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 落花之夢(2/2)
「為什麼那些書會集中在這間圖書館裡呢?」
「因為難以管理呀。這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輕鬆應付的,我為了方便統一管理,將那些書從一般圖書館集中到這裡。書妖憑附的書和一般的書不同,會對人類造成強烈的影響。啊,當然!你讀了這本書,心情受到大幅度的動搖,也是因為憑附在書上的他所造成的影響哦。」
「……他?」
千穗一邊呢喃,心中產生了些微的預感。
隨風飄曳的金髮,如玻璃珠般的金色眼眸,溫和到令人起疑的表情……這些特徵驀地一一浮現在腦海中。
「那個……難道憑附在那本書上的是……」
千穗戰戰兢兢地問道,但卻沒能把話說完,葦田就代替愣在原地的她如此說道:
「一名叫作白火的妖怪。」
接著,葦田忽然起身走向櫃檯,並在櫃檯另一側的門扉前停下腳步,朝千穗招了招手。
千穗不明白葦田的意圖,呆坐在原地好一會兒後,葦田開口向她說道:
「千穗,過來吧。我來介紹,他非常想要再次向你好好道謝,希望你可以見他一面。」
「咦……『他』?」
千穗支支吾吾地重複道。「他」指的是白火,也就是她遇見的那名男子,這讓她稍微繃緊了神經。
「沒事的,雖然他不是人類,但也不用害怕。」
「可是……」
葦田似乎看穿了千穗的躊躇,笑著說道:
「剛才我也說過了,你和他產生了共鳴。如果沒有事物能夠互相吸引彼此的話,是不會產生共鳴的。」
聽見葦田這一番話,千穗忽然回想起名為白火的那名男子模樣。
這麼說起來,他第一眼見到千穗的時候,露出了十分複雜的神情。琥珀色的眼眸里雖然蘊含著笑意,同時也浮現了深沉的陰影。
千穗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然而,光是回想起他的模樣就讓千穗感到心痛,她稍微感受得到和自己相似的情感,像是內心懷抱著深沉的孤獨感,又像是在心裡植入了昏暗的寂靜。
但她並不討厭這一股親近感。
「來,走這裡。」
「……好的。」
當千穗回過神時,她已經如此回應。
當然,她還是會害怕,他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毫無疑問是千穗所不了解的世界的生物。
硬要說的話,這個日常世界也是如此。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沒有同伴的世界。這個無法讓人鎮定下來的日常生活空間,對千穗來說,和異世界沒有兩樣。
既然如此,再多一個新世界也無妨吧。雖然這樣的想法有些自虐,但只要這麼一想,就覺得沒什麼好害怕了。
千穗跟著葦田走進櫃檯的另一側,葦田引導她走向裡面的門扉,沿著樓梯爬上二樓後,他忽然回過頭,指向了前方。
「就在最裡面哦。」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特別老舊的深棕色門扉。
乍看之下是一扇普通的木板門,但上方鑲嵌著一塊彩繪玻璃制的小窗戶。窗戶由藍、綠、黃和紅等五顏六色的幾何學圖案所組成,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如夢似幻的光輝。窗戶似乎是以霧面玻璃製成,所以無法窺探室內的模樣。
黃銅製的圓形門把上添加了些許裝飾,即使老舊,仍散發著高雅的氛圍。
「來,這邊請。」
葦田來到了門前後,停下了腳步。正以為他要開門時,他忽然移動到走廊的一旁,將門前的空間留給了千穗,這恐怕是要千穗自己開門的意思吧。
千穗點了點頭,往門前踏了一步,輕輕握起了拳頭,在門板上「叩叩」的敲了幾聲。
沒有回應。正當千穗感到訝異,打算再敲一次門的瞬間,門板突然自己轉動了起來,接著,門扉往室內微微敞開。
「……哇!」
「……請進。」
馬上有一道聲音如此說道,如春風飄逸般的柔和音色,毫無疑問地是她剛才聽過那位名為白火的男子嗓音。
「呃……」
千穗不禁回頭仰望葦田,看見葦田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後,她才下定決心再次面向門扉。
「打……打擾了。」
