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落春之雪(1/2)
神聖而潔白一片的雪,雪面上
有平坦的陰影。
矗立在雪中一根又一根的竹子,
仍反射出綠意。
引用自北原白秋《水墨集·立雪之竹》
千穗在不好用的老舊瓦斯爐上輕輕晃動平底鍋,鍋內的食物發出美妙的聲響,炒到恰到好處的長蔥香味也撲鼻而來,然而,這些卻都沒有引起她的食慾。
聞慣的味道,再熟悉不過的味道。假日一個人被留在家裡的時候,空蕩蕩的冰箱裡總是只有長蔥和雞蛋,不知不覺中,蔥花蛋炒飯成為假日的固定午餐。
雖然不難吃,但也稱不上是美味。只不過在她心中已經認定,當家裡空無一人的時候,午餐就是這一道料理了。
在拌炒過長蔥的白飯上打顆蛋,最後再用大火快炒後,只要裝盤就大功告成了。
「……我要開動了。」
千穗獨自坐在四人座的餐桌前,開始吃起自己的固定菜單。
金屬制的湯匙和陶瓷製的碗碰撞在一起的聲響顯得特別響亮,除了千穗以外空無一人的家裡迴蕩著寂靜,尤其是一個人的時候感受特別強烈,千穗非常討厭這種感覺。
吃完午餐後,千穗開始做出門前的準備,她今天已經不想要一個人繼續待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家中了。
她換上白色的薄毛衣和紅色的格子裙,正打算打開玄關的門前往圖書館時,門突然從另一側被打開了。
「唉,好累啊,我們回來了——哎呀,千穗!」
千穗和一臉吃驚的母親四目相交,父親和弟弟秋人也跟在母親身後出現,他們剛好在這個時間點回來了。
「難不成你現在要出門嗎?」
「……對呀。」
千穗一邊回答母親的問題,目不轉睛地盯著三人瞧。他們的雙手分別都提了大大的購物袋,恐怕剛剛是出門去買東西的吧。
「哎呀,你已經吃過飯了嗎?午餐也有買你的份呢……」
「我吃過了,所以不用了。」
千穗別過頭,調整了一下包鞋的鞋跟。
星期六的上午,帶著秋人從醫院回家的路上,三個人總是會一起去買東西再回家。當他們回到家中時,除了千穗以外的三個人會一起吃午餐——所以,千穗早就已經不在乎了。
「這樣啊……抱歉,沒有趕上。但傍晚的時候你應該可以早點回來吧?今天準備了千穗最喜歡的握壽司,所以要早一點回來哦。」
「不知道,應該會在太陽下山以前回來,早不早就很難說了。」
母親有些尷尬地說道,但千穗不想要有再多的交談,沒好氣地回答。
「呃……那你要儘量早點回來哦。還有,路上小心。」
「……我知道了,我要出門了。」
千穗像是在逃避母親的視線般轉向大門,讓茫然望著自己的父親和秋人讓開路後,硬是走出了家門。
她在熟悉的道路上踩著腳踏車,一路來到了圖書館。穿越大廳,進到等候室後,向櫃檯的葦田打了招呼。
「葦田先生,午安。」
「嗨,千穗,午安呀。」
「今天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嗎?」
「啊,其實今天有些事情要拜託你,你可以之後再到這裡來一趟嗎?」
「好,我明白了。」
交談了幾句後,千穗就這樣從櫃檯里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這一連串的動作已經養成習慣了。來到圖書館後,先向葦田打聲招呼,再到二樓白火的房間向他打聲招呼。
她踩上樓梯,來到了鑲嵌著彩繪玻璃的門前。千穗微微地調整呼吸後,握起拳頭在門板上叩叩的敲。
「午安,我是千穗……白火在嗎?」
「啊,我在哦!請進!」
白火匆促回應的聲音讓千穗歪著頭,平時只要一敲門,他就會打開門,看來今天似乎沒有這麼從容。
千穗邊感到納悶邊打開了門。然而,當房內的景象映入眼帘時,她不禁驚呼出聲。
「打擾了——哇!」
先讓千穗感到訝異的是他的裝扮,白火匆匆起身,沒有穿戴著平時的外套和帽子,草綠色的和服也大幅度地捲起了衣袖。而且,他的手中握著一支細長的筆,腳邊攤開著一張大大的和紙,他的和服、手和臉四處沾滿了墨水。
「咦,這是……咦?」
千穗環視房內,有些可疑地問道。
