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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舞娘之夢(2/2)

目錄

(為什麼……)

她不明白的是原因。為什麼她看見這本書會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呢?為什麼她看起來是這麼地寂寞,這麼地想哭呢?

(咦……?)

就在千穗思考到這裡時,她發現自己的思緒和另一段思緒連結上了。

她回想起剛才聽見關於「那個人」的事,擅長跳舞的那個人,時常將他帶到這裡來的少女,還有再也見不到那個人的事,這些事都和眼前這個痛苦煎熬的表情重疊在一起。

(難道說……)

她一片空白的腦海里,許多片段正一點一滴地組合起來。

接著結合成一條線,推理出一個假設。

「……啊,那個……千穗,我得先走了!」

這個時候,結花率先打破了沉默。

「哎……」

「那個……我星期一還會到學校一趟,如果有碰到面的話,到時候再聊哦!」

她沒有等待千穗的回答,直接穿越了千穗身旁。

「啊,結花小姐……!」

千穗連忙朝著她的方向伸出手,但邁開步伐的結花不再回頭,沒有留下任何話語,近乎奔跑般地離開了。

千穗沒能夠阻止她離開,直到結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時,千穗小心翼翼地望向他們。

福助似乎和千穗想的是同一件事,他繃緊了臉孔。而柳宜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然而眼前的情況卻是一目了然。

(我好像……知道了。)

一陣後悔緩緩地湧上心頭,只要再稍微錯開時間的話,就不會在這裡遇見她了。

(所以結花小姐才會說很悲傷呀……)

回想起結花剛才的模樣,千穗用力地閉上雙眼。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而「見不到」的理由恐怕不是因為那個人不見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沒錯,結花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千穗手中的書,她卻從來沒有看向千穗的身後一眼。

理所當然的,她似乎完全看不見憑附在書本上的他們的身影。

到了星期一的放學時間時,千穗帶著鬱悶的心情嘆了一口氣。

見到結花以後,柳宜和福助立刻回到了書本,結果從溫泉地返回圖書館的整條路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千穗也不明白他們在想些什麼。

然而,這卻反而像是證明自己「觸及了不該觸及的事」,千穗感到悶悶不樂。

結花說她今天會到學校來,當然,要巧遇她的可能性很低,但萬一不小心碰上,她又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呢。

(算了……快點回去吧。)

一直思考這些事情而拖拖拉拉,很有可能會遇見對方,只要趁現在快點回家就行了。千穗這麼想,馬上前往鞋櫃前。

然而,她卻沒有想到自己做出的判斷居然會這麼快就背叛了自己。

「啊……」

多麼巧合的事呀,千穗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對象——北山結花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不過,這究竟是她們第幾次像這樣巧遇了呢?千穗認為她們的緣分實在是過於奇妙。

「……千穗?」

或許她也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她吃驚地望著千穗。

「你……你好,結花小姐。」

雖然千穗的眼神四處游移,但她低下了頭。

千穗果然還是對她感到歉疚,縱使千穗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不小心在那裡撞見結花,千穗本身肯定有責任。

「你好呀。」

不過,和僵在原地的千穗相比,結花卻出乎意料之外地找回了以前的穩重。

「真的很巧呢。不過我有一種預感,覺得我們今天也會見到面。」

「是、是呀……我也是這麼想的。」

千穗點了點頭後,終於抬起頭。

「其實我後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想說最後再來學校打個招呼。」

「哎,後天嗎?」

「是呀,雖然我得到了長假,但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我也得回去工作了。」

「這樣啊……」

聽見這個消息,千穗感到些許的寂寞。雖然共渡的時光十分短暫,但結花已經是千穗少數能夠敞開心房的對象了。這樣的對象要離開自己的身邊,果然還是很寂寞的事。

「總覺得有些寂寞呢,我可是很喜歡千穗的哦。」

「哎,結花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嗎?」

「『也』的意思是千穗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嗎?啊哈哈,真令人高興呢。」

「是呀……總覺得和結花小姐在很多事情上容易產生共鳴呢。」

「嗯,我也這麼覺得。總覺得千穗有股莫名的親切感呢。」

結花靦腆地笑著說道,千穗也以笑容回應。

「吶,前天的事很抱歉。」

「哎?」

結花突如其來的這番話讓千穗嚇了一跳。

「前天」這個單字能夠代表的事情恐怕就只有一件,但千穗萬萬沒想到會是她先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我很突然地就跑走了,對吧?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你做了有點抱歉的事,明明在那之後你還有叫住我的。」

「呃,不會……」

現在結花的樣子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已經沒有當時看見的那抹痛苦的表情。

「在那之後你有順利回來嗎?因為那邊是個奇怪的地方,回家的路上應該很辛苦的吧?」

「是呀……不過我還是平安回來了。」

千穗如此回答後,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千穗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她應該要道歉嗎?還是不要再觸及這件事了呢?

結果,再一次打破沉默的人是結花。

「千穗你……果然是那個人告訴你溫泉的位置的吧?」

「哎……」

千穗說不出話來,「那個人」指的是誰,她早就心裡有數。

「一般人是不會知道在那種荒郊野外有溫泉的,那個人……過得好嗎?」

一時之間千穗煩惱著該如何回答,她不想要因為說了奇怪的話而讓結花更難過。

她思考著這些事並垂下視線時,發現結花緊握的手正在微微發抖,她忽然回過神來。

(結花小姐……)

雖然她和平時看起來沒有什麼兩樣,但她也是鼓起了勇氣才說出口的。一想到這裡,千穗認為自己必須帶著誠意回答。

「是的,他過得很好……」

千穗刻意不說出是誰,縱使如此,千穗和結花仍想著的是相同的對象。

「……這樣啊,聽你這麼一說,總算是有點安心了。」

結花沒有哭,但她皺起了眉頭,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這樣啊……」

「嗯,太好了……像我這樣還有眷戀的人,去了那個地方又能夠如何呢……不過,能夠遇見千穗,聽見這番話,真是太好了。」

聽見她如此堅強的一番話,反倒是千穗想哭了起來。結花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就這樣——再也見不到面。

