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敵人(2/2)
眨眼間,魔劍的劍柄噴出劇烈光芒,使海因茨的肉體獲得異常的推進力。
魔劍與黑衣男子以降低空氣阻力的姿勢掠過風中,異常推進力使得魔劍發出炙熱又刺眼的劍光,化為一條筆直的線掠過城市的天空。
在劍光出現後沒多久,傳來了劇烈爆炸聲。
是工房從天花板直接被貫穿到地面造成的轟隆巨響。
X
衝出大樓外的歌夏感受到連地面都在震動。爆炸的餘聲仍在迴響,而警報器事到如今才終於響起。
「這下真的不妙了啊……!」
歌夏既非戰鬥員,附近又沒有能立即應對的劍士。就在歌夏心中越來越焦慮的同時,發現葉織從身旁沖了過去,她拿著的沉重刀袋也隨著步伐搖搖晃晃。
「我去處理。請歌夏小姐快點退開,很危險的。」
「葉織?你、你等等啊!」
葉織毫不猶豫就往險地沖的模樣,看在歌夏眼中只是有勇無謀。
「——『雷切』的新型外裝還在調整啊!」(錄入君科普:根據刀主人的名字這個雷切應該是雷切千鳥,是九州戰神立花道雪的佩刀,據說可以切開雷電,典故是立花道雪被天打雷劈時用這把刀把雷劈開了,所以道雪又被稱為雷神。另外因為刀尖有變色的痕跡,所以搞不好這刀真的接觸過雷擊,有興趣的可以去立花史料館看
看這刀。)
這把立花家的名刀,刀裝具正配合第十八代當家葉織進行改修。
時機對葉織而言根本糟透了,不曉得光憑目前手上這把佩刀能發揮出幾成實力。然而,葉織已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是名劍士,無論如何都不能置非法之徒不管!」
「不行,站在工匠的立場,我不能讓你去。不是我不相信你的實力,但這次的敵人實在太難搞了!依你目前的破綻,要面對魔劍簡直在玩命!」
「現在能趕去的除了我沒有別人!我至少能夠拖延時間,直到其他劍士——鳴大人趕來為止……!」
葉織還記得工房的景象——那個有著各式各樣的人們來來往往,簡直形同聯繫在一起的機器全力運轉的地方。
眼看那個地方即將遭人侵門踏戶,自己說什麼都不能坐視不管。
感覺出回頭一望的葉織這句話中含有不可動搖的決心,歌夏於是問了最後一句:
「……你不會亂來吧?」
「對天地神明發誓,絕對不會。」
歌夏聽了後點點頭,從掛在肩上的提包中取出某種東西。這個比罐裝咖啡還小的圓筒狀物體,是本來如果今天工房有開,歌夏打算試著改良的一種「特製品」。
「這是刃走用的閃光彈。或許拿這個給貴為劍士的你有點失禮,但希望你能拿去用。一旦苗頭不對就趕快溜之大吉,沒人會怪你,沒問題吧?」
「收到。請歌夏小姐快躲到安全的地方,萬一你這種等級的工匠受了傷可是件大事。」
「嗯……到頭來我還是只能待在後方嗎,都快把我急死啦……!」
「我也同樣很著急——加快腳步吧。」
兩人在互相點頭後便不再說話,背對背分道揚鑣。
工房已成一片狼藉。儘管這座紅磚砌成的工房絕不脆弱,但架構古老,建築物本身又老舊。如今天花板簡直就像被從正上方丟下人類大小的炮彈而開了大洞。不過一樓的物品通通沒被動過,也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天花板的大洞是落在工房北邊,還直直貫通了地板。
看樣子對手人在地下。葉織毫不遲疑往前衝過還殘留衝擊餘波的工房內,往三和土地面上被轟開的小洞——
一跳。
一確認揚起的塵土另一頭有道黑影,葉織迅速打開刀袋口握住深灰色的刀柄。
「——喝……!」
一邊往下墜的同時,邊用鞘頭猛力一刺。
卻被正下方的入侵者以媲美怪物的反應速度閃開。
不過這一刺划過並切斷對手數根頭髮,也使塵土「唰!」的一聲散去,現出對手的原形。
葉織終於見到了魔劍使,海因茨·佛格爾的樣貌。
明明他身上只穿了最低限度的防刃裝,從空中墜落至此竟沒受半點傷。即使緋鋼能讓身體能力強化,也無法否定他的身體異常強韌。
葉織一語不發,不斷猛攻。
等到印有家徽的刀袋落到地板上時,兩人已交鋒了數回合。葉織以收在鞘內的愛刀連續出招,而海因茨則采守勢,彈開刀往後一跳。
兩人近距離面對面,維持架勢並持續窺探時機。
「……不知打哪來的傢伙,你倒挺會用嘛。沒想到除了那丫頭以外還有這種程度的女人啊。」