她再一次凝視著白火的身影后,望向了攤開在地板上的和紙,上方以濃淡不一的筆跡描繪出好幾條線。這叫做水墨畫嗎?大膽地在空白處映照出墨水的濃淡,蘊含著一股深奧的情趣。流利又強而有力的線條上,充滿著高貴和文雅。
上方描繪的恐怕是竹林吧。而且,就連她這個外行人一看就知道非常精湛。
「好厲害……」
當千穗回過神時,她已經如此脫口而出。雖然她喜歡美術,但看的大多是油畫,幾乎不具備任何水墨畫的相關知識。即使如此,她也能從這僅僅一張的畫中清楚地感受到它的美。
「這是……你畫的嗎?」
「是的,我從以前就喜好作畫,今天稍微練習了一下。」
「好厲害……」
千穗再次呢喃道,並懊悔自己的字彙量如此不足,因為她已經想不到別的詞彙可以形容眼前的景象。如果這還只是練習,認真起來又會是什麼程度呢。
「原來如此……你是畫水墨畫的呀。」
「是呀,雖然偶爾也畫彩色畫,但主要是以水墨畫為主。不過,像這樣被誇獎總覺得有點令人害臊呢。」
千穗不禁聯想到他所憑附的書《落花之夢》里的那位名為白仙的狐狸,故事中的他也是一名畫家。
此外,雖然實力上無法相提並論,千穗本身也喜歡畫畫,所以莫名地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難得千穗都來了,我把東西收拾收拾吧。」
「哎……不用啦,不用顧慮我沒關係。」
倒不如說,她還想再多看一點,但白火卻俐落地收起了筆。
「不,我也正好想休息一下了。既然剛好到一個段落了,我去倒杯茶來——啊!」
白火一邊拍落和服上的灰塵,突然驚呼出聲。
「千穗,你今天穿的不是制服呢!」
「咦?」
白火堆滿笑容地凝視著千穗的衣服,千穗嚇得連忙和白火拉開距離。
「哇——真可愛呢。現在才注意到,真是抱歉。」
「就……就算永遠沒注意到也沒關係啦!」
「呵呵,為什麼要這麼說呢?明明就很可愛呀。」
「才、才不可愛呢!」
「啊,不過你的臉色有點差呢,總覺得好像有點沒精神哦?」
「哎?」
千穗心裡有譜,慌慌張張地轉移視線。
「沒什麼……我的臉色並沒有很差呀。」
恐怕是因為剛才家裡發生的事,讓她臉部的表情很僵硬吧。
「呵呵,真是的,在我的面前不需要逞強的呀。好乖、好乖。」
「哇……!」
白火突然輕撫千穗的頭,讓她再一次和白火拉開了距離。
「哎呀,真是的,為什麼要逃走呢?」
「不、不要突然做奇怪的事呀!」
「我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呀。我只是覺得千穗是個好孩子,才摸了摸你的頭呀。」
「真、真是的……」
千穗害臊得無法繼續待在這裡,她馬上背過白火,打開了門,丟下他匆匆步出房門。
「啊,請等一下。」
門的另一側傳來白火的聲音,但千穗假裝沒聽見,捧著紅冬冬的臉頰快步走向樓梯口。
這種稀鬆平常的對話令千穗感到舒適,至少比起待在家裡,更讓她感到開心又自在。
不過,同時也有一件事讓千穗有些掛心。今天的白火一如往常般溫和,但他偶爾流露出來的冷漠表情和毫無情感的嗓音,卻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千穗的腦海里,光是回想起來,就讓她的內心深處掀起漣漪。
「今天要麻煩你外出跑一趟哦。」
千穗和白火在等候室里飲茶了一會兒後,她向正在櫃檯里工作的葦田詢問了說是要拜託她的事,而他如此說道。
「外出?」
「是啊,其實碰到了有點頭疼的事呢。有個讀者遲遲沒有把超過借書期限的書還回來,雖然我有嘗試打電話給他,但都打不通。畢竟對方是個獨居的老人家,有可能發生了什麼意外也說不定,所以希望麻煩你去拜訪一下。」
「我明白了,聯絡不上的話,確實令人擔心呢。」
「是啊。我已經準備好地圖了,你就帶著這個去吧。雖然在深山裡,但距離這裡並不會太遠。那名讀者叫做佐佐木,他借的書是北原白秋的詩集《水墨集》。」
千穗從葦田手中接過地圖,放進紅色的小包包里立刻準備出發,朝著大廳邁開步伐時,白火忽然向她說道:
「千穗,你要出門嗎?」
「是呀,要去這附近的山裡。」
「哎……就你一個人嗎?」
白火驚訝地問道。
「是呀……為什麼這麼問呢?」
千穗好奇白火為何會如此驚訝而反問道,但白火卻沉默不語了好一會兒。千穗納悶地湊到他身旁,望著他的臉龐。