「那個,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千穗知道自己這是多管閒事,但她就是無法不聞不問,雖然她早就知道對方會給予什麼樣的答覆,還是脫口問道。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已經看不見了。」

——已經看不見了。

果然如此。

結花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看見他們了,所以那時在溫泉旁,她只是凝視著書從未將視線轉向千穗身後的他們身上。

「……因為我放棄了夢想,我……已經忘了當初閱讀那本書時的那種嶄新的心情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結花笑了。她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明明在笑,看起來卻像是在哭泣。

留聲機傳來的復古音色為她添了幾分睡意,平時大多播放的是爵士風格的鋼琴三重奏,但今天卻是古典音樂。這清澈而充滿現代感的和聲,恐怕是拉威爾的鋼琴曲吧。

一有煩惱就往這裡跑是千穗的壞習慣,她和白火相識以來只不過一個半月,每當他溺愛千穗時,千穗也總是會依賴他,這個壞習慣漸漸地深根在千穗心中。

(我這樣不行呀……)

明明心裡這麼想,她還是有氣無力地等待著白火為自己泡好茶,實在是很惡劣。

「讓你久等了,千穗,今天我泡了咖啡哦。」

「謝謝……」

「你喜歡多加一些牛奶的吧?這裡準備了很充足的量,儘管用吧。」

白火今天也如此這般溺愛著千穗,白火就是這個樣子,千穗才會忍不住依賴他的。像這樣找藉口的自己,千穗也感到有些厭惡。

(只是……)

另一方面,也有事情讓千穗很在意,那就是——自從白火吐露了自己的事情以後,他的態度就變得有些冷淡。

但這並不是多麼顯著的差異,而是偶爾才會感受到的些許差別,因為他至今為止都太過溫柔,只要是一瞬間的變化,都會讓她有所察覺。

千穗從白火手中接過茶杯,倒入牛奶,看著描繪出漂亮圓形的牛奶白逐漸化為漩渦,最後和咖啡的黑混合在一起,形成混濁的咖啡色。

「……好好喝,只是有點苦。」

「你沒有放砂糖嗎?」

「是呀……今天不想放。」

千穗如此回答,再次將茶杯遞到嘴邊。白火也一邊啃咬著餅乾,安靜地啜飲著咖啡。

(……果然什麼都不問呢。)

表面上,他還是那個溫柔的他。

如果是以往的他,看見千穗無精打采的樣子,就會主動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嗎?」或是「有什麼煩惱嗎?」

不過,現在的他似乎完全不打算那麼做。一想起以往的他,想必不可能沒有註意到千穗的狀態,因為他對千穗的變化很敏感,總是立即反應、立即解決。

所以,現在的他恐怕是不打算對千穗進行非必要的干涉吧。至少千穗是這麼覺得的。

「……那個,白火。」

不久後,千穗主動開口。白火沒有回應,只是將視線移到了她身上。

「我有事想要找你商量,可以嗎?」

白火微微地歪著頭,接著突然地說出了這番話。

「是有關柳宜的事嗎?」

「咦?」

「你要商量的事,我在想是不是跟他有關。」

看吧——千穗在驚訝的同時忍不住這麼想。他果然早就知道了,他不只知道千穗在煩惱,就連煩惱的內容也被他看穿了。

(可是……白火卻沒有過問。)

直到剛才為止都還只是揣測的內容,轉眼間變成了事實,這也讓她的心感到沉甸甸的。千穗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態度會變成如此。

不過,既然他都知道的話就省事多了。雖然千穗也很在意白火的事,但她決定先說出她要商量的內容。

「是的,沒錯,正是柳宜的事。白火,看得見書妖的人為什麼能夠看得見呢?」

她詢問的是剛來圖書館時,葦田曾經向她說明過的事。

「看得見書妖的人嗎?」

「是的,我想要更深入了解一點。除了靈能力很強的人以外……還有什麼類型的人呢?」

「啊,你是指這個呀。」

白火點了點頭,向她說明道。

「除了靈能力很強的人以外,像是和有書妖憑附的書的內容產生共鳴,或是閱讀了書以後,產生了強烈情感的人。產生了強烈的情感時,就會和憑附在書上的我們書妖產生共鳴,就能夠看得見我們了。」

「……原來如此。」

「因此,那名叫做北山結花的女性,應該是把年輕舞娘和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所以才會產生某種強烈的情感吧。」

「咦……」

白火說出的話讓千穗大吃一驚,他居然可以掌握到這麼細節的部分,真是令人佩服。

「你真的什麼事都知道呢。」

「唔,只要是和千穗有關的事,我認為自己大致上都掌握了。」

他像是開玩笑般地笑著說道,但千穗卻沒有心情以笑容回應他,更令千穗介意的是,既然他都這麼了解了,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肯說呢?

「可是……原來如此……結花小姐之所以會說自己『忘了嶄新的心情』,是因為她放棄追逐夢想,等同於放棄持續懷抱著強烈的情感,所以就不再產生共鳴了吧……」

她說的「再也看不見」顯然代表著她過去曾經是看得見的,也就是說,過去她也曾經產生了共鳴。

「……吶。」

千穗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種可能性,她開口說道。

「什麼事呢?」

「……現在看不見的人沒有辦法重新看見嗎?」

「這個嘛,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不過……如果要再次產生共鳴的話,就必須要喚起更加強烈的情感。尤其是……當事人已經變成大人的話,在情感上的變化會比以前要來得遲緩。」

千穗閉上眼睛,回想起結花的事。她現在是個成熟穩重的成年女性,已經不是柳宜口中那個淘氣的少女了。無論多麼難過,她都可以強忍淚水,已經是個懂得自製的人了。

「……這幾天柳宜的情況如何呢?」

「他……從那個溫泉回來以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這樣啊。」

千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抓起了沙發上的抱枕。她緊緊地抱住以後,將臉埋了進去。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千穗覺得有點難過。