千穗以顫抖的嗓音回應後,握緊了黃銅門把,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啊……」
看見房內的瞬間,千穗不禁脫口而出。
十分不可思議的空間映入眼帘。
頂端些微脫落的黑色遮光窗簾只拉上了一半,昏暗的房內吊掛著積滿塵埃的水晶吊燈,五顆燈泡中兩顆不會發亮,使得光線有些模糊。
在微弱光線的照射下,可以看見房內擺著繁多的物品。包含些微破裂的地球儀、斷了弦的民謠吉他、活塞損毀的小號、滿是灰塵的金魚缸、擁有七彩羽毛的鳥類標本、疑似雕像一部分的大理石碎片、畫布剝落的油畫……
鋪木地板上鋪著褪色的波斯地毯,房間的正中間擺著一張充滿裂縫的皮革沙發。
牆邊擺著一整排塞滿雜物的古董櫃,最深處的牆面中央擺放著一座落地擺鐘。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經過,擺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使得擺鐘在這個房間裡散發出極大的存在感。
擺鐘旁有一台附有大喇叭的留聲機,播放著類似爵士樂的輕快鋼琴聲。
擺鐘的正前方是一張大搖椅,這個房間的主人——也就是「那個男人」正從容地坐在這張椅子上。
暗夜色的長斗篷、半球狀的圓頂帽、草綠色的和服及握在手中的拐杖,簡直像是大正時期的紳士。
然而,他的臉孔卻異常白皙,帽子底下稍微紮起的一束頭髮透明得宛如玻璃工藝品般。琥珀色的雙眼裡蕩漾著深不見底的孤獨,他露出的微笑中寄宿著一股神秘的氣息。
而剛才見到的白兔——一身宮司裝扮,言詞粗暴的奇妙小動物就站在他的肩膀上。
(多麼怪異的景象啊……)
千穗微微屏住氣息。
眼前充滿著不和諧、老舊和奇妙,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空間。
房間內的雜物乍看之下只是垃圾,但仔細一看會發現它們散發著獨特的魅力。明明只是雜亂無章地堆放著,卻和諧得不可思議。
大方地坐在正中間的房間主人和他的夥伴,也莫名地和這副景象相稱,沒有任何矛盾。
雖然現在完全沒有辦法判斷究竟是景色使然,還是他們自身的氣質所致,但至少在現在的情況下,他們確實沒有剛才那麼令人不快。
「小姐,我們又見面了呢。」
男子露出微笑,從椅子上起身。千穗看見他一步一步接近自己,嚇得連忙向後退。
「呃……」
「啊,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他歉疚地露出苦笑後,停下了腳步。他招了招手,示意千穗進房,千穗也遵從他的指示踏進了房間。
「請在那邊的沙發上坐下吧,抱歉,房間有點髒亂。」
「不會,倒也沒有很髒亂啦……」
千穗再次環視房間,如此說道。
這間房間的狀態又有點不同於「髒亂」兩個字,東西確實是相當散亂,但凌亂中又蘊含著某種氛圍。
「呵呵,謝謝你的體諒,我姑且稍微整理過了。」
「這樣啊……」
「來,請坐。對了,需要毛毯嗎?」
「不、不用,沒關係。」
「這樣啊。」
「呃……那我就坐下了。」
千穗低下頭,照對方所說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喀的一聲,有東西擺到眼前單薄的小桌上。一抬頭便看見葦田將熱騰騰的咖啡放到桌上。
「我把咖啡放在這裡哦。」
「啊,好。」
葦田恐怕是趁著千穗觀察房間的這段時間所準備的吧。桌上擺著兩人份的咖啡杯以及兩個裝有水果蛋糕的盤子,另一份或許是葦田的吧。
「咖啡和蛋糕都可以再來一份哦,需要的話就說一聲吧。」
這麼說起來,千穗還沒有吃午餐。也就是說,從早上到下午的這段期間,她還沒有吃任何東西。一發現這個事實,讓千穗突然覺得肚子餓了起來。
「謝、謝謝。」
所以葦田的這份體貼令她相當感激,雖然不客氣地接受對方好意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肚子空空如也的這個時候,她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那麼,請慢用。」
「……咦?」
聽見葦田這句話的瞬間,千穗皺起了眉頭。
想不到葦田在端來咖啡和蛋糕後,拿起托盤就要走出房門。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離開房間,感到不安的千穗連忙起身。
