起身時,他一如往常地在搖椅上坐下。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起來相當疲憊,神情也比平時多了幾分憔悴。
「這裡是你的房間嗎……?」
「是呀,你應該有印象吧?」
「嗯……」
接著,千穗環視了周遭好一會兒,這個房間堆滿了奇奇怪怪的雜物,確實是千穗印象中的白火房間沒錯。
(總覺得好像作了一場夢……)
雖然她回想起眼前的男子是白火、這裡是他的房間,但她的記憶仍然是一片混亂,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至今為止都在哪裡、做了些什麼事。
「那麼……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
「你不記得了嗎?」
「是呀……我不記得自己至今為止都做了些什麼事。」
千穗的這番話讓白火的笑容突然黯淡下來,表情也嚴肅了起來。他垮下眉,垂下眼,沉默不語,他神情凝重地按著額頭。
「……這樣啊。」
「白火……?」
由於白火的神情有些奇怪,千穗怯生生地喚了他的名字。白火先是瞟了她一眼後,視線又立刻落到了地面,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不耐煩。
千穗為了讓他的表情緩和下來,又再一次堅定地喚了他的名字。
「吶,白火。」
「……哎?啊,什麼事呢?」
他像是回過神般突然抬起了頭並露出微笑,但他硬擠出的笑容顯得有些生硬。
「至今為止我都在做些什麼呢?」
「……你和福助一起去找一個叫做佐佐木的人類哦。」
「佐佐木……先生?」
千穗皺起眉頭,沉思了一會兒。旋即,她終於回想起這段記憶。沒錯,她確實是和福助一同進了森林。
「對,沒錯,我想起來了。如同你所說的,我去找佐佐木先生,福助也和我在一起。」
而且,中途遇見了奇異的現象,是個非常奇妙、照理來說不可能會發生的狀況。
「我們兩個在森林裡走了好一會兒,過不久就發生了奇怪的事……唔……明明是春天,但是卻下起了雪。」
「雪?」
「對,下雪了。而且還不是突然下的雪,地面早就已經積了雪。」
「積雪嗎?」
「是的。畢竟已經是四月了,今天還是特別暖和的日子,所以有種很矛盾的感覺,我和福助都嚇了一跳呢。」
「那……還真是奇妙呢。」
「對吧?不只是這樣,還發生了許多奇妙的事……」
於是,千穗依照自己回想起來的順序娓娓道來。
在竹林里發現了疑似佐佐木的老人,之後遇見了一個穿著奇異、說話意味深長的小孩,不久後,和福助走散,後來還夢見了自己國中時期的事。白火一邊點頭,靜靜地聽千穗說話。
「——咦?這麼說起來……」
話說到一半,千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之後是怎麼回到這裡的呢?還有……福助人呢?」
一想到自己該不會丟下了福助,千穗感到些許不安。不過,白火為了要讓千穗放心,他指向了一個方向。
「啊,福助正在那裡睡覺。」
他指向了茶几上。
茶几上方擺著一條花呢格紋的毛毯,福助正裹著毛毯睡覺。千穗看見了他的身影,終於安心而放鬆了下來。
「因為他有好好地待在你的包包里,所以沒事的。」
「太好了……」
「還有,雖然你可能無法相信,不過千穗你是靠著自己的雙腳走回來的哦。」
「哎……?」
白火驚人的發言讓千穗睜大了雙眼。
「只不過,你似乎沒有自己的意識,不管怎麼跟你說話都沒有反應,一回到這裡,你就倒下了……真的很令人擔心啊。」
「是這樣的嗎……?」
千穗完全沒有印象,她最後的記憶毫無疑問的是停留在國中時期的那場夢裡。在那之後,她只記得自己在黑暗中不斷奔跑。
不對,難不成那段在黑暗中奔跑的記憶就是她回到這裡的路途嗎?