「不能想點什麼辦法嗎……」

「辦法嗎?」

「是呀。結花小姐真的很難受……如果可以幫上忙的話,我想要想辦法幫幫她。」

這毫無疑問是千穗最真實的心情。

然而,聽見這番話的白火只是沉默不語,他似乎有了什麼想法,露出了千穗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凝重神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空中。

「你的意思是……想要讓他們兩人見面嗎?」

片刻過後,白火開口說道。千穗嚇了一跳,因為他的嗓音相當低沉又充滿了陰鬱。

「我覺得不要那麼做比較好。」

他帶著低沉的嗓音果斷地說道。

「……為什麼?」

「就算她能夠重新看見,兩人重逢……那又如何呢?到頭來……他們總有一天還是會分離的呀。」

白火垂下了和發色相同的金色睫毛。

「確實是那樣沒有錯啦……」

「所以,我覺得千穗你也不要再深入干涉這件事比較好。」

白火的這番話讓千穗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咦?」

「再深入干涉下去……只會讓你更加痛苦而已。」

他的這一句話,恐怕真的是顧及到千穗所說的話。然而,至今為止他都相當配合協助千穗,這樣的說法就像是一把將她推開的感覺。

(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千穗不再多說什麼,肯定問了也得不到他的回覆——一想到這,她突然感到一陣空虛。

落地擺鐘的聲音像是在襯托兩人之間的沉默般清楚地迴響著。

隔天,千穗接到了

一通電話。

電話另一頭的人是北山結花。結花說希望之後返鄉的時候還有機會見面,兩人因此交換了聯絡方式,但千穗沒有想到她這麼快就會打電話來而有些驚訝。

她打這通電話來,是想要在離開之前再跟千穗見上一面,她似乎有東西要轉交給千穗,但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在電話里透露是什麼東西。既然結花都這麼說了,千穗也就爽快地答應了。

結花要離開的當天,放學後的千穗來到學校的校門前等待和結花碰面。

巧合的是,這一天也是雨天。而且不是綿綿細雨,而是滂沱大雨,讓千穗聯想到了她和結花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啊!千穗!」

千穗在校門前等待不過三分鐘時,突然傳來了汽車行駛的聲音,一輛小型的紅色汽車滑到千穗面前,結花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了頭。

「抱歉!讓你在大雨中等這麼久!」

「不會,我也是剛來而已,不要緊的。」

「嗚……真的很抱歉!再讓你淋濕就太過意不去了,我馬上就把東西交給你。」

結花開始在包包里翻找,接著拿出某個東西,透過駕駛座的窗戶遞給了千穗。

「這個……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你可以收下。」

「這是…書籤嗎?」

千穗目不轉睛地盯著結花交給自己的東西,那是一個裝有三色堇壓花的書籤,嬌小的三色堇還殘留著十分鮮艷的色澤,非常漂亮。

「……嗯,其實這個是那個人做給我的。」

「哎……」

結花爽快地說出口的這番話讓千穗說不出話來,為什麼要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自己呢?

「其實我是想在要重逢的時候還給他的,不過……我們好像已經無法見面了。所以,千穗你能收下它嗎?」

「咦,可是……」

「應該說,希望你可以幫我丟掉它。因為……我自己會捨不得丟。」

千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好沉默不語地站在原地。這時,結花再次伸出了手,讓千穗牢牢地握緊書籤。

「……拜託你了,否則,明明知道無法見面,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去的……好嗎?」

「……」

千穗緊咬著嘴唇,還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那麼,我要走囉。千穗,真的很謝謝你,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好好聊天吧。」

「結花小姐……」

「……抱歉,就這樣,再見了。」

結花留下了歉意,向千穗揮了揮手後。縱使她關上了駕駛座的窗戶,準備發動汽車,千穗也只能呆愣在原地,目送她離去。

(怎麼會有這種事……)

難受的情感越來越強烈。結花果然還是想要再見到他一面的,她還無法一刀兩斷,明明是這樣的……明明是這樣的啊。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千穗越是煩惱,心臟的跳動漸漸增快,呼吸紊亂了起來,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般,她的思緒也越來越模糊。當千穗回過神時,她的雙腳已經跑了起來,不想要就這樣結束這一切的想法,促使她展開了行動。

從早開始就烏雲密布的天空,灰暗的讓人難以想像現在是正中午。落下斗大雨滴的雲層釋放出雷電,宣告著暴風雨的來襲。

在這之中,千穗一心一意地繼續奔馳,不久後,終於抵達了圖書館。

「柳宜……柳宜!」

千穗完全不記得自己從學校到圖書館的這段路上,經過了什麼樣的路線。必須前往圖書館的想法驅使她不斷奔跑,當她跑進館內後,開始大聲呼喊道。

「千穗,發生什麼事了!」

當她踏進閱覽室的瞬間,白火和福助等人錯愕地飛奔到她的身旁。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千穗現在的模樣十分狼狽,雖然她撐著傘,但在大豪雨中,不僅讓她濕了頭髮,就連制服外套也因為吸滿了水而變色了。

然而,千穗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在閱覽室里四處張望,發現了窗簾和之前一樣隆起,她掀起窗簾,大聲喊道。

「柳宜!她要離開了……結花小姐要離開這個村子了……!」

「餵、喂,小妹妹……!」

這個人名從千穗的嘴裡脫口而出時,閱覽室里一陣騷動。

「這個……是結花小姐剛才交給我的!」

千穗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說什麼,她掏出了剛才收下的書籤。

「結花小姐看起來很悲傷……她還想要再見柳宜一面的!」

柳宜仍是倒掛的狀態,他閉著眼睛沉默不語,但嘴角卻微微地顫抖著。

「吶,就算結花小姐看不見,柳宜你還是看得見的呀!你真的不去見她一面嗎?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千穗自己也很明白,說這些話都只是在多管閒事,但現在的千穗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千穗腦海里的角落回想起的是佐佐木夫婦的身影,當時老婆婆即使失去了丈夫,最後仍揚起了安穩的笑容,想必是因為他們夫妻倆的別離是幸福的吧。