這一瞬間,千穗不禁一陣冷顫。
「真是的……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哎?」
白火忽然用低沉的嗓音如此說道。他的聲音沒有絲毫平時的柔和,甚至有些帶刺,簡直像是幾天前評價安坂姐弟時的嗓音。
「福助,你也一起去吧。」
片刻的沉默過後,白火帶著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並望向站在自己肩頭上的福助。
「啊?」
「讓千穗一個人去太令人不放心了,快去吧。」
「啊?麻煩死了。」
「好了,閉上嘴巴,去就是了。不乖乖聽話的話,我現在就把你做成烤全兔哦。」
「啊……!我知道了啦,去就行了唄!」
白火半是認真地從手中施放出以往的白色火焰,福助馬上溫順了下來。他敏捷地跳下白火的肩膀,一蹦一跳地走向千穗。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千穗,你等我一下,我去把福助的書拿來。啊,因為書妖沒有辦法離開書,所以要請你帶在身上哦。」
當他再次面對千穗時,又是平時的那副模樣。千穗對於他的變化感到有些混亂,但最後她還是收下福助所憑附的繪本《因幡之白兔》,老實地和福助一起出門。
茂密而綠得耀眼的森林之中,縱使在大白天底下,也因為樹葉的陰影而維持在一股神秘的灰暗之中。暖春的太陽就連在最明亮的正中午也無法直射進森林裡,陽光就這樣灑落在樹葉上,閃耀著綠色的光芒。
宛如天然的間接照明般,矇矓的綠色光輝讓整座森林籠罩在一層稀薄的綠色當中,眼前的景象既奇妙又如夢似幻。
「啊……果然還是外頭最棒了……」
千穗漫步在森林中,聽見福助如此呢喃,她將視線從景色中移到垂掛在肩上的包包。
千穗的包包大小剛好可以完全收納福助,看見福助探出一顆頭,十分愜意的模樣,讓她覺得這尺寸果然恰到好處。
一開始她打算仿效白火,讓福助直接站在肩頭上,但千穗的肩幅對福助來說有困難,所以她試著將福助放進包包里,想不到居然可以將福助完全收納進去。
「是呀,今天天氣很好,氣溫也很舒適呢。」
千穗伸直了雙手,大大地深呼吸後如此說道。雖然不曉得比圖書館更深處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但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
「啊……唔……倒也是啦……只不過,外出這件事本身對我來說已經是久違的事了。」
「咦,是嗎?」
「是啊。不只是我啦,圖書館裡的其他傢伙也沒什麼機會可以到外頭來啊。不管怎麼說,只要沒有人把書帶出來,我們自己是無法離開圖書館的,所以都是久違的事啊。」
「啊……」
千穗聽福助這麼一說,才意識到確實是如此,書妖既無法離開他們所憑附的書籍,也無法自行移動書籍。也就是說,除非有讀者將書帶出圖書館,否則他們沒有機會走出戶外。
「這樣啊……」
「喂喂喂,少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啊。從今以後,小妹妹你就可以隨時帶著我出來了。」
「嗯……那當然,只要福助你想要出來的話,我就會帶你出來的。」
千穗如此說道,一邊輕撫著福助探出包包的頭。福助感到發癢而扭動了身體。
「幹嘛啊,就叫你不要隨便亂摸我了!」
「呵呵,抱歉。」
聽見福助的抱怨,千穗惋惜地收回了手。
她再次眺望起周遭的景色,偶爾吹來的徐徐微風涼爽宜人。有時會聞見隨風飄來的花香,有時會聽見不知何處的湧泉傳來的潺潺流水聲。走在森林裡,卻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然而,沉浸在這份舒適的氛圍里時,她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話說回來……白火為什麼不一起來呢?」
「啊?」
自從白火要福助和她一同前往的時候開始,她就覺得有些納悶。為什麼他沒有說他也要跟著一起來呢?