「待在你包包里的福助也失去了意識,因為我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擔心得不得了啊。」
白火如此說道,又露出了複雜的神情,千穗急忙搖了搖雙手。
「對、對不起,不過,沒事的,我們沒有碰到什麼危險的事……」
實際上,有許多場面讓千穗感到恐懼。像是目擊奇妙現象發生的時候、找不到福助的時候、記憶變得一片模糊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仍令人感到害怕,但再讓白火擔心就太過意不去了,所以千穗決定這麼做。
「不管怎麼說,真是碰見了很奇妙的事呢。我覺得應該是佐佐木先生借的書造成的影響……不過,詳細情形就不了解了。」
千穗為了轉移話題,如此說道。
「唔,關於這一點,我大致有個方向了。」
「哎……真的嗎?」
「是的。正確來說,剛才聽了你說的話以後,現在終於有了頭緒。」
真不愧是白火,這種情況下就非常可靠。不過,
或許是因為剛才都和福助一起行動,所以感觸特別強烈而已。
「那麼,可以馬上聽你分析一下嗎?」
「當然可以。那我要說了……先從結論說起,我認為在那片竹林里時間會回到過去。」
「時間會……回到過去?」
千穗錯愕地重複著白火說過的話,白火堅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關鍵就在於那場雪,雖然這個地方並不是完全沒有在四月里下過雪,但那是連日低溫的情況下所發生的事。像今天這麼溫暖的日子裡,突然下起雪是很怪異的現象。」
「是呀。」
「接著,是千穗你所夢見的國中時期的夢——正確來說,那並不是夢——這也是其中一個關鍵。關於這一點,有幾件事要向你確認……那場幻影的事是發生在什麼季節里呢?」
「季節?唔……」
有什麼細節是可以分辨季節的嗎?千穗沉思了一會兒後,忽然想起兩個好友身上的制服。
「……應該是冬天,因為她們兩個人穿的都是冬季的制服外套。」
「果然如此……那你分辨得出來那是幾年前的冬天嗎?」
「幾年前嗎?唔……應該不是那麼久以前的事,因為我和她們兩個人只有在三年級的時候是同一個班級的……大概只是兩、三個月前的事。」
「謝謝。那就沒有錯了,只有在那片竹林里,時間會回溯到兩、三個月前。因此,那附近才會積滿了雪,你的精神狀態也隨著時間回溯,回到了國中時期。」
「時間回到了兩、三個月前……」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兩、三個月前正好是下雪的季節,也是千穗還跟朋友們在國中里渡過安穩時光的時期。
「可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就和千穗你猜想的一樣,恐怕是跟書妖有所關聯。而且原因就出在那名叫做佐佐木的人所借的書上吧,畢竟那本書也是這裡的藏書啊。」
「那麼,這次也是因為某個人和書妖產生了共鳴嗎?」
書妖原本是弱小的妖怪,無法獨自一人引發這麼大規模的現象。但是,千穗已經聽過白火和葦田說了很多次,只要人類和書妖產生共鳴,就有可能造成強大的影響。
「十之八九是同樣的情況吧。只不過,還不能確定產生共鳴的對象是佐佐木本人。」
不過,根據葦田的說法,那附近除了佐佐木這名老人以外,沒有其他人。所以,如果真的有人類和書妖產生共鳴,很有可能就是佐佐木本人吧。
「吶,這麼說起來,我剛剛有提到一個奇怪的小孩吧?」
這時,千穗忽然想起了那個穿著仿佛走錯時空的服裝,說著意味深長話語的小孩。
「是呀,你有提到這號人物。」
「他會不會就是書妖呢……」
遇見那個小孩的瞬間,千穗就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不過,在那之後,千穗不但和福助走散,還被困進了國中時期的幻影之中,所以她才沒有多想什麼。
「是呀,從你的話里聽來,這個可能性滿高的。」
聽了千穗的推論後,白火點頭表示認同。
「還有……我猜那個小孩應該是雪童子,我記得這間圖書館裡確實有像那樣的小孩。」
「真的嗎?」
「真的,他的名字好像是……山吹吧。」
「山吹……」
「無論如何,既然大致掌握了事情的原因,解決起來就容易多了,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事了。」
「真的嗎?」
「是的。」
