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章 再續前夢(1/2)
四季更迭。
早春安穩的氣候轉換成初夏活潑的艷陽,濕氣漸漸加重,潛伏著梅雨的氣息。芳香的花朵變成綠意盎然的草木,能夠在身旁感受到小小生物們的呼吸。
翠綠山林里的村落一如往常的和平,除了翱翔的鳥鳴、飛舞的蟲鳴和田裡的蛙鳴外,沒有人能夠破壞這片寂靜。這個空間只存在著和煦的靜謐及和平的時光。
宛如沒有任何變化般的安寧。
時光流逝,四季更迭。人們剎那間懷抱的情感將落入時間的漩渦,化作四散的碎片,逐漸失去色澤。無論是多麼強烈的情感,總會在時光的流逝中褪色、遭到遺忘。
然而——人們必須在流逝的時光中生存。
「千穗,午餐準備好了哦!」
某個星期六的中午過後,聲音在山村裡的一間獨棟住宅中如此迴響著。
千穗在二樓的房間裡專注於學校的作業上,聽見聲音後,她停下自動鉛筆,闔上筆記本,關掉桌燈後,從椅子上起身。
她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到達一樓時,客廳飄來了午餐的香味。
這個又香又酸的味道應該是番茄醬炒過的味道吧,那麼,今天的午餐可能會是蛋包飯。
「開飯囉,快坐好、快坐好。」
千穗打開客廳的拉門時,其他三名家庭成員已經在餐桌前坐好了。餐桌上的食物正如同千穗所料想的,是四人份的蛋包飯。
「作業寫得還順利嗎?」
千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時,父親邊倒茶邊問道。千穗微微點了點頭。
「唔……算是吧。」
「這樣啊。不要像老爸這樣,好幾次忘記寫作業,結果被叫到辦公室去了呢。哈哈哈。」
「不要緊,我不會變成那種人的。」
父親豪爽地大笑,千穗傻眼地如此回應後,仔細地端詳眼前的蛋包飯。
「蛋包飯看起來很好吃呢。」
蛋包飯是千穗滿喜歡的一道料理,但是最近不常出現在餐桌上,所以千穗開心地如此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母親和秋人意味深長地面面相覷。
「……怎、怎麼了嗎?」
兩人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千穗問道。兩個人相視而笑,接著這麼說道:
「其實今天的蛋包飯不是媽媽做的哦。」
「哎?」
母親的話讓千穗歪著頭。
「今天的蛋包飯是秋人做的,看起來很好吃吧?」
「騙人……」
千穗睜大了雙眼後,視線再次落到蛋包飯上。真令人意外,秋人可以做出一道完整的料理,此外,秋人會下廚這件事本身也很讓人意外。
「……真的嗎?」
「嗯,真的哦。其實失敗過好幾次了啦。」
秋人靦腆地笑了,接著指向千穗面前以外的其他三盤說:「你看。」
「其他三盤都失敗了,蛋老是卷不好。」
聽秋人這麼一說,千穗才看向其他三盤蛋包飯。確實有的蛋破掉了,有的蛋微微燒焦,有的蛋還沒有完整地切開。
「不過,至少有一個成功了,所以給姐姐你吃。」
「咦,我嗎?」
「嗯,因為姐姐最近都在忙社團和讀書的事嘛。你喜歡蛋包飯對吧?」
「是那樣沒有錯啦……不用這麼費心呀。」
「也不算是費心啦,只是想說如果你會高興就好了。」
千穗皺起臉孔愣了好一會兒後,像是放棄般地嘆了一口氣,將外觀比較漂亮的蛋包飯拿到自己的面前。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嗯,請用。」
秋人笑咪咪地說道,在他身後的父母親也露出相同的笑容,千穗有些坐立難安地匆匆拿起湯匙。
「那麼……我要開動了。」
千穗有些鬧彆扭般地說道後,其他三人也重複了「我要開動了」,就這樣一家四口渡過了和樂的午餐時光。
不久後,千穗快要吃完盤中的蛋包飯時,玄關的門鈴聲忽然響起。
「哎呀,會是誰呀?」
開始收拾碗盤的母親走向玄關,千穗呆望著母親的行動後,繼續吃飯。接著有人大聲呼喊了自己的名字,千穗嚇得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千穗!鈴音來了哦!」
「咦……?」
千穗急急忙忙地從椅子上起身,走向玄關,看見了穿著窄管牛仔褲和T恤的市原鈴音。
「嗨,千穗!」
她一見到千穗,輕快地舉起了手。
「騙人,小鈴!」
千穗困惑地望向掛在玄關的時鐘,應該還不到鈴音要來接她的時間呀。
鈴音看到千穗的反應後,大笑出聲。
「啊哈哈,抱歉,時間還沒到啦!不過比較早吃完午餐,所以就提早過來了,抱歉啦。」
「是嗎?太好了……」
聽見鈴音這番話,千穗這才放心了下來。
今天是千穗和同班同學鈴音一起到三個車站遠的科學館參觀天象儀投影的日子,不過鈴音卻比預定時間更早出現,害千穗還以為是自己記錯時間了。
「那我趕快去準備,你等我一下哦。」
「啊,好,慢慢來就行了!」
「謝謝,啊,上來坐一下呀。」
「好,打擾了!」
千穗留下鈴音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好後再和她會合,一起離開家中。