但結花和柳宜卻不是如此,突然看不見對方,無法再次見面,兩人就此分道揚鑣。所以,千穗不希望他們就這樣放棄,不希望他們一直困在痛苦的分離中,無法釋懷。

「吶,柳宜!柳宜啊……!」

「吵死了!」

「呀啊——」

這一瞬間,柳宜一躍而起,像是要驅散千穗的聲音般大聲咆哮。

「那又怎樣!你這是要我怎麼做啊!就算去了又能如何!」

激動的喊叫聲響徹了整間閱覽室,接著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夠了,不要再管我了……」

當柳宜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消逝。

「我已經受夠了……那樣子……擅自期待……像個傻子一樣……」

「柳宜……」

千穗垂頭喪氣地向後退了一步,就這樣呆愣在原地。

果然不應該說出口的嗎?這樣只不過揭他的傷疤,讓他更加難過而已。

(真的好討厭呀……)

千穗至今以來都不是這種好管閒事的人,從什麼時候開始讓她變成這樣的呢,就算她插手干涉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呀。

其他書妖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雖然聽得見他們窸窸窣窣、交頭接耳的聲音,但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有所行動,苦悶的寂靜支配了這個空間。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這時,突然傳來一道聲響。同時,千穗的制服外套口袋開始震動。是她的手機在響,是她設定成靜音模式的手機在震動。

千穗急急忙忙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但猶豫了好一會兒,因為她現在沒什麼心情接電話。

不過,畫面的來電顯示是「媽媽」。這麼說起來,外面的雨勢很猛烈,或許是在擔心她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著不管,千穗接起了電話。

「……餵?」

『啊,千穗!啊,太好了!終於打通了!』

「哎……怎麼了?」

母親在電話另一頭的聲音特別宏亮,千穗嚇了一跳,連忙讓手機和耳朵保持一段距離。

『吶,千穗,你那邊沒事吧?』

「問我有沒有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千穗跟不上對話的內容,她隔著電話歪過了頭。

『現在外面雨勢很大吧?』

「啊……嗯。」

果然是跟天氣有關嗎?千穗望向窗外,風雨好像比剛才要來得更強了。就算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也能夠聽見窗外的雨聲。

『好像發生土石流了呀!』

「咦,土石流?」

突如其來的單字讓千穗訝異地重複了一次,雨量如此大,會發生土石流也不意外,更何況這周遭幾乎都是山,隨便都能列舉出好幾個不是很穩固的地方。

『對呀!所以我剛剛才在擔心你是不是碰到危險了!』

「這、這樣啊……我沒事,沒有碰到危險的情況。」

『真的嗎!啊啊,太好了……』

忽然放心的聲音,仿佛能想像得到她在電話另一頭放鬆的模樣。不過,母親這樣的反應令千穗感到有些意外,她沒有想到母親竟然會如此地擔心自己。

千穗突然覺得有些歉疚,忍不住向她道歉。

「對不起……好像讓你擔心了。」

『沒關係、沒關係,沒事就好!啊,不過回家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哦。平時回家的路上不是都會經過一座橋嗎?過了橋以後,那附近似乎還滿危險的,回家的時候一定要繞別條路回

來哦。』

「是喔,我知道了……謝謝。」

間隔了一段時間後,千穗才補上了謝意。雖然她覺得有些害臊,但有人擔心自己,確實令她感到高興。

『那就這樣,千萬要註意安全哦。』

「嗯,我沒——」

正當千穗要點頭的時候。

千穗的腦海里浮現了結花所駕駛的紅色汽車。

(咦……?)

她的思考迴路突然停止了。

剛才母親說,過了橋以後,附近滿危險的。

(要離開村子的話,一定要經過那座橋的……)

千穗依稀回想起這個事實,可以離開村子的路有好幾條,但車子能夠通過的路卻只有一條——那就是她通學的時候會經過那座橋的路線。

『餵?千穗?怎麼了嗎?』

母親朝著突然沉默的千穗說道,但千穗一時之間說不出半句話。

「……沒有,沒事。回家的時候我會小心一點的,不用擔心。」

『是嗎?那就好,如果回不來的話就打電話給我,我會開車去接你的。』

「……嗯,就這樣。」

千穗掛掉了電話,下一秒,她焦急地從通話紀錄里尋找另一個號碼。

她馬上就找到通話紀錄了,畢竟昨天才接過對方的電話而已,這個號碼還停留在通話紀錄的第二個。

「千穗?」

白火似乎發現千穗繃緊神經,臉上的表情也很不尋常,他開口呼喚她的名字。但千穗沒有回應,將所有精神集中在手機的通話聲上。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通話聲不間斷地持續著,但卻絲毫沒有接通的跡象。

「吶,千穗,怎麼了嗎?」

白火再一次問道,但千穗還是沒有回應,只是不斷地打電話。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然而,不管打幾次,結果都一樣。電話沒有接通的跡象,只有通話聲空虛地迴響著。

(結花小姐……不接電話。)

也有可能是因為開車時不方便接電話,但千穗都打了這麼多通了,反正鄉下道路這麼空曠,結花肯定會先停下車來,好好接起電話。

(怎麼辦……)

心臟的跳動聲喧嚷得令她厭煩,千穗覺得眼前一陣暈眩,開始站不穩了,她扶著身旁的白火的手臂。

「到底發生了什麼——」

「怎麼辦?」

「咦?」

「怎麼辦?結花小姐她……」

「那名女性發生了什麼事嗎?」

「雖然還不是很肯定……也沒有確切的依據……」

沒錯,她並沒有確切的依據。但她卻有種不祥的預感,或許只是她的錯覺,但她卻沒來由地篤定著。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搞不好……碰上了土石流也說不定。」