「呃,那個……」
突然要她自己一個人和他們面對面也太困難了。
「葦田先生,您已經要離開了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哎……」
「不要緊的,我剛才也說過了,他們並不可怕哦。」
「可、可是……」
對葦田來說或許不可怕,但對於千穗來說卻完全不是如此。然而,面對越來越焦慮的千穗,葦田始終帶著從容自若的表情。
「那麼,我就在樓下而已,有什麼事再來叫我吧。」
「請等一下——」
千穗再度喚住葦田,但他最後再一次露出微笑後,便轉身關上了門。
「呵呵,抱歉,好像是我害的呢。」
千穗茫然地呆愣在原地,身後傳來了一道如微風輕拂般的嗓音。
「呃……沒、沒那回事……」
她轉身一看,白火微微歪著頭笑道。她感到有些尷尬,轉移了視線。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千穗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後,下定決心坐回沙發上,因為她覺得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
「難得的咖啡都要涼了,請享用吧。」
「好……」
千穗下意識地回應,在她對面的白火拿起咖啡杯,啜飲了一口。她不經意地望著這副景象,旋即發現一件事而露出詫異的神情。
(原來那杯咖啡不是葦田先生的,而是這個人的啊……)
她完全沒有料想到妖怪也會喝咖啡,這個事實讓她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然而,當事人白火卻享受著香味,沉浸在咖啡的美味之中。千穗望著他的舉動,反而覺得是自己的認知出了問題。
(算、算了……就算在意也沒有用。)
凡事都要在意,肯定沒完沒了,千穗決定停止這些思考。
「嗯……久違地喝咖啡,還是一樣美味呢。」
「是……是呀……」
「也吃個蛋糕吧。」
「喂,慢著,難道你打算什麼都不分給我嗎?」
「咿!」
突如其來的尖銳嗓音讓千穗嚇了一跳,原來是白火肩膀上的白兔正兇狠地咆哮著。
「啊,福助。」
「『啊』你個頭啊,把那塊蛋糕給我。」
白兔站在他的肩膀上,用小小的手指向了水果蛋糕。
「呵呵,福助還是這麼唯利是圖呢。」
「別開玩笑了,笨蛋。我還沒說你呢,要是我沒開口的話,你早就自己吃掉了吧。」
「啊哈哈,被發現啦?」
白火愉快地笑著說道,將名為福助的白兔放到膝蓋上,把半塊水果蛋糕遞給了他。
「小姐,你也一起享用吧?」
「咦?」
千穗望著他們奇妙的對話,白火突然的一句才讓她回過神來。
「啊,嗯……好,我要開動了。」
為了掩飾慌張,千穗連忙喝了咖啡,突然通過喉嚨的熱度讓她嚇得嗆到而不斷咳嗽。
「好燙……咳、咳!」
「你沒事吧?」
「沒、沒事……咳!」
千穗伸手制止打算起身的白火,重新調整呼吸。
「好一點了嗎?」
「應、應該吧……」
「真的很抱歉,突然遇見像我們這樣的人,會嚇到也是理所當然的,真是過意不去。」
「不,沒那回事……」
雖然千穗立刻否定,但似乎被他一眼識破。
「我再好好自我介紹一次。我的名字是白火,『白』色的『火』的白火,我是憑附在一本叫作《落花之夢》的書上的妖怪,也就是書妖。」
白火笑容滿面地緩緩說道後,忽然摘下頭上的黑色帽子。接著,帽子底下露出了和他的金髮相同顏色的毛絨絨獸耳。
「哇啊!」
千穗忍不住驚呼出聲,倒退了幾步。
那兩隻耳朵仿佛像是狗——不對,應該是狐狸吧。那毛絨絨的感覺看起來和真正的獸類沒兩樣,顯然地不是人類身體的一部分。
(這、這就是妖怪嗎?)
驚訝的同時,千穗也有種莫名的感慨。
這樣就清楚明白了,他的外表雖然是人類的樣貌,但確實是個妖怪,千真萬確。
「啊,抱歉!又嚇到你了!呃……其實我是妖狐,所以外表才會是這副模樣……」
「好……沒關係,不要緊的!」
千穗這番話與其是在回應白火,更像是為了安撫自己般,不斷重複說道。
老實說,一次發生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她已經分辨不出什麼事是有問題的,什麼事是不要緊的了。
(我……應該不是在作夢吧?)