「如果他會擔心的話,一起過來就好了呀。能夠看見這麼美的景色,白火應該也會很高興的吧?」
「啊……是啊。」
但福助卻只是含糊其辭地點了點頭,馬上轉移了視線。
「福助?」
「呃,沒事啦……應該是那個吧,他想留下來繼續把畫完成吧?」
「畫?」
「嗯……」
這麼說起來,白火直到千穗進入他的房間以前都專注在繪畫上。千穗一回想起這件事,覺得福助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對喔,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呢。」
「對、對吧?」
雖然福助的三角形鼻子抽動得比平時還要快,令千穗有些在意,不過,如果理由是這樣的話,倒是能夠理解,所以她也沒有再多想什麼。
「……哈啾。」
離開圖書館後,大約過了十幾分鐘。
千穗和福助一邊聊天,從容地走在平緩的山路上,正面突然吹來一陣冷風,寒意宛如貫穿了全身,讓千穗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後微微顫抖。
「福助,你不覺得有點冷嗎?」
隨風而來的寒意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餘溫卻仍然殘留在身體上。原本以為季節早已步入了春天,但有時候也會變冷的吧。
「啊,是啊。剛剛那陣風確實有點冷啊。」
她向福助尋求認同,他也點了點頭。柔軟的毛看起來微微豎起,恐怕真的不是錯覺。
「氣象預報明明就說會變溫暖的啊……」
「預測失准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雖然說是春天,但現在也還是四月啊。」
「是呀,有的時候四月還是偏冷的呢。」
聽說山里是寒冷的,恐怕是因為他們漸漸走入深山處,所以會覺得比平時要來得更冷一些吧。千穗這麼想,繼續邁開步伐。
不過,當她繼續走了一段路程後,聽見空氣轟隆隆的低鳴,正面再次吹來了一陣冷風。
「哈啾!好、好冷……!」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千穗和福助同時揚起音量,身體微微顫抖。這陣風顯然比剛才的風要來得強,總覺得周遭的氣溫似乎下降了幾度。
「是我的錯覺嗎?我總覺得好像比剛才更冷耶。」
「不,不是你的錯覺……確實是變冷了。」
「果然是這樣嗎?」
「不過,應該不會再更冷了吧?畢竟已經是四月了……」
更何況現在的時刻是下午一點半左右,接下來的時間應該會變得更暖和才對。
「唔,應該是不會啦……我是這麼想的……」
「而且,總不能在這裡回頭吧?」
「是啊,既然都來到這裡了……我們再往前走吧。」
「嗯,說的也是……走吧。」
結果兩人決定繼續往前行,不管怎麼說,都已經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了,他們判斷比起就地折返,應該要繼續前進。
然而,當他們再前進了五分鐘左右時。
四周生長茂密的樹木漸漸變成竹林,周遭的景色也從森林完全變成了竹林,令千穗和福助驚訝不已的事物出現在眼前。
「……騙人。」
千穗停下腳步,將雙手伸展到眼前。白色結晶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美麗的幾何學圖案從空中緩緩飄落至地面。
雖然千穗試圖撈住其中一片清澈的結晶,但結晶卻在觸碰到她的手的瞬間融化了。
「這是……」
千穗輕聲呢喃後,再次仰望著天空,接著凝視著周遭的景色。
四周的竹林都染上了薄薄一層雪白。鮮綠的竹葉、棕褐色的地面,還有林立的竹干,全都染上了清一色雪白。
(好美……)
千穗嘆出了一口氣,眼前的景色如詩如畫,幽靜、寂寥而美麗。然而
——
有點奇怪,不對,應該說是不可能。在這個季節里,眼前居然出現如此光景,顯然地很不對勁。
「這……該不會是夢吧?」
「怎麼可能兩個人會同時作相同的夢啊……」
福助如此回應千穗的呢喃。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毫無疑問是一片竹林,粗細高低平均的竹子聳立著,不斷向外延伸。雖然有些單調,卻也是美不勝收的景色。