「什麼——」

千穗聲音顫抖地如此說道,忽然一道白影閃過她的眼前,傳來了不是白火的聲音。

「……咦,剛才那是什麼?」

千穗茫然地環顧四周後,又揉了揉眼睛。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呢?她覺得有什麼東西飛越過她的視野,但只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所以她還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當她再次望向周遭時,發現圍繞在千穗身旁的書妖們,表情充滿了驚訝。

「吶……剛才那到底是什麼呀……?」

只有自己處在狀況外的事實讓她感到焦急,千穗抬頭仰望白火,但看見他表情的瞬間,千穗屏住了氣息。

「柳宜……」

他呢喃著柳宜名字的臉孔十分蒼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感到不安的千穗開始尋找柳宜的身影,這時,千穗終於了解為什麼白火會如此吃驚了。

「咦,騙人的吧——」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看見柳宜,剛才明明還在千穗附近,如今整間閱覽室不見他的身影。

(他去哪裡了……?)

千穗的心跳聲越來越響,她的胸口莫名地感到騷動不已。

「白火,柳宜人呢?」

她再次抬頭仰望白火,如此問道,但白火卻緊閉著雙唇。

「吶,白火。」

千穗再問了一次,但他卻帶著驚愕的神情僵在原地。

(難不成——)

千穗的腦海里浮現的某種預感,一點一滴地侵蝕著全身。

(……糟了,柳宜有可能去追結花小姐了。)

接著,她又忽然想起葦田過去曾經說過的話。

『大多數的書妖原本就是弱小的妖怪,無法獨立生存。所以必須寄生在書本上,將讀者的情感作為糧食,再轉化成自己的妖力,藉此維持自己的存在。』

千穗的視野一片模糊,眼前的事物逐漸遠去,快要倒下的時候,白火一把撐住了她。

「……我得趕去才行。」

千穗站直身體,離開白火後如此呢喃道。她緩緩地走向書架,從中抽出了熟悉的一本書《伊豆的舞娘》。

(……書妖沒有辦法離開憑附的書獨自生存。)

可是,柳宜卻離開了。他甚至來不及叫上千穗,他肯定是擔心著結花,擔心得不得了呀。

(雖然……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千穗的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了,她拼命忍住淚水。沒有時間哭哭啼啼的了,現在得馬上到柳宜的身邊去才行。

然而,當千穗朝著閱覽室的出口踏出步伐時,突然一道身影擋在千穗的面前。

「……不可以。」

站在眼前的人是白火,他臉上的表情是千穗從未見過的險惡,從他的表情中感受到他不准千穗外出的強烈意志。

但是,千穗不能夠退讓。白火的琥珀色眼眸俯視著她,她也不甘示弱地怒視回去。

「讓開!」

「我不會讓開的,你沒看見外面是什麼情況嗎?」

他指的恐怕是豪雨和土石流吧,風雨聲從剛才開始就未曾減弱,反而不斷增強,確實是很嚴重的情況。

「我有看見呀,就算如此,我還是得去呀!」

「不行!要是你出去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呀!」

千穗扯開嗓門,下一秒,白火也拉高了音量。

「可是,我還是得去呀,再這樣下去柳宜會消失的!」

將「消失」這個詞實際說出口後,更令人憂心害怕,千穗焦急得坐立難安。

「不行!他擅自離開,那是他自己的責任!」

「怎麼會……」

白火的這番話讓千穗感到錯愕不已。

「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呢?」

「當然是因為擔心你呀!」

「那也應該擔心柳宜吧?」

「用不著!他是個長年累月生存下來的一介妖怪!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我就沒有干涉的餘地!」

「為什麼這麼說呢!那我還不是一樣!」

焦慮而不耐煩的情感湧上心頭,千穗開始捶打白火的胸膛,白火怒視著千穗的眼眸里多了一層嚴厲。

「不一樣!你只是一個什麼事都辦不到的人類少女!你和柳宜才不一樣!」

「……!」

千穗無言以對。

或許他說的沒有錯……不,他說的完全正確。

即使如此,他居然認為自己什麼事都辦不到,難道他至今為止都是這麼認為的嗎?

(我也是有個人的意志……我也有想要做的事!)

這一瞬間,一股衝動直衝腦門。

「這種什麼事都辦不到的少女,你放著別管就好了!為何要阻止我!夠了!快讓我過去!」

千穗使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銳利的聲音讓白火瑟縮了一下。

千穗看準了這個時機,趁他還沒重新站穩前拔腿狂奔,越過他的臂膀,離開了閱覽室。

「千穗……!」

千穗離開閱覽室的瞬間,聽見了白火的喊叫聲,但她沒有回頭。

「千穗!等一下!千穗!」

白火的嗓音中帶著悲痛,一瞬間讓千穗產生了動搖,但她馬上又堅定了自己的意志。

「千穗!千穗!快回來呀!千穗啊……!」

她不斷奔馳著,筆直地朝向圖書館的出口。

(沒關係,只要離開圖書館,他就無法阻止我了……!)

不久後,千穗縱身衝進了雷鳴和雨水傾瀉而下的世界中。

時間回溯到千穗和白火起了激烈口角的十五分鐘前。

結花開著車

,時不時想起千穗最後的表情。

雖然和她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結花很慶幸能夠認識她。看著年輕又純粹的她,宛如在看著以前的自己,總覺得有些耀眼。

同時,她有也些擔心。她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千穗是否會重蹈她的覆轍。千穗看起來比自己更深入接觸圖書館,而且,她也過度依存著圖書館。

所以,她感到有些害怕,如果千穗也像自己一樣,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重要事物的話,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說笑的啦。」