——每天都是如此安穩。
實在是過於安穩平順了。千穗還曾經重新檢視自己的行動,發現竟然是如此簡單的事,她的日常就變成平順且平凡的生活。
本來家人對待千穗的生硬態度就是由罪惡感所產生的,他們並沒有要忽視千穗的意思。所以只要千穗不那麼抗拒他們的話,恢復到原來的關係並不是什麼難事。
當然,這樣也不代表一切就恢復原來的樣子。現在千穗仍然會嫉妒秋人,仍然對父母親抱持著許多不滿。
不過,千穗和家人間的對話顯然地要比以前來得多了,生硬的感覺也越來越少。只要一直維持這樣的狀態,應該就能恢復到原來的關係吧。只要千穗本身如此相信,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得到改善。
此外,千穗也交到朋友了,是同班同學的市原鈴音。
她從以前開始為了邀千穗參加美術社而時常找千穗說話,但千穗卻一直拒絕她。但千穗終於決定放下這樣的行為,一點一滴地對鈴音敞開心房,並試著和她說話。
兩人馬上就和解了,溫順的千穗和活潑的鈴音,兩人雖然性格迥異,但卻因為共同的興趣而意氣相投,能夠彼此分享熱情,最後兩人感情好到連在假日都一起出門。
和鈴音和睦相處時,千穗終於決定要參加社團了,當然,就是鈴音一直力邀的美術社。
千穗本來就對美術社很有興趣,為數不多的美術社其他社員也都對她很友善,所以千穗馬上就融入社團中了。
於是,千穗的日常有了變化。
一點一滴,一步一步,從充滿怪異的日常變成了平凡的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
對於周遭的人來說,或許只是個普通的變化吧。從都市搬到鄉下,完全無法融入鄉下的女高中生,逐漸適應田園生活——從旁人眼中看來,只不過是這些的變化罷了。
然而,對千穗來說卻不是如此,她是有意識地將自己的生活切向正常的生活。
她總是一心一意地努力不去回想自己對於那些住在她心裡的奇妙生物所抱持的感情,也不要去遙想他們——還有他。
某一天的社團時間。
千穗將素描簿擺在腳架上,茫然地坐著發愣,雖然眼前已經擺著主題的石膏像,但她卻無心在畫畫上。最近她總是被思緒束縛住,今天她也無法集中精神畫畫。
當她發愣時,坐在隔壁的鈴音問她:
「千穗,你怎麼了?」
「……咦?」
「沒有啦,我看你的素描簿都是空白的,你不畫嗎?」
「啊,唔……我現在正在思考要怎麼畫……」
千穗的視線四處游移,忽然如此說道。
「哦,這樣啊。不過,總覺得千穗你最近常常在沉思呢。」
「是、是嗎?應該是你的錯覺吧……」
平時總是大剌剌的鈴音出乎意料外地很敏銳,千穗內心一顫,笑著敷衍過去。接著像是要掩飾般,連忙面對素描簿。
「是嗎?如果你有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說哦?」
「沒、沒事啦,真的沒什麼事。」
「是嗎……算了,真的有什麼事再跟我說吧。」
「嗯…
…謝謝。」
看見千穗點了點頭後,鈴音露出笑容,不再追問。
然而,千穗的心中卻很複雜。
(如果是能夠告訴別人的事……那該有多好。)
千穗這麼想著。當然,本人最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
關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妖怪的事,究竟能夠說給誰聽呢?就算說了出來也無法改變什麼,因為千穗已經不再被他們需要了。
(煩惱啊……真想要有人聽我說呢。)
無論千穗怎麼試圖擺脫,這些想法仍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肯定是因為自從搬來這裡以後,一直都是他在傾聽千穗的煩惱。千穗感到頭疼時、需要協助時,他總是願意協助千穗,幫上大忙。
(不過……這些事,已經再也做不到了。)
她很清楚不能再依賴他了,他也不會再幫助自己了。他不希望千穗待在他的身邊,所以必須忘了他才行。
一想到這,她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但千穗忍下來了。她努力忍住,忍耐,將心封閉起來,不要再多想了。
過了一個小時,千穗的素描簿依然空白。就算她想嘗試畫些什麼也會浮出雜念,很難動筆。自己究竟是來社團做什麼的啊?就連自己也覺得很傻眼,她望著窗外開始西沉的夕陽。
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像這樣坐在美術室的椅子上眺望夕陽,實際上或許次數沒那麼多,但她加入美術社以來也過了一些時日。
(一天……又要這樣結束了吧。)
這也不知道是她第幾次為此感傷,每當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她都會告訴自己:「啊啊,今天也是平凡又安穩的一天呢。」
只要太陽西沉,又會有嶄新的一天,就像今天一樣平凡。一天結束以後,又會是同樣的一天到來,然後太陽又西沉……就這樣日復一日,不知不覺中,千穗的生活就會和其他人一樣平凡,一樣普通。