「哎呀,多謝你的誇獎。儘管遠遠不及鳴大人,不過立花家的招式可不只這點程度喔。」
這段假惺惺的對話中,雙方都在伺機尋找對手每個動作上的破綻。葉織擺出架勢的同時,以格外低沉的聲音質問:
「賊人,目的何在?」
海因茨沒有露出破綻,邊以銳利目光觀察葉織會如何出招,邊陪她打唇槍舌戰。
「我對這個國家的劍還挺有研究的啊。」
聽到海因茨說出意料之外的話題,葉織不禁眉頭一皺。
「我可是在誇你們呀。這個決定性缺乏鋼鐵資源的島國,發展出一套用鐵砂冶煉玉鋼的打刀技術……緋鋼的力量強弱取決於基底刀劍的品質,其中又與鍛造出的武士刀特別適合。正因為如此,維護刀劍及緋鋼的技巧也跟著發達起來。」
「你在說什——」
「維護『血』的方法因文化圈而異,我的國家是以專用的聖水滴到刀刃上,再以獸毛織成的布仔細擦拭。可是日本這個國家——用的似乎是種很有意思的玩意啊。」
此時葉織終於察覺海因茨特意講這番長篇大論背後的含意,臉色瞬間鐵青。
只要想想「此地是哪裡」,答案不言而喻。幾天前與歌夏的對話頓時在葉織腦海中甦醒。此地是寬敞的工房地下倉庫,而海因茨於方才交戰的過程中,也逐漸往目標物移動。
「難不成……!住手!那是……!」
葉織已顧不得會露出破綻,急忙往前沖。海因茨笑了一聲,將魔劍反手倒握。
「太遲了。」
目標就是他身後的一個大桶槽。
只見魔劍貫穿桶槽外殼,劍刃徹底刺進裡面。縫隙間流出了無色透明的發亮液體,整把魔劍也完全浸泡其中,液體更似乎要透過劍身滲進劍柄。
原來那液體是日本的工匠們進行血磨時使用的「閃血」——原液。
通常閃血是種非得稀釋數十倍後才能使用的劇毒物質。這也正是為什麼只需極少的量,就能發揮血磨無數刀劍的驚人功效。
閃血擁有讓刀劍身上的血——血的力量活性化的功效。
葉織根本無法想像,若把劍刃浸泡在原液中會發生什麼事。
「咕唔唔唔唔唔!!!」
「你這……!」
一股近似非人生物的吶喊聲從魔劍使嘴裡迸出,時間不到幾秒。葉織竭盡全力沖向陷入顛瘋狀態的海因茨,想以最快速度給他一擊,結果卻讓她瞠目結舌。
不見了。
放眼望去,只見原液的水滴浮在半空中劃出軌跡。不知何時,海因茨竟已在遙遠的軌跡另一頭。
原來海因茨只憑一躍就從地下室這頭跳到了另一頭,四肢趴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握著魔劍。
感官透過緋鋼與劍相連的海因茨發生劇變,如今他應身處足以使全身血液沸騰的高溫之中。劍刀有如野獸咆嘯般的共鳴,與主人痛苦的呻吟譜奏出異樣的和聲。
究竟是什麼理由讓他做到這個地步?
「血——」
附著在魔劍上的黝黑舊血痕,如今竟紅得像劍身上多出幾道傷口,並從中流出閃閃發亮的鮮血。
恐怕那不是人血,而是「某種東西」的血。
海因茨抬起頭來,一對藍眼布滿血絲,露出都用力得快咬碎了的獠牙,笑道:
「——甦醒啦。」
原本在眼前的身影瞬間模糊。
海因茨光靠肌力猛衝而來的突擊使地板破裂,宛如化為一顆強烈撼動地下室的黑衣炮彈。
直覺與本能的恐懼促使葉織動起身體。
葉織往旁一躍並用刀鞘防禦,接下了這道掠過身旁的斬擊。
至於海因茨同樣受到衝擊。看到他以受身動作滾到地上,再緩緩重整架勢的模樣,葉織深呼吸一口氣做出覺悟。
「……好吧。『雷切』出鞘,六號外裝啟動——雖然我不懂你的目的,但你那把凶刃總有一天會害人。既然如此,我非得在此阻止你……!」
立花家代代相傳的雷切,是把刀長不到兩尺的脅差。
稱號的由來簡單明瞭,源自於過去某個武將曾以這把護身佩刀砍殺雷神的傳說。由於是把太刀磨短,使得雷切的刀背弧度較均勻且深,寬度較寬的刀身充滿霸氣,透過緋鋼在表面散發出蒼白色閃光。
——調整不足,外裝運轉率只有60%,能發揮到哪個程度呢。
「……要上囉。」
低語的海因茨只有犬齒特別長,牙齒縫隙間也磨擦出火花。
接著他再次衝來。
仔細盯著海因茨完全無意試探,充滿殺氣的步伐,葉織以深深與自身融為一體的立花家劍術迎擊。
「——立花流·伏之型!」
葉織旋轉身體,揮出厚重且鋒利的短刀。
震耳欲聾的金屬聲,爆炸聲及電火花聲交疊,撼動了整間地下室。
兩人交錯的瞬間,葉織壓低身體貼地,海因茨則在空中翻身。