她甚至產生了這種疑問。
然而,當她環顧四周時,映入眼帘的還是一間擺滿神秘家具的房間,以及這個奇特房間的可疑主人,要她相信這是事實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話說回來,還沒有請教你的名字呢。如果不介意,可以告訴我嗎?」
不久後,白火如此問道。初次見面時他也問過千穗的名字,但當時的千穗過於驚慌失措而沒有回答他。
「啊,好,我叫做……綾城千穗。」
「千穗嗎?真是可愛的名字呢。」
白火復誦了一次後,微微點了點頭,忽然眯起了雙眼。
「千穗,我很幸運能夠遇見你。幸虧你找到了我,否則……我有可能會就這樣消失了。」
接著,白火洋溢著他們初次見面時同樣深切的感動和哀愁,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千穗聽見這番話的瞬間,不禁感到震驚。
(……就這樣消失了?)
千穗還沒有完全理解他話中的含義,她對於他們的存在仍然一無所知,也還不了解這名叫作白火的男子。不過,看見他充滿陰鬱的眼眸後,至少明白了他剛才說出了多麼震撼的事。
「不好意思,特地把你叫來這裡。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當面好好向你道謝,所以才用這樣的方式請你過來。想必葦田已經有稍微告訴你關於我們——書妖的事了吧?」
「是的……」
「我們是憑附在書上的妖怪,寄生於書上,以讀者的情感作為糧食生存。」
「嗯……我聽葦田先生說過了。」
千穗點了點頭,這番話和葦田的說明如出一轍。
「這樣呀。那麼,他有告訴你之後的事嗎?」
「……之後的事?」
「是的。我們書妖以人的情感為生,透過書獲取讀者的情感。」
「……是。」
「那麼,如果再也沒有人看書,會如何呢?」
白火像是出謎題般,豎起食指,歪著頭問道。
「咦?」
他的舉動讓千穗感到困惑,雖然假裝是在開玩笑,但他身上籠罩的陰影卻更加地強烈。
「……我不知道。」
「答案很簡單,如果沒有人看書,書妖就會滅絕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讓千穗說不出話來,白火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
「作為獨立的個體一路生存至今的妖怪,之所以會刻意寄生在書上,是因為他們的力量衰弱了,已經無法以個體的狀態維持自己的存在。而他們唯一的一線生機就是透過書獲取人的情感,所以……一旦沒有了讀者,書妖會消失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
千穗再次望向白火,既然他會提起這件事,就代表他也——
「呵呵,就如同你想像的。」
他仿佛看穿了千穗的心思,露出了微笑。
「我也是如此。」
「……」
「我所憑附的書是一本非常老舊的書,那是約一百年前的著作,已經好久沒有引起人類的注意了。舊書總有一天會被人們遺忘,人們不再閱讀。《落花之夢》正是其中一個例子,而我的存在……也越來越稀薄。」
一瞬間,她的思緒飄向了遠方。
千穗這才終於了解了他的意思,他想表達的是:因為沒有人閱讀他所憑附的書籍,所以他的存在正逐漸消失。但多虧千穗打開了那本書,和內容產生共鳴,才救了他一命。
「在你今天來到這裡之前……我幾乎已經要完全消失了。待在書里的時候,我覺得視野越來越昏暗,再差一點我就要和黑暗同化,消逝在黑暗中了,真的只差那一步之遙。」
這時,白火瞄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蕩漾著悲傷的曙光,千穗覺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緊緊揪住了。
「不過,眼看著就要融入黑暗中時,光芒在我的眼前擴展開來,春天溫暖的微風吹進了乾燥的書頁里。我……因此免於消失。」
接著,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千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千穗。」
千穗只是沉默不語。
她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只不過是隨手拿起附近的書來打發時間罷了,並沒有做出什麼需要白火這樣道謝的事。然而,看著眼前的白火,她也說不出這樣的話,只好一語不發地回望著他的眼眸。
「抱歉,突然說這種話想必會讓你很混亂吧,我都明白的。」
「別這麼說……」
「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好好向你道謝,所以才用這種方式找你過來。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謝意。」
「……好。」
千穗點了點頭後,低下了頭,但心中仍尚未釋懷。
她難以理解為何自我的存在會消失,而經歷過這種體驗的白火,心境又是如何。
恐怕比千穗想像的要來得更加煎熬可怕吧,至少她現在光是試著想像,就讓她的腦海陷入一片黑暗。如果白火真的是多虧了千穗才得以獲救,他會向千穗道謝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另一方面,千穗真的只是恰巧拿起了手邊的書,而且只是在等人的時候用來打發時間而已。僅是如此就受到對方的感謝,反而令她有點愧歉,無法誠摯地接受他的道謝。