這時,白火突然起身,原本以為他會走向千穗,但他卻在千穗的另一側坐了下來。
「咦……?」
接著,他朝著千穗的方向伸出了手,忽然觸碰了她的長髮。這突如其來發生的事情,讓千穗驚訝得來不及閃躲,只能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
「不管怎麼說……你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咦?什麼,怎麼這麼突然……」
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千穗繃緊了神經,微微地向後退。白火雖然收回了手,但依然坐在她的身旁。
「……幻影中很舒適吧?」
「什麼意思?」
「我是指你看見的過去幻影,那種幻影是用來迷惑人心的……看見幻影的人,如果沒有抱持著『我想回去』的堅定意志,是無法輕易脫身的。不過,你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是那樣的嗎……?」
起初,千穗確實覺得那片幻影十分舒適。不過,中途發現自己並不屬於那裡,所以才產生了「必須回去」的想法。但是,如果千穗當時沒有產生這種想法,或許她就這樣一直被囚禁在那片幻影中。
「……真是太好了。不過,真的很驚險啊。」
千穗忽然感覺到頭頂落下了一股溫柔的觸感,發現白火正在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頭時,她嚇得微微瑟縮了身體。
「啊,抱歉,我擅自摸了你的頭。」
「沒、沒關係啦……」
白火道歉過後,起身走向窗邊,稍微掀開了些微脫落的遮光窗簾,眺望著室外的景色。太陽已經逐漸西沉,天空染上了一片紫紅。
「太陽已經下山了呢。千穗,今天就先回家吧?」
「……說的也是。」
千穗也跟著起身,站到白火身旁稍微掀開了窗簾,眺望著快要完全被高山掩住的夕陽。
這時,千穗忽然望向身旁白火的表情。
(咦……?)
琥珀色的眼眸里蕩漾著銳利的光芒,端正的臉龐上浮現了險惡的神情。
他那銳利的目光,仿佛像是在看著窗外的敵人,又像是在怒視著什麼人一樣。和平時給人的印象相差甚遠的表情,讓千穗不禁屏住了氣息。
(怎麼覺得……他是不是從剛才開始就有點暴躁呢?)
千穗悄悄地觀察他的表情,如此想著。自從千穗醒來以後,就覺得他和平時有些不同。
(不對,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
或許是因為千穗本身的狀態不太好,所以才會覺得看起來不太尋常吧。
(要不要問問本人呢……)
千穗想到這裡突然打消了念頭。她曾經問過白火為什麼討厭人類,但他並沒有回答。
(……算了,過度追究也不太好吧。)
說實話,她很在意。但究竟該不該問,就算問了,她也無法判斷他願不願意回答。
白火確實對千穗十分溫柔,但他卻不曾提及自己的事。所以,就算再怎麼煩惱也是無濟於事的吧。千穗這麼想,決定閉口不問。
然而,事情卻飛快地顛覆了千穗的想像。
隔天,千穗一如昨日,吃完單調的午餐,騎著腳踏車來到了圖書館。她一如往常地將腳踏車停在矮樹叢前,踏進了圖書館的大廳時,忽然聽見了像是爭執的聲音。
「……到底想要做什麼?」
「……你是指什麼事呢?」
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兩個聲音都是男性,其中一方嚴厲譴責,另一方卻是一聽而過。
(發生什麼事了……?)
千穗立刻躲到了大廳外,悄悄窺探裡面的情況。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圖書館裡有人在爭執,不對,雖然看過福助和貓八爭奪手鞠(註:註:手鞠日本自古以來的一種球形玩具。),書妖們為了無聊的理由互相嬉鬧,但從來沒看過有人像這樣互相爭執。
「……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吧?」
「抱歉,你不說清楚的話,我是不明白的。」
千穗繼續窺聽著對話的內容,當辨別出這兩個聲音分別屬於誰時,意料之外的衝擊讓她屏住了氣息。
(這是……白火和葦田先生……?)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為什麼他們會起爭執呢?