原來是葉織一步不動,就精準化解掉敵人的突刺。
「嗚……!」
用來支撐雷切的手臂發麻,使葉織忍不住呻吟。
海因茨竟只靠著肌力抵消慣性,用力一踏後掉頭,以魔劍的劍鋒在地板上擦出火花,冷不防往上一划朝葉織的頸部襲來。
葉織也如同河面的
水蜘蛛般順暢地掉頭,舉起刀與鞘成十字,化解了海因茨來自下方的斬擊。她不讓魔劍與自己的愛刀硬碰硬,而利用對手的勁道四兩撥千斤,反應之快超出了海因茨的預測。
葉織的腳邊「啪嚓!」閃爍著蒼白亮光。
她的架勢非常獨特,是把身體重心極度壓低。
左手反手倒持著刀,右手正著拿鞘。相較於葉織纖細的身軀,雙手所拿的深灰色武器實在粗野到與她這美麗的主人不搭。
雷切,六號外裝追求堅固到某種執著的境界。根據角度看起來,長得和又粗又長的鐵棒差不多的鞘,與外觀清晰美麗的脅差呈現詭異的對比。
「立花之劍乃不動之劍,可沒有天真到讓你這鼠輩趁虛而入。」
鞘與刃合而為一成一把武器。葉織的劍術——立花流防衛術重「守」。是種將自身劍圍定為一道結界,甚至連天降雷霆都不允許入侵的,徹徹底底的迎擊劍術。
然而,雖然氣勢上沒有輸,汗水仍從葉織端正的臉孔上滑落。因為即使劍術的確是「著重防禦」,但若真要細說現況,更像是「光防禦就竭盡全力」才對。
對手的攻勢太過猛烈,使得葉織無法奪取主導權。
也不知是不是清楚這一點,海因茨舉起魔劍,像在宣判死刑般對她說:
「有意思,那我就看看你能撐到何時……!」
隨著主人的侵略意識上升,魔劍跟著共鳴。
寬廣的地下倉庫開始搖晃,塵埃從天花板上掉落。
下一刻海因茨踏出的步伐,竟比先前快上一倍。
腳邊噴發出莫名的火粉,而一對藍眼在火光映照下,拉出一道難以形容的混色餘光。
是劍——他的劍在燃燒。
只見熱流扭曲變形,越來越明顯。劍身上的血噴出火粉,不一會就變化為一團火球。海因茨本人則像陀螺般扭轉全身,同時魔劍背面的血橫也炸出火光。
爆炸聲響起後,獲得爆發性加速的魔劍直直逼來。葉織只能壓抑恐懼及迷惘迎擊。
熱流與重壓,斬擊及殺意融為一體襲向葉織。
猛烈攻勢宛如挖掘巨石的重型機械般毫不留情,使不停防守的葉織身體終究遭到沒能完全擋下的劍刺傷。室內溫度逐漸升高,熱氣雖能從天花板的大洞竄出,但葉織卻只能獨自一人站在這個無處可逃的地底。
——還不能夠屈膝……
決心尚未屈折,不過雷切的刀裝具卻已嘎吱作響。
六號外裝的狀態並不完全,要是不斷遭受魔劍過度沉重的攻擊,下場會如何是顯而易見。這點葉織早就明白。「你不會亂來吧?」——她在心中對著這麼問自己的歌夏道歉,因為要她溜之大吉實在做不到。
聽到鋼鐵發出的哀號聲,海因茨高舉起劍,使出他必殺的一刺。
同一時間,五五波的焦躁與鬥志在葉織腦中湧現。
究竟能否成功?不,反正不這麼做也是完蛋。葉織瞬間抽回身體調整呼吸,集中精神在透過血與自己連結的雷切上,收刀進鞘。
眨眼問,一陣不輸給魔劍火焰的「現象」包覆了葉織。
「防禦形態——『槐』!」
與火焰不同的激烈閃光壟罩了地下倉庫。
原來是由雷切的刀身釋放出來,有如雷神降臨般的過電流。如今做為芯的刀身收在鞘內,使得手中這副特化為防守用的刀裝具周遭布滿電磁波。
變化就在一瞬之間。
以雷切為芯吞噬電力後的刀鞘變形成盾狀,化為一副由好幾層複合金屬覆蓋的裝甲,外層選出現了一個類似鏡片的藍色半球狀領域。
立花流「槐」——這是一種讓鋼鐵產生排斥反應,形成超高密度電磁反射力場的招式。
這下真的製造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巨響在牆壁中反射數十、數百次,化為物理震波傳達到地面上。只見蘊含鬥志的刀刃碰撞,雙方陷入進退兩難,互拼力氣的壯烈攻防。葉織用力踏在地板上的腳往下陷,同時仍睜大雙眼瞪著敵人。
「嗚……!」
「——不堪一擊!」
鮮血在怒吼,高溫化為熱浪。
最後一壓,魔劍的劍身上出現有如噴射機的爆炎,在與雷切短兵相接的狀況下獲得強勁推力。雷切的外裝終於到達極限,浮現裂痕,挾帶高溫的劍鋒持續硬是往前擠壓,逐漸破壞電磁反射力場。
這個時候,葉織聽到魔劍身上那些潰爛的赤紅傷痕中的聲音。
憎恨、哀怨、殺意、飢餓與渴望——換句話說,就是破壞衝動的集合體。
——撐不住了——!