「這是雪吧……」
「唔……是雪啊……」
沒錯,眼前再普通不過的景色之所以有強烈的不協調感,是因為四處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而且,並不只是積雪而已。一仰望天空,便能隱隱約約看見細小的白色結晶飄落。也就是說,這場雪是以現在進行式的方式繼續積累。
「唔,我們先冷靜下來……嗯,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的吧。」
「我覺得應該不會……」
福助帶著顫抖的聲音說出來的這番話,被千穗果斷地否定了。
如果是寒冷地帶或時常下雪的地方,當然是有可能。遺憾的是,這裡不是那樣的環境。
當然,這個地區在四月里確實有幾天比較寒冷,但氣象預報顯示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氣溫達到二十度以上。實際上,千穗剛踏出圖書館的時候,甚至覺得暖和到微微冒汗。能夠肯定的是,至少不是個會下雪的氣溫。
「哈啾!嗚嗚……真的好冷。」
「喂,你沒事吧,小妹妹。」
「嗯……但是這種情況絕對不對勁呀,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呀?」
「就、就是啊……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也絲毫沒有頭緒,這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話說到一半,千穗突然打住。
(……第一次?)
真的是第一次嗎?確實是從未看過春天裡飄雪的這般奇景,但看見奇異現象的經驗本身似乎不是頭一遭。
「難不成——」
千穗如此說道,望向了福助,突如其來的銳利目光讓福助嚇了一跳。
「怎、怎麼了……」
「會不會……是書妖做的好事呢?」
「啊……?」
「就是那本遲遲沒有歸還的書呀。」
福助先是歪著頭一會兒後,立刻點了點頭。
「這樣啊,的確有可能呢……搞不好是那個不還書的傢伙產生了共鳴啊!」
「對吧?」
畢竟千穗接下來要去取回的書可是玉響圖書館的藏書,肯定有書妖憑附在上頭,也有可能和讀者產生了共鳴。說到底,他們本來就猜想書之所以沒有歸還到圖書館的原因,恐怕就是跟書妖有關。
「要不是書妖搞的鬼,很難解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呀。」
「既然如此……不能就這樣打退堂鼓了。」
「是呀。雖然我很怕冷,但應該要去確認一下書的狀態。」
「那麼,出發吧……哈啾!」
正當福助提振起精神時,又打了個噴嚏。
「可惡……真遜啊。」
「沒辦法呀,很冷嘛。如果真的很不舒服的話,你可以進來包包里。」
「笨蛋,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丟臉的事啊。」
如果原因真的是出在書妖身上,就必須小心謹慎。千穗一邊繃緊了神經,繼續往前走。
「……話說回來,小妹妹,距離目的地的那棟房子還要多久的路程才會到啊?」
在那之後過了兩、三分鐘,福助突然如此問道。
恰巧產生了相同想法的千穗歪著頭,因為絲毫沒有看見名為佐佐木的那戶人家。千穗再一次攤開了葦田給予的手繪地圖,和周遭的景色比對了一下。
「唔……感覺就在這附近了,地圖上寫著進了竹林以後就快到了……」
然而,四周卻沒有相似的建築物。沿路走來路也只有一條,不可能會迷路。
「吶,福助,你剛剛有看見像是房子的建築物嗎?」
「沒有啊。」
「嗯……我也沒看見。」
接著,千穗突然想起了前幾天發生在安坂姐弟身上的事,令她感到有些不安。
如果受到書妖的影響,事實也是有可能被扭曲的。萬一這個區域附近被書妖改變成異空間的話,說不定他們不管怎麼走都到達不了那名讀者的家。
(不過,又還不能完全確定是書妖做的好事……)
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們不了解原因,正因為不了解,所以感到毛骨悚然而越來越不安。
「吶……你覺得我們繼續前進沒問題嗎?」