「……我指的是千穗的事。你為什麼要刻意讓她去做這麼危險的事呢?這種程度的小事,只要你出面馬上就能夠解決了,不是嗎?」
(哎,在說我嗎……?)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千穗嚇得瑟縮了一下。這兩個人會起爭執本身就讓她感到意外了,她萬萬沒有想到原因居然會是自己。
「唔,那只是因為尊重你們的自主性而已。前幾天,安坂一家的事,你也出手協助了千穗,不是嗎?畢竟是千穗主動提議要幫忙的,而且你也會協助她,所以我打算把事情交給你們來做啊。」
「你在說什麼呀?上一批人類的事,那是因為剛好在圖書館裡發生,所以我才順手幫忙的。明明是如此,卻刻意把千穗卷進外面的事情,這也太奇怪了吧。」
「唔,是嗎
?將她派到外面確實是伴隨著危險,但至少這次並不是特別危險的事啊。你也很了解山吹的個性,他只是喜歡惡作劇而已,並不是什麼危險的書妖啊。」
「或許是那樣沒錯啦,但並不是這個的問題。」
「不,我並沒有打算要把千穗卷進非必要的危險事件里。我會讓她接觸的事,都是慎重挑選過的。」
「即使如此,從今以後請不要再讓她到外面去了。」
「唔……這話說得倒是挺嚴厲的,但本來她只是誤闖了這間圖書館,邀請她時常往返這裡的人是你吧?」
「……你說什麼。」
這時,可以感受到白火流露出一絲膽怯。
「你如果沒有邀請她來的話,她就不會對這間圖書館和書妖產生興趣,也就不會想要更深入接觸了。然而,因為你邀請了她,她開始接觸了這些事,才會對我們產生了興趣。我有說錯嗎?」
「那是因為……」
白火的氣勢越來越薄弱。
「難道說,你現在還在為自己身體的事感到懊悔嗎?」
「你——」
(……身體的事?)
千穗不禁在心中反問,多麼別有含意的話呀。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只能說是你太愚昧了。我並不打算改變你的處境,你也是明白這一點才和她接觸的。」
「……」
「你是無法離開這裡的……只要一天被我的詛咒束縛,你永遠都無法離開。」
(他說什麼……?)
千穗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剛才葦田說了什麼?
(白火無法離開這裡?還有「詛咒」指的是什麼……)
他剛剛說的是「只要一天被我的詛咒束縛」嗎?那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再說,葦田先生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最令千穗感到難以置信的是葦田的一番話,平時是那麼沉著穩重,總是溫柔對待自己的葦田居然會對白火說出如此辛辣的言詞。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心臟的跳動聲越來越響亮。太不明所以了。千穗覺得自己的頭昏昏沉沉的,幾乎快要站不穩了,她將身體倚靠在大廳的彩繪玻璃上。
總是溫柔地對待自己的兩個大人。千穗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了解他們,也認為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如同他們對待千穗一樣,溫和而親昵。
然而,或許一切並不如她所想的。千穗屏住氣息,直到紊亂的心跳聲恢復平靜為止。
「來,請用。今天我準備的是薑汁蘋果茶。」
恢復到一貫的鎮定後,千穗踏進了圖書館,一如往常地向葦田打完招呼後,來到了白火的房間。
「千穗?」
「哎……?啊、嗯……抱歉。」
縱使他準備的薑汁蘋果茶散發著清爽的香氣,千穗還是發呆了好一會兒。
原因當然是因為剛才撞見的事,白火和葦田爭執的聲音深深地烙印在千穗的腦海里,這份衝擊強烈到遲遲無法平復。
「……吶。」
「是,有什麼事呢?」
再這樣下去會什麼事情都做不了的,千穗下定決心後,開口說道,但和白火搭話的瞬間又產生了猶豫。我可以問他嗎?如果我問了,他願意告訴我嗎?一想到這,她就說不出話來。
「那個……千穗?」
「……」
「怎麼了嗎?」
「哎……?呃,不是啦,那個……關於剛才的事。」
千穗慌慌張張地想要平復下來,卻不小心吐露出真心話。
「剛才的事?」
白火歪著頭。千穗內心感到不妙,連忙捂住嘴巴。但白火似乎隱隱約約有所察覺,眼神更加堅定,千穗已經無路可逃了。
「啊……」
「……是什麼事呢?」
「剛才……你和葦田先生的對話,我不小心聽見了。」
千穗無可奈何之下做好覺悟,開門見山地說道。
「那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千穗完全想像不到他會給予什麼樣的回覆,或許他會為了偷聽一事而生氣也說不定,如果是那樣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事。
然而,白火被這麼一問,將視線從千穗的身上移開,微微低下了頭。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露出有些敷衍的笑容。
「……你很好奇嗎?」
「是的。」
千穗堅定地點了點頭。接著,白火微微嘆出了一小口氣後,不知為何捧起了千穗擺在桌面上的手。
「呀!」
突然的舉動讓千穗嚇得揚起音量,但白火絲毫沒有打算要放手。
「什、什麼事……」
「這個交給你。」
「哎……?」
白火如此說道後,千穗的手心突然傳來了一陣冷冰的觸感。她好奇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掌心裡擺著一塊如珍珠般潔白純淨的玉。
「這是……?」
千穗拿起了這塊玉,目不轉睛地凝視了好一會兒。仔細一看,發現玉本身有些透明,而玉的裡面搖曳著白色的火焰。
「這裡面封印著我的狐火,跟當初逼出『竹林中』里的蛇的時候所使用的是相同性質的東西。請你把這個帶在身邊,好好運用。」
「哎……那個,到底是在說什麼事呢?」
突如其來的轉換話題讓千穗不解,剛才她不是在詢問白火和葦田的事嗎?