「……哈……哈、呼、哈、哈……!」
幾秒後,葉織整個身體倚靠在凹陷的牆壁旁,急促喘著氣。
她到最後都沒有放開刀,不過拿著刀的那隻手已動彈不得。
海因茨用布滿血絲的眼俯視葉織。他身上含帶足以令人發狂的高熱,恐怕是靠著意志力將魔劍的血壓制進體內。看到葉織竟能如同奇蹟般躲開致命傷,他的眼中甚至浮現出一絲讚賞之意。
「可悲啊。還無法充分發揮力量,就要跟個棄子般喪命了嗎。」
葉織聽了「哈」地一笑。
「我還沒有墮落到要讓賊人替我可憐……你一定會得到報應。不久的將來,你將面臨比我還孤獨,還悽慘的結局。若真要讓我說,沒能欣賞到你的慘狀實在可惜呢。」
明明眼看就是死到臨頭,葉織的心中仍沒有失去希望。
只因她相信,會來。
「那也無妨。只要能達成目的,要我命喪何方都無怨無悔。」
海因茨說完,隨手高舉起大劍,瞄準葉織的脖子——
LCR的子彈射了過來。
海因茨在視野角落捕捉到槍口噴出火花,往後一躍躲開子彈。
跳進洞中的方助馬上看到葉織傷痕累累的模樣。
「你這傢伙……!」
他激動地從左臂射出黑繩。
從四面八方劃出弧線進逼的黑繩雖阻斷了對手的退路,全身包覆熱流的海因茨仍不斷後退,精密控制大劍劍鋒彈開、阻攔、斬斷包圍網。
樣子不太對勁。
這不只是提升身體能力和劍的共鳴等表面的問題。方助有股直覺,這個男人的瞳孔深處隱藏著一種未知,激起他人不安的某種東西。
「葉織!」
慢一步才趕到的鳴一見屈膝跪在血泊中的葉織,立刻發出哀號。
「鳴、大人……非常抱歉……我沒能幫上什麼忙……」
葉織握住鳴的手,反倒像在鼓勵她。
「……我不要緊的。比起我,還請您務必注意那個男人……那把魔劍絕非人類之……」
可能是終於鬆了口氣,讓她在把話說完前,緊張情緒已先完全釋放。鳴低頭看著握著自己的手失去意識的葉織,在確認她還有呼吸後,不發一語。
低著頭的表情被長發遮蓋住,無法看清。
先以抱著易碎物品的慎重手勢讓葉織平躺,接著站起來的嬌小身軀,簡直有如柳樹下的幽鬼般一晃——
「太刀風——」
消失了。
說時遲那時快,鳴人已在空中,並進入能攻擊到海因茨的範圍。
側身高舉鞘過頭,右手握著善鬼的刀柄——封刃拔刀術·上段拔刀的架勢。
「『啾聲』!」
海因茨全力往後退開。
地板被深深劈開,一道巨大龍捲風從地下室上方直直砸向下方。這時鳴已無聲無息地落到地下室的地板並收刀進鞘,擺出了下一招拔刀術的架勢。
「果然來了啊,一文字鳴!」
聽到鳴舊姓的方助眉頭一皺,而鳴本人則震了一下。不過在那之後別說開口,連用表情回應都沒有。她的氣息已像在廢工廠那時一樣,眨眼間有了巨大轉變。
方助從那道異常安靜的背影深處,看見了她的情緒。
聚焦在她小小背影的火焰,是鳴至目前為止從未展現過的種類。
「鳴——」
「讓我來。」
鳴既沒回頭,也沒打算等方助回應。瞪大的雙眼直直注視著敵人,以形同自動的動作緩緩往前跨一大步——第二步以後快到無法目視。
爆炸聲、破風聲與金屬聲交錯在一起,造成方助強烈耳鳴。
兩人都在彼此的劍圍內。擋下拔刀術的海因茨後退數步,由下而上對著瞬間逼近他的鳴砍去。
鳴瞬間做出判斷,讓身體浮在半空中。
收刀。從對方的準備動作就預測出上斬的軌道,以收在鞘內的善鬼來防禦。大劍與鞘交鋒,發出了高亢碰撞聲,鳴雖像顆小皮球般被擊
飛,卻在空中一個反轉,朝牆一蹬後,揮出在鞘內蘊釀的暴風之刃。
在火光映照下顯得艷麗的藍眼中蘊含了魔劍帶來的興奮,然而嘴角卻又煩躁地扭曲。不一會,互相衝突的兩人從天花板的洞飛出,舞台回到地面上。
「該死……!」
方助不禁咒罵一聲,抱起昏過去的葉織。
她傷痕累累的身體相當輕盈,搞不好她手中至今仍不放開的脅差還來得比較重一些。方助緊咬牙關尋找樓梯,往地面上衝去。
遠遠傳來街上的喧囂聲。
看來這起發生於光天化日下的慘劇遭許多人目擊,混亂轉眼間形同巨大波紋般擴散開來。
方助將葉織抱到安全的地方躺下,呆呆望著兩名纏鬥的劍士。
本來以為在這一頭,結果一眨眼已跑到另一頭。鳴用的是一種稱為「縮地」的步伐,腳步中感受不出半點重量,有如鬼神的瞬間爆發力快得讓方助不只視覺及聽覺,連意識都跟不上。眼看崩塌的柱子即將壓到鳴,不過她卻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拔刀施展無數斬擊切碎柱子來化解。
登峰造極的劍士與刀相連為一,本身已被普遍認為是種兵器。
右手提刃左手舉鞘,無論是揮舞的手臂或移動的步伐都毫無多餘,一心同體為了刀刃而動,儼然化為一架驅使華麗拔刀術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機器。
——現在的鳴仍然處於「收在鞘內」的狀態喔。
季風響是這麼評論鳴的。
假如到剛才為止那種人畜無害的性格是「鞘」,那麼如今的模樣就是出鞘的劍嗎?