「呵呵……請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我很高興能獲得你的同情。」
白火像是要她不用擔心般,垂下眉,露出良善的笑容。接著,沒頭沒腦地如此說道:
「吶,千穗。你有沒有什麼願望呢?」
「咦……」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千穗不明白話中的含義而歪著頭,白火加深了笑意。
「我指的是你的心愿,我希望可以報答你的恩情。」
「報、報答?」
「是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如果你希
望我為你做什麼事,可以儘管告訴我。」
千穗睜大了雙眼,她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提議。
況且,就如同千穗剛才所想的,被道謝反而令她有些愧疚,更不要說是報答恩情了。認為不妥當的她,急忙搖了搖頭。
「不、不行啦,我不能接受你的報答。」
「為什麼呢?」
白火有些納悶。
「你問我為什麼……」
被這麼反問,又讓千穗混亂了起來。
「因為……我並沒有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呀。我只不過是隨手拿了附近的書來看而已。」
「可是,以結果來看,你的行動確實拯救了我。」
「你那麼說也沒有錯啦……」
「只要你的行動拯救了我的這個事實存在,我就必須向你致謝。」
「可、可是……我並不是有意圖那麼做的,真的只是拿起來打發時間而已,而且——」
焦急的千穗如連珠炮般脫口而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白火見狀,只是微笑以對,讓千穗更加地難為情。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吧,不過……千穗。」
白火撥弄著帽子短短的帽檐,似乎有些猶豫。
「呃、是……」
「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書妖可以透過書本取得讀者的情感,並以此為生。」
「是……」
「所以……那個時候,我感受到你的情感了。」
「那個時候?」
「是的。那個時候,你看了《落花之夢》,落下了淚來。」
指的恐怕是和白火相遇的前一刻吧。話說回來,千穗看了那本書後,和名為白仙的人產生共鳴,心中感慨萬千而流下了眼淚。
「你和白仙所產生的共鳴——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夠被他人需要,我清楚地感受到了。」
「那是……」
千穗從白火身上別過視線。
那個時候千穗所懷抱的情感,她當然清楚記得。但是,那都是千穗埋藏在內心深處,不曾對任何人訴說過的情感。
她受到眾人的忽視,而自己也為這個事實感到悲傷,如此丟人的事怎麼可能讓其他人知道。正因為千穗這麼想,所以她決定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然而,白火看穿了千穗的思緒,微笑道:
「千穗,我明白這只是我在多管閒事。但是……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夠幫助你解決煩惱。如果這麼做能夠報答你的恩情,我也會很高興的。」
千穗依然沉默不語。
只是想要有人理睬自己,如此微不足道的情感,如此孩子氣煩惱,叫她怎麼敢向其他人說出口呢?
就算已經被白火知道了,千穗本人願不願意承認又是另一回事。一想到此,千穗逞強地如此說道:
「說是煩惱……太誇張了。希望自己能夠被他人需要,只不過是多愁善感的想法……簡單來說,我只是個在鬧脾氣的小孩子罷了。」
「鬧脾氣?」
「是的……大家都不關心我,讓我覺得很寂寞……仿佛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般……才會有點鬧脾氣。所以……不要緊的,沒有嚴重到需要你來擔心。」
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她想要一口氣說完,反而讓說話的方式變得很不自然。千穗感到難為情,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輕撫自己的臉頰,發現自己羞愧得雙頰滾燙不已。
「多麼強韌的人呀……」
溫柔的話語輕盈地落在她身上。
「明明還只是個少女而已,竟然不知道除了忍耐以外的方法。」
「並不是那樣——」
「就當作是我的請求吧,請不要再忍耐了。」
白火懇求般地說道。他的口吻讓千穗忍不住抬起了頭,看見他仿佛感同身受般,波光搖曳的澄澈琥珀色眼眸。
「覺得難受而直接說出口,並不是什麼壞事,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少女就更不用說了。」
「……」
「所以拜託你,千穗,向我尋求協助吧。我只是……想要掛念著你。」
他帶著堅定的口吻,勸說般地說道,他一直以來如夢似幻的印象突然剛強了起來。
(為什麼……)
但千穗卻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相對的,她皺起了臉孔。
白火說的話並沒有造成她的不悅。他確實是個妖怪,也還無法完全掌握他是什麼樣的人物,但千穗沒有彆扭到會因為他這一番話就覺得困擾或厭惡。
只是,平時不習慣別人對自己說出這般寵溺的話,她怕生的個性產生了強烈的抗拒。
「我想要掛念著你」——至今為止,曾經有人面對她說出如此真摯的話語嗎?