「你今天恐怕又要去昨天那片竹林了,這個狐火里注入了我的靈能力,可以消災解厄。只要朝著元兇的書妖施放出狐火,就可以解除共鳴狀態了。」
「呃,唔……」
果然還是沒有在回答她的問題。
「那個,你有聽清楚我的問題嗎?」
「有,當然有。」
白火笑著點了點頭,千穗覺得問題真正的含意果然還是沒有完全傳達給他,只好沉默不語,不久後,白火率先說道。
「……抱歉……現在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但是,我之後一定會告訴你的……這樣可以嗎?」
接著,白火筆直地凝視著她。
她和琥珀色的眼眸四目相交,過度透明的眼眸顯現出他非人類的特質,現在帶著一絲昏暗的陰影,眼裡蕩漾著和初次見面時相同的深刻孤獨,千穗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過,他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敷衍搪塞之意。明白這一點,千穗也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之後會告訴你。也就是說,今天還不是時候。
「那麼……我今天再去一趟。」
既然如此,今天還是先好好解決那件事情吧。千穗如此說道,剛剛白火遞給自己的狐火結晶,恐怕就是為此所準備的道具吧。
「其實……我是不希望你去的,可是——」
「但我想去,就這樣放任不管,我心裡也會有疙瘩的。」
「是呀,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啊,對了,如果不介意的話,也請帶上這個吧。」
白火突然起身,緩緩摘下帽子,褪下外套,只剩下一身草綠色的和服。千穗茫然地望著他的舉動,接著白火來到了她的身邊,將他剛才脫下的帽子和外套披到了千穗身上,她嚇得跳了起來。
「哇,做什麼?」
「竹林里下著雪吧?雖然我的狐火可以免去對精神狀態造成的影響,但是無法禦寒,希望你可以穿上這個。」
「……用、用不著這樣也沒關係的呀。」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拜託你了。」
「我、我知道了啦,放開我啦。」
千穗被披上了寬大的外套,帽檐幾乎蓋過了眼睛,千穗語無倫次地離開白火身旁。
(啊,這個味道……)
外套傳來了一股像是染上薰香般的古雅香味,千穗意識到昨天蓋在自己身上毛毯的熟悉香味和這股香味如出一轍時,覺得自己的臉頰熱得滾燙。
通往那片竹林的森林小徑上,一如昨日充滿了風和日麗的朝氣。氣溫比昨天稍微高了一些,溫暖的天氣下,光是穿著襯衫加上針織外套就會微微冒汗。
順帶一提,千穗之後立刻脫下了白火為自己穿戴上的外套和帽子,現在這個季節里,那樣的裝扮實在是太熱了。不過,她還是有帶在身上,踏進下雪的地方時再穿上就可以了。
「小妹妹,你看,我們快到了。」
今天千穗也走在通往那片竹林的森林裡,福助向她如此說道。
他和昨天一樣,待在千穗的小包包里。千穗也知道他沒有辦法擔任護衛的工作,但總比一個人獨自前往
要來得安心多了。
「啊……真的哎。」
福助手指的道路前方,出現了通往雪白竹林的入口。
千穗停下腳步,攤開了掛在手臂上的白火外套,接著套上了黑色外套,準備前往滿是白雪的竹林。
(……好暖和。)
千穗被寵罩在古雅的香味之中,輕呼出一口氣。接著下定決心,踏進了竹林中。
在艷陽的照射下,一整片的潔淨白雪閃耀著白色的光輝。白茫茫的景色之中,翠綠的竹子間隔著一定的距離矗立著,竹林的影子灑落在白雪上。
影子似綠似藍又似紫,呈現著如夢似幻的色調。望著這一片景色,千穗不禁回想起白火所描繪的水墨畫——那個以墨水的濃淡所呈現出的幽靜世界。