不。
不曾褪色的記憶如此否定。何況現在鳴的劍術粗糙到連方助都看得出來。
任由失控的情緒肆虐的刀刃,豈不是與那個夜晚的妖刀相似嗎?
季風鳴的情緒外露了。
海因茨不曉得什麼封刃拔刀術的極致或是異國的劍術,不過卻對鳴流露於外的情緒再瞭解不過。如今她那受衝動驅使的刀根本毫無戰略性可言。
「你這不是懂了嗎……!」
聽到這聲自殘酷的微笑間漏出的低語,鳴有了反應。
海因茨在交錯的刀劍狹縫間抽了口氣,接著任憑已陷入瘋狂的血氣迸出口:
「丟棄你那些沒用的恐懼、迷惘和大道理吧!劍是殺人的道具,將阻擾的一切通通砍殺,貫徹怒火才是絕對的不二手段!鬥爭的本質唯有憎恨!承認你心中的憎恨——你的劍才真正算完成!」
莫名的焦慮和怒火交雜在一起,鳴忍不住咬緊牙根。話雖如此,如今的她卻無法冷靜判斷,全因為海因茨挑釁的態度,加上葉織受傷的身影不時映入眼帘。朋友流下的赤紅鮮血深深烙印在腦海中,使得宛如濁流的強烈敵意順利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
只見海因茨靠著鳴怒火中燒而魯莽出刀,預測起她的動作。
不妙。
方助一氣呵成結束了LCR的退殼與再裝填,連續開了兩槍。
「!」
海因茨迅速對從旁來的狙擊有了反應。他巧妙控制劍鋒彈開子彈,不過方助也趁機沖了過去。
「縛陣。『斑』……!!」
明明只有微微跳起身再一個扭動,不過方助其實已從空中使出六連擊。
採取防禦姿勢的海因茨被衝擊擊退,靠著破壞地板來站穩步伐,身上當然毫髮無傷。
差距只在一線間的刀劍爭鬥因此闖入了短暫的空白。
感覺一秒簡直長達十秒。就在下一刻,兩個男人的意識都集中到鳴身上。嗚的步伐近乎條件反射,而如今在背後推動她的依然是怒火。所以一旦認定為「敵人」,就會出於本能加以排除,當中甚至無意識地蘊含了殺意。
海因茨得意微笑,畢竟就算鳴在心亂如麻的狀況下拔刀,也一點威脅都沒有。
——大笨蛋!
方助因此跳到了鳴的面前。
她的刀瞬間靜止下來。
風壓慢了半拍才吹亂頭髮,不過有如銳利斬擊的呼嘯風聲在碰觸到方助脖子的皮膚前也停了下來。
「你不是這種樣子的吧!」
鳴露出一副大夢初醒的表情。
被喚回的雙眼光芒再度搖曳,善鬼的刀鋒也不再含有憤怒氣息。原來鳴在遭方助當頭棒喝的瞬間,就變回了「收在鞘內」的狀態。
刀鋒還在微微顫動。不過看見太刀緩緩放下,方助內心鬆了口氣。
「對……對、對不……」
「別在意……你回神就好。」
方助看著鳴露出溫和表情,不過轉而看向海因茨時,臉上已帶著強烈憤怒。
「一下闖空門一下說大話,你這傢伙也夠忙的啊,藍眼渾蛋……!」
周遭已被趕來的劍士和刃走包圍,更外側還有許多看熱鬧的民眾。海因茨見狀皺眉低語「又有人來礙事啊」,但視線並未離開鳴與方助。
「你這小子才老愛壞人好事啊……也罷,該做的都搞定了。」
「你以為我們會讓你逃……!」
「少說大話,你們這群傢伙又能奈我何?」
海因茨對方助的話嗤之以鼻,並對仍在發抖的鳴這麼說:
「——日落後,我在雲雀山的半山腰,沿著舊路直走盡頭的一間廢寺等你。給我一個人來,一文字鳴,反正你再找多少人也沒用。」
留下這句像在演戲的台詞後,海因茨重新拿好魔劍,往正上方舉。
劍上的血痕噴出了火焰。
「!」
火焰並沒有燒到海因茨自己,而是圍繞著他成螺旋狀火柱越燒越旺。方助想都沒想就護住鳴,在誰都無法靠近海因茨的情況下,接著「碰!」——隨著一聲短短的爆炸聲,海因茨高高一躍。
「……那個傢伙!」
只見他就這樣包覆著熱流跳到工房屋頂,再靠著驚人的推進力飛躍於電線桿及路燈間,身影瞬間遠去。儘管在場所有還能動的人努力追趕,仍被他那徹底無視地形的機動力大大甩開,無法順利捕捉。
鳴依然不發一語。
她連正眼看方助都不能,拿著收進鞘內的善鬼的手無力垂下,以一種虛脫的表情低頭看著腳邊。
3
當天分部立刻組成追擊隊,夕陽未落前就要出動。
已不是能拿藉口繼續藏招不用的情況了。面對偏離常軌的魔劍使,季風鳴是唯一可能對付他的一張王牌。儘管如此,分部當然不能讓她一人去冒險,於是打算對於「一個人來」的要求來個陽奉陰違。