(以前的時候……反而覺得這樣才好呢。)
千穗和他們相遇以前,並沒有對這樣的生活抱持著疑問。那樣的生活才是普通,才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知道了。不普通的日常,和奇妙又奇怪的生物們共渡時光的有趣之處,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虛幻。因為虛幻,所以惹人憐愛。
所以,現在這樣連日的平凡生活讓她覺得無聊得不得了。無聊、侷促、悲哀、煎熬,讓人難以忍受。
(……天要黑了。)
當她思考著這些事的時候,太陽也漸漸下山了。面對自然的更迭,千穗束手無策,只能繼續眺望著窗外。
當她茫然地呆愣原地時,忽然有人湊了上來。
「千穗,你看,你看!」
「小鈴,怎麼了?」
映入眼帘的是小鈴的身影,她相當興奮地迎面走來,將一張長條型的紙攤開在千穗面前。
「你看這個,很有趣吧?」
「這個?這是……」
千穗仔細端詳著鈴音拿在手中的紙。
一時之間,她還沒反應過來。望著以黑白兩色所構成的畫長達數秒後,她終於理解了。
然而,在理解的那一瞬間,她屏住了氣息,一度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止跳動。
「水墨畫!很有趣吧!這個只用墨汁就畫得出來的呢!」
「……」
「前陣子看到前輩在畫這個,我就也想要挑戰看看!所以呀,今天我就請前輩教我了!」
「……這樣啊。」
千穗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好不容易擠出了回應。
鈴音的畫其實稱不上是水墨畫,她只不過是用墨汁草率作畫,直接描繪出輪廓而已。沒有陰影,沒有濃淡,只是用墨汁畫出來的畫而已。
然而,如此拙劣的畫卻讓千穗的內心騷動不已,不管怎麼樣,就是會讓千穗想起了他。
那一天,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她已經見識過許多次,無數張美麗的畫,畫作本身仿佛都帶有作者的虛幻,神秘而高雅。
「千穗,你怎麼了?」
鈴音直盯著千穗的臉瞧。
「吶,千穗。」
但千穗卻沒有回應。
「千穗啊。」
「……」
瞬間,她的腦海開始打轉了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這樣的結局自己能夠釋懷嗎?這樣下去,自己絕對不會後悔嗎?可是,果然還是會造成他的困擾吧。
自從不再去圖書館後,明知道再怎麼煩惱也無濟於事,但在她內心深處反反覆覆了許多次的疑問,就像是潰堤般傾瀉而出。
(……怎麼辦?)
旋即,她的腦袋一陣發熱,視線模糊,呼吸開始紊亂了起來。指尖麻痹,思緒陷入混沌。
(我……明明不能胡思亂想的。)
她的情感無止境般地不斷湧出而無法收拾,腦袋裡也亂七八糟,湧上心頭的情感滿溢到隨時都會破裂,千穗像是斬斷了絲線般,歸納出一個想法。
(可是……我還是想要見他。)
明明不能擁有這樣的想法,明明不能思考這種事。但千穗一旦承認就會傾瀉而出的情感,已經無人阻止得了了。
起初,她以為只要和周遭的人相處融洽,事情就會好轉。她以為和其他人之間的關係,可以用來彌補他不在身邊的事實。
所以,她停止反抗家人,開始積極拓展人際關係,就這樣逐漸融入周圍的環境裡。
她和家人的距離縮短了,也交到朋友了。千穗的生活確實比以前更好,煩惱人際關係的次數也變少了,她和普通人一樣可以毫無障礙地和人交際,也稍微地緩和了一直以來所感受到的寂寞。
可是,果然這樣還是不行的。
縱使家人、朋友,甚至是其他人和千穗的關係變得更親密了,也無法彌補心中的缺口。
因為他不在身旁,比起任何人對千穗抱有好感、認同千穗存在的人不在身旁。他的存在早已比其他人要來得大,肯定沒有其他人能夠彌補他的空缺。
(不行,果然還是……)
無論她怎麼抹煞思緒、抑止情感,還是會接連不斷地湧出來。
(沒有白火……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千穗終於意識到這一件事,她奮力起身。
「千、千穗……?」
突然起身的千穗嚇到了鈴音,但千穗毫不在乎地問道:
「呃,小鈴,那個啊……」
「咦?呃、嗯。」
「……想要見一個人時,該怎麼做才好呀?」
鈴音似乎陷入混亂,但看見千穗認真的神情後,如此說道:
「那麼……你就直接去見他吧。」
「……果然是這樣呢。」
千穗用力點了點頭,撈起了放在地板上的包包。
「千穗?」
「……抱歉,小鈴,我今天要早退,可以拜託你代替我向社長轉達嗎?」
「咦……?」
「……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所以,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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