「啊?」
繼續煩惱不明白的事也沒有用,倒不如一邊前進,一邊掌握事實。但她害怕的是,如果繼續貿然前進,反而會被捲入怪異現象之中也說不定。
(現在……只有我和福助而已。)
在圖書館裡,無論碰見什麼困難都有白火和葦田協助。然而,現在只有千穗自己和不是很可靠的福助。
(不行……果然得確認一下事實,否則事情不會有進展。)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該前進還是折返,再次停下腳步的千穗被夾在兩個選擇間進退兩難。
「小妹妹?」
「該怎麼做才好呢……」
她停下腳步沉思的這段期間,身體越來越冰冷,縱使知道不能繼續呆愣下去,但心中的迷惘卻讓她遲遲無法邁出步伐。
「……喂,小妹妹。」
這時,福助呼喚她的嗓音中帶著嚴肅。
「哎,什麼事?」
「喂,小妹妹,你快看那!」
「咦……?」
福助用他短短的手指向某個方向,千穗的視線連忙追了上去。
「那是——」
定睛一看,發現有個模糊的人影在白茫茫的竹林中前進。
(為什麼這個地方會有人……?)
根據葦田的說法,住在這個地區的人就只有那位姓佐佐木的老人家而已。難不成,出現在那裡的人影正是他本人嗎?
「那個,請等一下……!」
千穗立刻拔腿追逐那道人影。
「喂,不要突然亂跑啊!」
雖然聽見了福助的驚叫聲,但她現在管不了這麼多了。
隨著一步一步接近人影的同時,開始能夠辨別出對方的特徵。那道人影是個年約七十幾歲的高大男性,身穿嚴冬必備的厚外套,大步大步地行走在積滿雪的竹林之中。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佐佐木先生嗎?」
千穗一邊奔跑,伸出了手,朝著人影喊道。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陣大風傳來巨響,強烈的風穿梭而過,宛如一整片的寒意直撲而來。眼前突然發生的巨變讓千穗失去平衡,踉蹌了幾步後,直接倒向地面。
「呀……!」
千穗跌個四腳朝天,她連忙用雙手撐住身體,徒手接觸到冰冷的地面讓她嚇了一跳,接著她抬起了頭。
「哎——」
旋即,她屏住了氣息,剛剛還在眼前的老人已經不見蹤影。
「這究竟是——」
「大姐姐,你要小心一點哦。」
正當千穗開始尋找福助的身影時,忽然一道不是福助的嗓音蓋過了她的聲音,她的視野里出現了新的人物。
「——呀啊!」
千穗嚇得驚呼出聲,連忙後退。剛才明明沒有半個人影,如今眼前卻出現了一個小孩。
(這孩子是……)
而且,還不是個普通的小孩。他留著一頭妹妹頭,頭上戴著竹笠,身穿山吹色的和服和木屐,相當奇怪的裝扮。
「姐姐,你在追那個人吧?如果你執意要追下去,我提醒你小心一點比較好哦。」
小孩再次開口。
「咦……?」
「唔,我不會阻止你的啦。啊,順帶一提,老爺爺往那個方向過去了哦。」
小孩指向一個定點,千穗急忙跟著望了過去。然後,確實如小孩所說的,看見了剛才一度跟丟的老人身影。
「騙人……」
千穗慌慌張張地踏出步伐,現在不能夠跟丟那個人。
「那麼,姐姐,再見了。」
身後傳來了小孩道別的聲音,因為千穗想要上前追趕老人,只好稍微向後瞥了一眼,然後又是另一件令人錯愕的事——
她的身後已經空無一人,四處都不見他的蹤影。剛才小孩待過的小石頭上,仍然積著一層薄薄的白雪。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她突然感覺到背脊一陣涼意,雖然腦袋裡一片混亂,但她唯一清楚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已經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態。
(那孩子到底是……不對,現在更重要的是佐佐木先生……)
總之,只要追上那個疑似佐佐木的老人,向他取回書就能夠抑止這些奇異的現象。雖然她心裡這麼想,但卻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在這座奇妙的竹林里穿梭。
「吶,福助,我們繼續往前走沒關係嗎……?」
千穗帶著微微顫抖的聲音,想要依賴福助。