千穗在這個如詩如畫的世界裡緩緩地向前行,接著,當她來到了昨天撞見疑似佐佐木人影的地方時,發現了坐在地面上的嬌小身影。
「咦?大姐姐,你又來了嗎?」
坐在那裡的是雪童子·山吹,他穿著和昨天一樣的和服、木屐和竹笠,狐疑地望著千穗。
「山吹!」
「怎麼了?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呀?」
「是認識你的人告訴我的。」
「唔……是圖書館裡的某個人吧。先不說這個了,姐姐,為什麼你今天又來了呢?」
「其實,我有事要找你。」
千穗掏出了手心裡的玉,再次望向了山吹。山吹帶著圓滾滾的大眼睛凝視著千穗,微微地歪著頭。看見他如此純真的面孔,千穗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產生了些許的罪惡感,但現在這個時候管不了這麼多了。
(總而言之,必須先處理這場雪才行。)
千穗握緊了手心裡的玉,舉到山吹面前,朝著玉深切地懇求。
(……阻止山吹和佐佐木先生的共鳴!)
當她如此祈求時,眼前突然綻放出刺眼的光芒,千穗不禁閉起了雙眼,將帽檐壓得更低。
「哇啊,這是什麼?好刺眼……!」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山吹驚叫道。
「姐姐,你、你做了什麼!」
「沒事的,對你不會有害的!這只是在中斷你和佐佐木先生之間的共鳴而已!」
綻放的強烈光芒逐漸失去光輝,像是被吸入空中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山吹的身體一個踉蹌,千穗連忙撐住了他的身體。這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搞什麼鬼啊,這種力量,也太亂來了吧……」
「對不起,你很難受嗎?」
「倒不是難受啦……有種像是力量一口氣被奪走的感覺。比起這個,姐姐你明明是個人類,為什麼辦得到這種事呢?你藉助了誰的力量了嗎?」
「是呀,是個叫做白火的妖狐,你有聽過嗎?」
「白、白火!我當然知道呀!搞什麼嘛,對付我這種弱小的妖怪,根本不用藉助那種強大傢伙的力量啊,真是的……」
「哎?真的嗎?那真是抱歉。」
千穗不太了解妖怪之間的事,總之先道歉再說。從他的話里聽來,白火在圖書館的書妖當中,似乎是屬於較為強大的類型。
「喂,小妹妹,你快看。」
福助環視四周驚呼道。千穗也跟著確認周遭的情況後,睜大了雙眼。
「咦……雪居然沒有消失?」
剛才明明使用了妖狐的力量,周遭一整片的雪景竟然沒有絲毫變化。這麼說起來,附近的空氣依舊冰冷,天空仍然飄散著雪花。
「怎麼會這樣呢……原因難道不是山吹嗎?」
「原因是出在我身上沒有錯,但引起這個現象的人可不是我哦。」
「什麼意思?」
「你看看那裡。」
山吹指向了某一點,那是個和千穗等人所在的位置一樣,被白雪覆蓋的竹林的其中一部分。那裡穩靜地佇立著兩道人影,像是在欣賞著這片風景。
兩人似乎正在眺望著竹林,洋溢著非常幸福的笑容。
「那個人……是佐佐木先生?」
另一方面,千穗覺得很眼熟,那正是她昨天在竹林里追逐的老人,而他的身旁正站著一個從未見過的身影,那是一名年紀和老人相仿的高齡女性。
「沒錯,之所以會發生這種現象,全是那個人的心愿。雖然助她一臂之力的人是我,但如此盼望的人是她啊。雖然現在我已經無法提供力量給她了,但她仍然靠著自己僅有的靈能力在維持這個現象。不過,恐怕再過不久就會結束了……」
「哎……『她』?」
忽然察覺到山吹話中的不協調感,千穗不禁反問。她一直以為和山吹產生共鳴的是男性,看來是她搞錯了嗎?