西洋劍士部隊藏身於黑暗中跟在鳴後方,到時再看準時機一齊進攻。
「——由我來指揮當家大人以外的部隊。」
在出發前編成部隊時出現的,是身上的確還負傷的達利路·菲爾頓。
明明徹底痊癒還要一段時間,他仍不顧醫師的反對出現於此,同時劍已佩在身上。
「只是指揮的話一定沒問題。再說我畢竟是少數親眼看過那個男人劍招的人,多一個人知道他的戰法總比沒有好……!」
菲爾頓堅決主張,感覺他胸中似乎有股不只為了達成任務的執著——恐怕是復仇之心吧。
「當家大人,請收下。」
這麼說並遞給鳴某個東西的人,竟是平時總嚴厲責備方助與鳴的禿頭男。他也沒多做說明,便給了鳴一個小別針,大概是要她整理整理亂掉的衣領吧。鳴也沒多說什麼,只是一臉嚴肅地照做。
眼看局面就要邁入下個階段。然後,方助最後沒能被編入追擊部隊。
為了不增加多餘的屍體,這個處置十分妥當,方助當然也明白,可是——
被選為追擊部隊領頭者的鳴,在出發前轉頭對方助說:
「抱歉呢,對你做出那種事。」
這就是她恢復冷靜後的第一句話。
她主動想與方助拉開距離。
「我不該生氣,不該思考的……而是要像之前一樣聽話照做才對。」
「鳴!你這……」
方助想出言反駁,鳴卻先搖了搖頭。
「因為我只辦得到這種事。」
方助並沒有看漏鳴硬擠出來的虛弱微笑深處,有種近似看開的念頭。
不過,或許打從一開始,鳴的心境與技藝,就遙遠得不是區區一名刃走能想像得到的吧——。
方助當然不可能乖乖照單全收。
準備已經差不多完成。他穿上輕裝的防刃衣,將LCR藏在懷中,黑繩則藏在袖口內。即使要弄來實彈花了不少工夫,不過他的強項正是銷聲匿跡。在把能帶的裝備通通裝進背包後,他趁著夜色昏暗出了城鐵分部的門。
「請問你這是要去哪裡?」
這聲微弱的呼喊讓方助瞬間僵住。
一轉過頭,看到的竟是不可置信的人。數小時前才被送進醫院接受集中治療,纏滿全身的繃帶甚至給人血淋淋的氛圍。
「葉織小姐……!你不是應該待在醫院嗎?」
「……叫我葉織就好,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再跟你裝客氣了。本來心想會不會有某個傻瓜衝動行事……結果還真被我料中了呢。」
聲調聽起來依然平靜穩重,但語氣卻相當沒禮貌,看來這果然才是她真正的性格,也表示此刻她已無力裝模作樣。
她身穿一件薄薄的患者服,搖搖晃晃地打算朝這裡走來,卻猛然一個踉嗆。
「嗚……!」
「餵、喂!」
方助想也沒想就扶住葉織,然後事到如今才被她輕得可以的體重嚇得一愣。
鋼之血族,立花家第十八代,驅使短刀名刀「雷切」的少女。無論是血的資質或是天賦異稟的劍術才華,看在方助眼中都是人中之龍,不折不扣的「強大劍士」,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在方助的攙扶下,葉織自嘲地扭曲嘴角,等待痛楚退去。
方助的身體一點都不麻,代表葉織確實虛弱到了這種地步。
「……要講悄悄話的話,這邊是比較恰當呢……」
「啊……?什麼悄悄話——」
「你下的判斷不能算正確。擅自拿出武器又擅自行動,穿幫可不是件小事吧?假如你說什麼都要去——那你不覺得在來回的車資上添加一個重要的理由比較好嗎?」
根本不明白葉織這話含意的方助接不上話。
「你要怎麼對待自己是你的事,不過若顧慮到事情結束後,有或沒有一個正當的藉口,下場可是天差地別。我的意思是,『我作好受罰的覺悟擅自行動』和『出於這個理由,我才會採取個別行動』,雙方拿來一比,當然是後者比較能找到台階下。」
「你先等等,從剛才開始我就不知道你在說啥啊。你到底是……」
喀啦,方助手中被放入一件小東西。
一把不知是什麼的鑰匙,單調得和意外很少女風的鑰匙圈不太合。躺在掌中的鑰匙反射路燈,發出昏暗光輝。
「——我和歌夏小姐一開始就遵從與城鐵分部不同的指揮系統行動,你現在就假裝去和那些人會合。」
歌夏和葉織在方助不知情的地方進行著某種活動。
方助充其量只是擔任鳴在大眾面前時的護衛,並沒有注意到這邊。她們究竟在暗地裡做什麼?中午與歌夏通電話時的事依然記憶猶新。現在一想起來,那時歌夏和葉織好像正在調查什麼?