不過,奇怪的是,過了一會兒仍沒有聽見他的回應,千穗訝異地往福助剛剛在自己的肩膀上所待的位置瞥了一眼。
這一瞬間她屏住了氣息。
「怎麼會……」
福助不見了。
這麼說起來,肩膀上原本感受得到他些微的重量,如今卻是空蕩蕩的一片。
當她發現這件事的瞬間,覺得眼前一片空白。她的呼吸開始加速,心臟也因為惶恐不安而開始鼓譟。
(怎麼辦……怎麼辦……!)
差點站不穩的千穗焦急地四處張望,但周遭卻是一望無際的白雪,白茫茫的景色之中只有一整片的雪,完全感受不到除了千穗以外的其他生命的氣息。
(該怎麼辦呀……!)
在寒冷及恐懼的交織下,她抱緊了自己的身體,雙腿則是害怕得完全動不了。
在這一連串奇異的事態中,千穗之所以可以不斷往前走,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如今福助不在身邊,她根本無法獨自前進。
千穗佇立在原地,雪勢卻不斷增強,周遭的景色更添上了一層雪白,寒意也越來越濃。
然後,她的視野開始矇矓,周圍的事物染上雪白而慢慢失去了輪廓。她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末端逐漸冰冷,這股冰冷像是擴散至全身上下般,讓她整個人被寒意籠罩。
於是,千穗終於跪倒在地。
她聽見了人聲,似乎是一大群人。嘰哩呱啦的談話聲聽起來吵雜,但她卻不感到厭惡,總覺得是似曾相識而懷念的聲響。
這些人聲偶爾摻雜著某個人來回跑動的聲音、在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揚起了笑聲、開關拉門的聲音,有各式各樣的聲響傳來,而這些聲音莫名地令人懷念,又是這麼地熟悉。
「……千穗。」
身邊傳來了一道聲音。
「千穗呀。」
聲音又再次傳來,而且距離更加地接近。
「吶,你有沒有聽見呀?」
「嗯……」
千穗慢吞吞地抬起了頭,腦袋裡模糊不清。當她抬起頭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陽光,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千穗環視四周好一會兒,眼睛逐漸適應陽光後,她才開始能夠辨別周遭的景色。但是,當她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地方時,一股不協調感讓她歪了歪頭。
「這裡是哪裡……」
看起來像是學校的教室,而且還是她十分熟悉的教室。無論是講台、黑板、寫在黑板上的值日生的名字,還有自己剛才趴著的這張桌子,所有事物都那麼眼熟。然而,同時她也感到不太對勁。
「真是的,你睡糊塗啦?你也睡得太熟了吧。」
忽然有人戳了戳自己的頭,千穗往聲音的方向抬頭一看。
「哎……小優?」
眼前出現的是一名熟悉的女孩子,短頭髮、高個子,千穗從國小時就和她感情很好,對她來說,就像是童年玩伴般的存在。
「不然你覺得我看起來像誰?你真的睡得太熟了啦。」
「為什麼……小優會在這裡呢?」
她的腦海里一片混亂,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為什麼童年玩伴會出現在眼前,她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你問我為什麼……你在說什麼呀?你是不是真的睡糊塗啦?」
「喲,千穗。」
忽然一道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她回頭一看,又是另一個熟悉的好友。
「哎……麻衣?」
「怎麼了?你剛剛在睡覺嗎?真難得呢。」
「騙人……怎麼會連麻衣都出現在這裡……」
「千穗你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呀?會在學校是理所當然的吧。」
「什麼意思……」
千穗完全摸不著頭緒,皺起了眉頭。
這裡應該是國中的教室,因為身旁的朋友都是國中時的同班同學,這一點肯定不會有錯。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千穗會在這個地方呢?