「嗯,是她呀。和我產生共鳴引起這些現象的人是那個老婆婆……啊,姐姐,你看。」
山吹打斷了想要繼續追問的千穗,再次指向了兩人。千穗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相當驚人的景象。
「哎……」
從天而降的雪花宛如蒸發般,消散在空中。覆蓋著整片竹林的白雪也漸漸融化,融解的雪四處滴落,如朝露般閃閃發亮。
而人影也產生了變化,原本是兩道親昵互相依偎的身影,如今其中一道人影逐漸稀薄。最後只留下了老婆婆的身影,老爺爺的身影一點一滴地消逝在光輝之中。
「騙人,怎麼會……」
「你沒發現嗎?那個老爺爺是幻影哦。」
山吹回應了千穗的呢喃。
「幻影?」
「是呀,我也是和老婆婆產生共鳴之後才知道的,其實老爺爺在兩個月前已經過世了。老婆婆在閱讀《水墨集》的時候,似乎回想起過去——《水墨集》里不是有篇叫做『立雪之竹』的詩嗎?」
「立雪……之竹……」
千穗呆愣地跟著復誦,「立雪之竹」簡直就像是剛才的景色。
「詩里描述的竹林和這裡的竹林很相似,所以老婆婆才會回想起來,老爺爺過世以前,兩個人漫步在這片竹林的畫面。然後……老婆婆許了心愿,希望能再一次和老爺爺一起看看當時的風景。」
「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所以那片積滿雪的竹林才會那麼美麗,那片風景之中,蘊含著老婆婆寶貴的回憶和內心深處的祈願。
「啊……要消失了。」
山吹如此呢喃。積雪已經完全消失,老爺爺的身影也逐漸稀薄,不仔細凝視就無法看清——最後,還是完全消失了。
周遭完全恢復到春天的樣貌,綠意盎然的竹林里,老婆婆抱著一本書籍,佇立在原地。
千穗緩緩地接近她,輕聲向她說道。
「那個……」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的千穗煩惱得手足無措,但老婆婆只是輕輕拋下了一句話。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哎?」
「簡直像是作了一場夢。」
老婆婆如此說道,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真是奇妙的景色呢……剛才那些都是一場夢嗎?」
「啊,那個是……」
千穗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實話而支吾其詞。
「呵呵……不過,是什麼樣都無所謂了。可以見到他,我已經很幸福了……」
「那還真是……太好了。」
千穗只是如此回應,看見老婆婆滿足的笑容後,她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向她說明事實了。
千穗重新向她打了招呼,表明自己代表圖書館的來意後,老婆婆不斷為逾期的事情道歉,並歸還了書籍。除了道歉的時候以外,老婆婆從頭到尾都是笑咪咪的。
回到圖書館以後,千穗將書還給了葦田,踏上回家的路途。
千穗眺望著即將消失在山另一側的夕陽,沒有踩著她愛用的紅色腳踏車,而是緩緩地牽著車步行。
她思考著家人的事。自從搬到這裡以後,千穗就儘可能地不要去想家人的事,但是,看見了今天的佐佐木小姐,還有前陣子的安坂一家後,她也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等到見不到對方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尤其是今天經歷了佐佐木小姐的事以後,她的這份感覺變得更強烈了。雖然老爺爺的幻影最後還是消失了,但老婆婆之所以能夠像那樣露出笑容,是因為她和老爺爺之間的溫暖回憶。
(如果是我的話……)
萬一千穗——雖然不是很想思考這種事——失去了家族中的其中一人後,還能像那樣露出溫柔的笑容嗎?
一想到這,千穗忽然感到不安。她肯定無法露出那樣的笑容吧,如果在不諒解彼此的情況下分離,她應該會後悔
一輩子的吧。
(……再好好想一想吧。)
關於千穗一家現在的關係,她認為雙親和秋人都有錯。但是同樣的,千穗肯定也有不對的地方。直嚷著對方有錯而不願意退讓的話,他們之間的關係永遠不會有變化的。
所以,必須要逐漸地改善自己的觀念。自從搬家以來,千穗第一次開始思考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