「不同的指揮系統?誰啊?」
「久利富冬鄉大人。」
方助頓時傻住。
「啥!?」
「吵死了別大聲嚷嚷會影響傷勢啊。」
「你說我爺爺!?那個老頭不都說要退隱了還讓你們做那種事喔!」
冬鄉許久前就從第一線退下來,如今以顧問的身分在全國各分部遊走。話雖這麼說,他幾乎都在做些形同觀光的視察,貫徹著老兵不強出頭的作風——本該如此。
「立場上,冬鄉大人並未明著活動。由於這次的案件有點特殊,歌夏小姐今日本來正打算做最終確認,只是沒想到魔劍使會這麼早有所行動——我只說一次。」
冷不防一拉。
再三確認四下無人以後,葉織揪住方助的衣領一口氣將臉湊上前。在近到頭髮都能相觸的距離,聽完葉織在耳邊說出的結論,方助訝異地瞪大雙眼。
葉織馬上拉開距離,一雙注視著方助,簡直已經忘記傷痛的眼神中充滿迫切的光輝。
「你快去吧……鳴大人就拜託你了。」
這把鑰匙似乎是葉織的私人物品。
目標地點是城鐵分部地下停車場。方助折回剛跨過的大門走在分部用地內,回想著葉織分開前告訴他的那些話。
——並非人人都想成為天賦之才。我不曉得鳴大人對於自身的才華怎麼看,但是至少……她是位溫柔,不喜鬥爭的人。即使如此,既然她已決定要繼續在這條劍之道前進,我想盡全力協助她。
方助明白。
假如葉織如今的全力無法到達,就由自己接棒下去吧。
來到目標地點,看到「那個」時,就算是方助也忍不住嚇了一大跳。
「喂喂……還真敢把這玩意借我啊……」
沒時間發愣了。
要是不快點趕去,鳴會有危險。
4
位於城鐵市北方的「雲雀山」山中的廢寺,就是對方指定的地點。
遭到拋棄的這間小小廢寺孤單座落於舊山道岔路的另一頭。月光像是帷幕般從雲間垂下,將附近一帶染成暗藍,已無人知曉來歷的佛寺就鎮座在正中央。
海因茨似乎真的只有隻身一人。
佇立原地的他移動眼球,視線朝上盯著嗚看。
另一方面,鳴身後的夜色中躲著少數屏氣埋伏的精銳劍士。在最前方等著雙方開戰的,是曾一度敗給海因茨的達利路·菲爾頓。看樣子這時他決心捨棄劍士就該堂堂正正決勝負的矜持。
在四周沒有半點聲響的空間中,無數看不見的緊張有如蜘蛛絲遍布。
「我聽說你是德國的鋼之血族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回想起葉織負傷的模樣,鳴心中再度微微燃起怒火。
不行——她趕緊咬住嘴唇壓抑情緒。腦海先浮現了剛才任憑衝動的怒火侵蝕身體的下場,接著又想起方助的臉——不能流露情緒。
這時海因茨竟發出聽來有點自卑的笑聲。裝有魔劍的箱子躺在他的腳邊,可是他沒打算伸手撿起來,只是從遠方俯瞰著嬌小的鳴。
「我很討厭劍士啊。」
鳴心中納悶。
因為從他身上竟感受不到敵意。
「尤其所謂『鋼之血族』更是無聊透頂。繼承血統?招式?刀劍?盲目遵從這些玩意都幾個世紀了?亂世早在遙遠的過去劃下句點,如今只剩下一群戴著名聲地位這些假面具的禽獸……一點屁用都幫不上,我也懶得去管,至少以前是這樣。」
海因茨在絲毫沒展露出敵意的狀態下,以靴子的尖端踢開來福槍箱。
現場的局勢一變,劍士們便從鳴身旁跳出,一齊面對海因茨拔刀。儘管如此,他仍不為所動。
這與他先前那種絕對自信不同,因為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出手。
海因茨抬起下顎,以一種在看爛戲的鄙視眼神不屑地說:
「……看吧,劍士就是這個樣啊。」
在鳴因為困惑失去判斷力時,一切就已經太遲了。
連敵意都稱不上的冷冽氣息從四面八方襲向她。
在場所有的劍鋒滑過虛空,如同指南針般準確對準鳴。
「欸?」
根本不曉得發生什麼事。
鳴一雙眼張得大大的,身體愣在原地。西洋劍士們個個面無表情,看在鳴眼中有如戴著只有雙眼挖洞的無臉怪面具。
「…………唉。」
大大嘆了口氣,放鬆肩膀力道的人是菲爾頓。
「呼,演完啦演完啦。唉呀~這可是我故意用苦肉計換來的結果,要是不順利可就頭痛了呢,你說是吧?」
他撩起前發,露出一臉如釋重負的爽朗表情。
只見菲爾頓以鞘代拐,一邊「痛!」、「痛死啦!」抱怨,一邊走到海因茨身旁,毫不客氣地搭他肩膀。海因茨的視線並未離開鳴,以一種出於義務的口吻回答:
「你這廢物,那已經是我手下留情的極致了。」