當然,國中時期的好友們也很擔心千穗,也會傾聽她的煩惱。但是,到頭來大家仍然只是國中生,就算再怎麼認真地看待這些事,能夠依靠同樣身為國中生的好友們的事情也很有限。
再說,即使找好友商量也無法解決問題的根本,對方恐怕也是顧及這一點,所以才選擇不過度干涉吧。
況且,硬要說的話,千穗是屬於不喜歡讓其他人看見自己軟弱一面的類型,自己的事當然無法全盤依賴同齡的朋友們。
所以千穗死心了。反正不會有人對她伸出援手,她抱持這樣的想法,壓抑自己煎熬的心。
然而——他卻是如此誠摯地催促千穗尋求協助。
那是一種既奇妙又叫人心頭髮癢,甚至會讓人失神的溫暖。
(我……可以依靠這個人嗎?)
至今為止從來沒有想過要依靠其他人的她,如今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不過,對象是一個今天初次見面的人,而且還不是人類。但他的這番話聽起來如此甜美,讓千穗可以完全不在乎這些事實。
「我——」
她張開乾燥的雙唇,發出了些微沙啞的聲音。
「我想要一個歸屬。不管在家裡、在學校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想要一個平靜只屬於我的歸屬。」
千穗擠出顫抖的聲音,斷然地如此說道。
這是她塵封了長達數年的真心話,因為說出口也無濟於事,所以她將這份情感埋藏在內心深處,決定絕不說出口。
千穗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來,或許是一瞬間的衝動使然,現在這一刻,千穗無論如何都想要說出來。
然而,話說出口的瞬間,排山倒海的後悔又湧上心頭。畢竟她都已經忍耐至今了,也許不應該就這樣說出來的,這樣是不是太過魯莽了呢——後悔讓她的心跳聲鼓譟不已。
她壓抑著噪動的胸口,微微抬起視線,和白火四目相交,他的笑容仿佛接納了這一切。
(啊……)
看見他的笑容,千穗繃緊的神經才稍微緩和下來。
「謝謝你願意跟我說出真心話。」
「呃、不會……」
千穗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泛紅,連忙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雙頰。
「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提議。」
「咦?」
「千穗,請你明天開始到圖書館來吧。」
「咦……明天開始?」
千穗馬上反問。
「是的。只要你來圖書館,我就會在這裡,還有福助、葦田……以及其他的書妖,你就不會孤單一人了。」
千穗被一口斷言「你不會孤單一人」的白火震懾住了。當然,不是負面的意思。
「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容身之處,就把這間圖書館當作是你的歸屬吧。為此,我會一直在這裡等候你的到來。」
他口中的「一直」讓千穗忍不住屏住了氣息。千穗難以想像某個人一直等待自己的情境,如果是真的,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事呀。
「一直……?」
「嗯,那當然,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然而,從白火的笑容中卻感受不出一絲虛假。
(我怎麼會知道這番話是真是假呢……)
千穗呆愣原地好一會兒。雖然她很感激白火這個提議,但還是無法全盤接受他所說的話。
現在未知的事情太多了,包含這個名為白火的男子、書妖們,還有這間圖書館。一看就知道這些是不可思議的事物,正因為一無所知,所以可怕、難以捉摸。
或許千穗碰到了不應該牽扯上的東西也說不定。
即使如此,她仍有一種明確的感覺。
(我……或許可以待在這裡也說不定。)
多虧了白火,讓她感受到了這種可能性,這絕對不是錯覺。
「那麼……我明日也可以來這裡嗎?」
千
穗像是確認般,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當然呀,我再說一次……我會一直在這裡等候你的到來。」
接著,白火再重複了一次。
「無論是你感到不安、無助或寂寞的時候……只要想來,隨時都可以過來。」
這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她居然向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而且還不是人類——吐露塵封已久的真心話,並讓對方關心自己。但這絕不是令人不舒服的感覺,千穗仿佛受到了他的影響,露出了微笑。
「——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你的。」
然而,當千穗理解這番話中的真正含義時,已經是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