不過,沉浸在這些感傷里時,意識到自己果然還是有些遺憾。

當然,這次返鄉是正確的選擇。不僅見到了父母親,還認識了那麼可愛的學妹。

但是,她難免還是會產生這種想法,如果會讓自己變成這種心情的話——如果會讓自己期盼著能夠和他見面的話,早知道就不要回來了。

「啊——討厭死了!」

結花一邊開車,一邊放聲大喊。

她說話的口吻還有些孩子氣,在學妹面前她當然會叮嚀自己要有大人樣,但是一個人的時候,她還是會流露出頑皮時期的自己。

「戀戀不捨的,真是不乾脆啊……啊,對了,來唱歌好了。」

她刻意開朗地如此說道,打開了收音機,切換了頻道後,傳來了活潑的西洋歌曲。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歌,結花仍隨興地配合節奏唱了起來。

「嗯~~~啊~啊~啊~~~」

一旦開始唱歌,就能夠稍微排解紛亂的思緒,將所有麻煩事掃出腦袋瓜,正當所有事情消失得乾乾淨淨時——就在這個時候。

「啊~~~~哎、喂!」

收音機突然混入了沙沙沙的雜音,難得的好興致都被破壞光了。她無可奈何地只好選擇下一首歌,伸手轉動收音機的旋鈕。

「哇啊!」

這一瞬間,傳來了更加嚴重的噪音,她決定直接關掉收音機而再次伸出了手。

然而,關掉收音機的瞬間,又有不一樣的雜音傳進耳里。這次不是收音機里的雜音,這是現在這個地方的周遭傳來的。

轟隆隆隆隆,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開始移動的聲音。

宛如整座山林都在震動的劇烈聲響,讓結花嚇了一跳。

「哎……?什、什麼東西?」

顯然有什麼事不太對勁。這毛骨悚然的聲音讓她不禁這麼猜想,周遭並沒有什麼異狀,但那些聲音卻有種奇妙的感覺。

正當結花打算踩下煞車時。

下一秒,視野宛如被塗滿白色般,揚起了一大片的粉塵。

劇烈的聲響伴隨著衝擊而來,車身開始搖晃,土黃色的沙石如雪崩般從眼前流過。但她的煞車失靈,車身不斷向前滑動。

糟糕。結花慌慌張張地想要轉動方向盤,但動作卻來不及跟上。原本打算避開沙石,車子卻筆直地向前行。

再這樣下去不行啊。雖然她很明白這件事,但又無計可施。煞車失靈,方向盤又跟不上反應,土石流已經步步逼近眼前。

心跳聲鼓譟得宛如心臟隨時都會破裂,呼吸也紊亂無比。

完蛋了。她不禁這麼想,同時一道淚水滑過臉龐。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流的淚水呢?她不明白,但卻哀傷得不能自已。

結花如祈禱般地闔上了雙眼。

周圍被純白的煙霧所籠罩,結花的意識突然飛躍到了別的地方。

仿佛像是在作一場夢。眼前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過去的自己和令人懷念的柳宜。

「這給你。」

「啊?」

看著隨著粗魯的口吻一同被扔過來的紙片,夢中的高中生結花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結花看著眼前的景象回想了一下。這個時候好像是因為他說想要散步才特地帶他出門的,多麼惡劣的態度啊。

「這是什麼?紙片?」

「你、你這傢伙……」

「因為怎麼看都是紙片呀。」

「背面啦!你是笨蛋嗎!叫你看背面啦!」

「咦,背面?」

結花勉為其難地聽從氣沖沖的柳宜的話,將紙片翻到了背面。

這一瞬間,結花的表情突然一變,發出了感嘆的聲音。上方壓著一朵鮮艷的紫色三色堇。花朵的美麗,還有看起來不像會做這種事的柳宜的貼心,讓結花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哇啊,好漂亮……這是壓花嗎?壓花的顏色原來可以這麼鮮艷呀。」

「啊?難不成……你沒做過壓花嗎?」

「嗯,完全沒做過。」

「唉……真的是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小鬼頭,你這樣還算是個女人嗎?你的優點還真的只有跳舞而已哎。」

「吵、吵死了,優點只要有一個就很足夠了。」

她已經習慣柳宜的挖苦,反正等下就會開始調侃衣服俗氣啦,整個人土裡土氣啦……

所以,她還記得柳宜接下來說的話令她感到很意外。

「我說你啊……何不把頭髮留長呢?」

「……啊?」

起初還以為是什麼玩笑話,但這個時候柳宜的表情中絲毫沒有半點打趣的意圖,結花突然之間不知道如何回應。

「搞不好很適合啊,唔……我也不能掛保證啦。總之,會比現在有女人味一點吧。」

接著,柳宜突然將手伸到了她的眼前,正納悶著他要做什麼事的時候,手指略過了她的臉頰,輕撫著她的頭髮。

「呃,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結花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你就試一次看看吧,而且我也想看啊。」

這個時候,平時總是很散漫的他看起來有點帥氣。

接著,像是在拖曳畫面般,景色驟變。

啊啊,這是那一天的事吧——結花馬上就回想起來了。

去東京求學了一年,感受到自己和周遭的實力差距而打算放棄夢想的時候,她曾經在返鄉的時候造訪過圖書館一次。

穿越熟悉的杜鵑花海後,會出現一棟如武家住宅的圖書館。結花踏進館內,環顧著令人懷念的景色。

葦田不在,他常常在別的房間工作,這個時候肯定也是如此吧。結花沒有多想什麼,繼續走向閱覽室。

那間閱覽室一如往常地籠罩在神秘的昏暗之中。

「咦——」

然而,當她踏進一步時,異常的不協調感襲卷全身。

沒有半個人在。到處都找不到他們那有些神秘、有些可怕又有些逗趣的身影,甚至連氣息都感受不到。

「為什麼——」

她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不漏掉任何一個角落,仔細地註視著周圍。

然而,結花所熟悉的他們的身影已不復在。

「為什麼……」

難道這裡所有的書都被調動過了嗎?結花思緒模糊的腦袋如此想著,她開始確認每一個書架,然而——

「騙人……」

塞在其中一個書架上,褪了色的胭脂色封面,她再熟悉不過的那本書,毫無疑問是結花時常帶著走動的《伊豆的舞娘》。

她絕望地雙膝跪地,直覺告訴了她。

啊啊,我已經「看不見」了啊——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在那之後,好幾段記憶在她矇矓的意識一一甦醒。春天的事、夏天的事、秋天的事、冬天的事,還些那些她企圖忘卻的所有關於他的回憶。