(咦,慢著……不然我原本是在哪裡呢……?)
在她思考的過程中,浮現出這個疑問。那麼,自己至今為止是在什麼地方呢?這麼說起來,她完全都不記得了,總覺得是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但記憶卻是那麼模糊不清。
「吶,我一直以來都是待在這裡的嗎……?」
千穗鼓起勇氣向兩名好友如此問道,不料兩人呆愣了幾秒後,同時大笑出聲。
「啊哈哈,千穗你在說什麼呀!」
「你真的是睡糊塗了啦!你當然一直都待在這裡的呀!」
「真的嗎……?」
「對呀!直到剛才為止,我們還一起在上課呢!啊,只不過某個人睡著了。」
千穗沉默不語,思考了好一陣子。但她果然還是絲毫沒有頭緒,她覺得自己直到剛才為止都待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但別人說出自己一直以來都待在這裡的話,她也無從否定。
(難道……我這是在作夢嗎?)
據說記憶要是模糊,就代表自己作了又長又深沉的夢。如果真是如此,或許她就是因為這樣才覺得很沒有真實感,老是感到不對勁也說不定。
「哎,你沒事吧?總覺得你精神不太好呢。」
「沒……沒事啦……應該啦。」
「說什麼『應該』呀,你是不是睡眠不足呀?」
「啊,所以剛才才會一直在睡覺嗎?」
「不是那樣的……」
兩人分別從兩旁望著自己,讓千穗有些倉皇。
「不行啦,你體力還那麼差,得好好睡覺才行哦。」
「對呀,而且你本來就是屬於室內派的。」
「不過,如果真的很不舒服的話就說出來吧。」
「是呀,就你一個人的話,我還可以背你到保健室的。」
「哇!」
忽然感覺到有人摸了自己的頭,千穗嚇得一瞬間閉緊了眼睛。當她緩緩地睜開眼睛時,看見兩人正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頭。
「怎麼了?」
「沒事,覺得千穗你真的好像小動物呀。」
「那什麼意思……」
雖然千穗嘟噥著小聲抱怨,但她絕對不覺得討厭。
(總覺得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和她們輕鬆自在地聊天了,果然這也是因為自己在作夢嗎?不管怎麼說,這一段時光讓她感到幸福而心情寧靜。
(我果然一直以來是待在這裡的吧?)
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雖然她還是感受到些許不協調感,但肯定是她想太多了。因為自己一直以來都待在這裡,和她們共渡了許多時光。這裡肯定就是她的歸屬,是唯一一個可以讓她感到平靜的地方。
「啊,下一堂課差不多要開始了,我們走吧。」
「好,我知道了。」
千穗點了點頭,覺得自己自然地流露出了笑容。
(我還真是盡想一堆奇怪的事,這裡……明明就是我的容身之處呀。)
為了避免被她的兩個好友拋下,千穗從椅子上起身。
就在這個時候,她一鼓作氣地起身撞上了桌子,桌腳喀噠作響。桌子微微搖動,收納在抽屜里的一本書突然掉落到地面。
「呀……!」
千穗連忙倒退了幾步後,彎下身體確認那本掉在地面的書。然而,就在她伸出手時——
(咦……?)
千穗的視線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地面上的書,紫紅色的封面,以燙金的方式印刷出來的書名。雖然從裝幀可以看得出來是年代久遠的東西,但書本身仍保存良好。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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