(哈哈,真愚蠢……)

死前居然要一一回顧至今為止的記憶,最好笑的是,幾乎每段記憶都和柳宜有關。和他共渡的時光在漫漫人生里算不上多長,但卻那樣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頭上。

(真的是這樣的話……我究竟是有多喜歡那傢伙啊……)

不過,事到如今思考那些事都毫無意義了。明知是如此,一旦回想起來就無法抑制。至今為止拼命忍耐的那些情感宛如潰堤般傾瀉而出。

(啊啊,好想見他啊……)

這是自從她發現自己已經「看不見」的時候,一直埋藏至今的真心話。

(好想見到那傢伙啊……)

正當她覺得眼頭一陣發熱時,淚水如斷了線般不停落下,轉眼間,她就已經哭花了臉。

(無論如何都想見他一面……)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自己八成是快死了吧。一想到這,她就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隱瞞自己的真心話,結花終於完全解放了她的真心話。

(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我真的好想見你啊,柳宜!)

當結花如此強烈祈求的瞬間,

她的眼前突然散發出光芒。

她的視野變得一片明亮,刺眼到令她睜不開眼。啊啊,原來如此,我要死了嗎?結花不禁這麼想,然而——

「結花!」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熱切地喊了她的名字。

同時,她感受到一股輕飄飄的感覺,但卻在下一秒被重摔落地,她不禁瑟縮起身體。

「結花!結花!」

結花撐起了因猛烈的衝擊而倒地的身體,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不過,當她和眼前的人四目相交時,她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止跳動了。

「咦——」

明明是個沒有用的男人,居然敢穿這麼高雅的靛藍色和服,平時總是愛挖苦人而像是冷笑般微微扭曲的嘴角,不曉得想要掩飾什麼而長到愚蠢的劉海,還有——在劉海底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其實很溫柔的眼眸。

「柳……?」

不會錯的,她不可能會認錯的。出現在眼前的是那張再也見不到、看不到,但卻比任何人都想見到的柳宜的臉孔。

「騙……人……」

結花鼓起勇氣伸出了手,顫抖的手臂在觸碰到他以前,就被他緊緊地握住了。一知道是他握著自己,她忍不住微微顫抖。

「柳宜……」

又有滾燙的東西要從眼眶滑落,但她已經抑止不了了。

「你……還活著嗎?你還活著吧?」

「哎……我不知道……」

「聽說你有可能遇到土石流……所以我就趕過來了啊……!」

「什麼意思……?」

結花的腦袋裡仍是模糊一片,不知道為什麼柳宜出現在眼前,還說他是來救自己的。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

「不過,太好了……好險有趕上……」

身旁的柳宜突然更靠近自己,柳宜緊緊地環抱住結花,同時,柳宜的身體卻越來越白皙、越來越冰冷、越來越脆弱。

「柳……?」

柳宜仿佛像是要融入空氣之中,又像是自身的存在要完全消失一樣,更添了幾分虛幻。

「啊,糟糕,時間好像到了……」

結花聽見他細語呢喃,還有低沉的笑聲。

「吶,你啊……果然很適合長發嘛……」

柳宜溫柔地用手梳理了結花的頭髮,接著,已經逐漸觸碰不到的柳宜又使了把勁。

結花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感覺到自己的淚水不斷滑落。

接著,結花將他隨時都會消失的身體緊緊地、用力地抱進懷裡——

土黃色的沙石堆滿了道路,再加上降下的大雨,使得周遭的景色看起來悽慘黯淡。雨水匯集成土黃色的小河,將沙石衝下了山崖。

其中,結花的車呈現著如奇蹟般的狀態,再差一點就要墜落山崖了,卻在十分驚險的位置停了下來。

對於一部分的人來說,或許會認為這是驚為天人的奇蹟。但對於另一部分的人來說,這肯定是非人類的事物所做的。

從結論來說,千穗趕上了。

兩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的那一片刻,千穗也在場。

然而,她卻無法改變結局。以這一點來看,她並沒有趕上。

「……」

千穗在一旁望著那幅景象,同時也用力抱緊了自己。

四周被光芒籠罩,柳宜的身影漸漸消逝在空氣之中。

她不禁落下淚來。

她好想救活他,但她自己也很明白,她無法改變任何事了。

柳宜距離他所憑附的書太遙遠,再加上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從土石流中救回了結花。這兩個因素讓他完全失去了力量。

千穗覺得雙腿十分沉重。

制服已經濕得一塌糊塗,最近才剛買的學生鞋也吸滿了水而膨脹著,紺色的長襪上布滿了泥土,幾乎已經認不出它原來的顏色了。

她弄丟了傘,不對,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撐傘。無論如何,對現在的千穗來說已經沒有必要了,身體就算再濕也無所謂,縱使有傘,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狀態了。

就連走路都嫌麻煩,她甚至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如果那麼做的話,恐怕她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這樣的想法讓千穗好不容易移動了自己的雙腿。

這裡究竟是哪裡呢?在那之後她究竟走了多久呢?明明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她卻已經不記得了。對於時間的感覺也很模糊,或許是因為受到強烈的衝擊,她的記憶也是矇矓不清的。

另一方面,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情感特別鮮明。雖然她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的眼頭一陣溫熱,全身也在發燙。腦海里明明亂成了一團,但卻又十分地冷靜。

好想快點抵達任何一個可以令她安心的地方,讓對方告訴自己「不要緊了」。

當她這麼想的瞬間,身體一陣傾斜,身體很沉重、很熱、很冷、很悲傷,卻不知如何解決,最後千穗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啊啊,要撞到地面了。當她做好了這樣的覺悟時——

「……你回來了。」

原本該跌撞到地面的身體被某個人緊緊地擁住,她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同時撲鼻而來的熟悉香味讓她感到非常安心。

「……真虧你回得來呢。」

某個人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撫摸著她的頭。

千穗好不容易抬起了頭,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圖書館等候室的景象,還有千穗眼前一臉憔悴的白火。

一瞬間,她搞不清楚狀況,為什麼她會在圖書館裡呢?

「真的……幸虧你平安無事。」

不過,當白火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時,她才終於理解了,自己回到了圖書館。

一理解這個事實後,千穗將身體倚靠著環抱著自己的白火。當她感到安心的同時,一股溫熱的東西湧上了眼頭,化作斗大的淚珠,像是斷了線般不停地滑落。

「嗚……嗚嗚……」

「……你看起來淋得很濕,不過似乎沒有受傷呢。啊啊……雨勢也變小了呢。」

「嗚嗚……」

「……不過,你的身體有點冰冷,千萬要註意不要感冒了哦。」

「嗚、嗚嗚……我沒有趕上……」

千穗像是懺悔般地如此說道。

白火像是在安撫她一般,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接著,像是告解般平靜地說道。

「……那是我的錯。」

「不是……不是那樣的……」

「……不對,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阻止你的話……或許就趕上了也說不定。」

「不是那樣的……你用不著說這種話……」

千穗開始語無倫次了起來,像個孩子般抱著白火放聲大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到眼淚乾涸、過度換氣,甚至到了哭不出來為止,千穗才終於離開白火,拭去了淚水。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她如此道歉,白火卻不發一語地繼續撫摸著她的頭。

「……真的太丟臉了,還讓你擔心了。」

「不會,別這麼說。」

他如此回答。

接著,白火將手抽離了千穗的頭上,突然向後退了一步和千穗拉開了距離。

「吶,千穗。」

間隔了一段時間後,白火呼喚了千穗的名字千穗微微地歪著頭。

「你……不要再來圖書館了吧?」

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全身凍結了,腦海里一片空白,思緒也停擺了。

「咦……」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自從你在那片充滿雪的竹林中昏厥過後開始……我一直在想,究竟要怎麼做對你才是最好的。」

白火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縱使聽見了他的聲音,也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只不過,可以感受到他的聲音中摻雜著濃濃的放棄與死心。

「當然,邀請你來這間圖書館的人是我。而且,正如你之前聽見的,我也有被葦田指責……關於這一點,我有責任。不過……」

這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我弄錯了。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邀請你到這裡來。」

聽見關鍵性的話語,千穗打從心底感覺到一陣涼意。

「那是……什麼意思?」

千穗帶著有些沙啞的聲音反問,白火平靜地回答道。

「首先,是去竹林的那件事……你碰到危險的事了吧。當然,最後你靠著自己的力量平安歸來,但是一有差錯的話,你就會被困在幻影之中,真的是很驚險。而且,今天——」

白火微微垂下了視線。

「讓你碰見了這麼悲傷的事。」

這時,千穗才第一次註意到,白火的態度之所以會有變化,或許就是像這樣不斷地不斷地煩惱所造成的。他恐怕是一個人獨自苦惱,究竟該不該讓千穗繼續和圖書館及書妖深入接觸。

「不是的,那是我自己擅自——」

千穗打算反駁,白火卻直接蓋過她的話語。

「沒錯,我明明阻止你了,你卻還是擅自行動。所以才讓我更加不安,無論我怎麼制止,你還是執意要擅自行動的話,你又會被捲入更麻煩的事件里,還會碰到更多危險的事、更多痛苦的事。」

「那種事……」

千穗試圖插話,卻被白火強硬的口吻阻斷。

「而且,絕大部分的原因都跟這間圖書館和我們書妖有關。其實明明都是跟你無關的事,卻這樣把你捲入其中,還讓你受傷……明明都是沒有必要的。」

「所以我說那是因為……」

「拜託你了,千穗,不要再來圖書館了。我知道自己先邀請你還說這種話很過分,但是……不能繼續再讓你配合我的任性了。」

「任性……?」

「是的。我說想要還你恩情,其實這只是我自己的任性而已。我只不過是擔心著解救了我的你,把你束縛在這間圖書館而已。」

第一次聽見白火的真心話,讓千穗錯愕得說不出話。然而,她並不討厭他的真心話。

「我並沒有很在意呀……」

「拜託你了,請別說那種話!」

白火如此否定她的同時,抓緊了她的雙肩。

「呀……!」

「……聽好了。你知道為什麼我剛才會說你是個什麼都辦不到的人類少女嗎?」

「我、我不知道……」

「很簡單,因為你一個人真的什麼都辦不到。」

「什麼意思……」

「如果你有基本的自我防衛能力,那還好說。但是你一個人真的什麼都辦不到,你只能擔心別人、對他人釋出善意……而且,因為我受到葦田的封印束縛,永遠都無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說我不介意——」

「一點也不好!你真的什麼都不明白!」

白火忽然扯開嗓門,之後,他的身體失去力量,放在千穗肩膀上的手無力地垂掛著。

「……當我像個笨蛋在這裡悠閒渡過的時候,你說不定正在外面面對危險。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去救你,你知道這是多麼悽慘、多麼悲哀的事嗎?」

「……」

千穗無言以對。

千穗無法理解白火的心情,因為她能自由進出圖書館,而白火不能。

「……不行,再這樣下去,只會一直暴露出我難看的一面。」

白火又和千穗拉開一步的距離。

「……請你離開吧。」

然而,千穗卻動彈不得,白火又往後退了一步。

「……我們相處在一起,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的。」

真的是這樣嗎?他真的這麼想嗎?

「……所以,請離開吧,算我拜託你了。」

白火的嗓音裡帶著更深沉的悲痛。

「……快離開呀!快走……!」

白火再次揚起了音量。

千穗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他的琥珀色眼眸,像是完全拒絕千穗般地怒視著她,和白火四目相交時,那強烈的壓迫感和氣勢嚇得千穗宛如逃命般,逃離了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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