「哈哈,真嚴格啊!算了,以私生子來說你做得不錯了——來來,當家大人,請您快點與這個可恨的魔劍使一戰吧!」
無法理解狀況的只剩鳴一人。
菲爾頓以欣賞邊境珍奇異獸的眼神看著鳴,露出噁心的笑容。捨棄了「追擊部隊」這層假面具的他看起來遠比鳴印象中來得輕薄、表情多端,以及邪惡。
「唉呀呀,您一臉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呢當家大人,就讓我來解釋吧——您被當成代罪羔羊啦。不過這次可真把我搞慘了,在日本應該就叫所謂的『切身之痛』對吧,啊哈哈~」
菲爾頓的這番話,思緒陷入停擺的鳴連一半都沒聽進去。
她只明白,在場無數的惡意都針對著自己一個人來。
「您還不明白呀?這次的事件都是我們自導自演的劇本喔。海因茨帶著魔劍來到此地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就算是正規劍士,面對魔劍使也是應付不來。何況他的力量又會增強,能對付的只有同為鋼之血族——」
菲爾頓說到這比出一個用手刀朝
自己脖子切,像在切蘿蔔的動作。
「不過分家的小丫頭卻無法使好秘傳的劍術,最終敗給魔劍使身首異處。不過當家大人請放心,您的愛刀會由專人好好換成錢,您的遺志也將由我們完成,華麗地打敗魔劍使——以上便是劇本大綱。」
鳴感覺到這背後有著骯髒的利益交換。
無論是海因茨·佛格爾與季風鳴的恩怨,光天化日下有如拍電影般的襲擊,都只是為了讓海因茨成為誘餌的表演。一切全為了把鳴引來此地,讓少女於激戰後殉職這個結果替這齣戲劃下句點。
「SEAS日本和歐洲在歷史上處於競爭關係,不過近年來像是城鐵這種日本主要的分部都急速茁壯。所以我們才想說在這裡滅滅你們威風,進而讓掌權者失足,好讓我們這邊應付起來容易點呢。當然,我們事後會靠關係救出這位協助我們的海因茨,讓他在我們手下做事。這種結果該怎麼形容呀?『一箭雙鵰』?」
「怎……怎麼、怎麼可以……!」
在日前與海因茨的一戰中有幾名劍士殉職,全都是城鐵分部的劍士。
「您怎麼還在發抖呢?假如您能夠砍死在場所有人,或許還能平安回去喔。快快,沒時間了呢。」
儘管菲爾頓也為了演戲而負傷,可是其他不知情的劍士們等同因為相信了這齣鬧劇而命喪黃泉。
「人……人都、都因為……因為這樣死……連葉織也……!」
「討厭啦,不過算是種過路費嘛。」
菲爾頓說得一副若無其事,同時帶著一種嗜虐的表情俯視啞口無言的鳴。
到目前為止都一聲不吭的海因茨這時往前踏出一步,讓鳴也跟著瞬間往後跳開一步。
接下來只剩最後一步棋——沒有做好覺悟的鳴將在無數敵人的監視下與海因茨一戰。
鳴無法想像這會有什麼下場,畢竟接下來的劇本已經沒有她的戲分。
「隊長,差不多該——」
一臉煩躁地聽了湊過來的劍士如此諫言,菲爾頓最後補上一段話,才將場面交由魔劍使解決。
「我知道。啊,對了對了,最後讓我介紹一下重要的演員吧。這位海因茨呢,其實並非佛格爾家的直系,而是分支——就和你一樣喔。」
海因茨的表情中有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就是這麼回事,一文字鳴,我和你都不過是顆棋子。」
海因茨仍選擇用舊姓稱呼鳴。
他的眼中只有鳴,不知理由是否出於所謂木偶不會看誰是操縱自己的主人,又或者與狀況毫無關係,海因茨就真的只對鳴有興趣呢?
「所以我——」
突然間。
渾身顫抖的鳴將注意力朝向與現場完全不同的地方。
——遠方在打雷?
再仔細一聽,遠方的確傳來近似雷鳴的聲音。不過又比較低沉,簡直能貫通肺腑,有如心跳聲強而有力。隨著聲音越來越接近——沒錯,聲音正高速接近這裡——鳴逐漸聽出那是什麼聲音。不是雷聲,而是更偏機械——引擎——汽車?
鳴的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原來那是由排氣量450 c c,空冷四行程DO-C直列四缸引擎所放出的強力排氣聲。
在場只有鳴對率先傳來的一聲耳熟的呼喊反應過來。
——跳啊!
到了這時,所有人注意到這股接近的聲音。
鳴反射性地往正上方一跳讓身體懸空,將全身交給即將到來的對象。
少年進入敵人的視野中不過數秒。
一台摩托車穿過劍士群劫走了鳴。
呈銳角的擋風玻璃貫穿現場的空氣,四角車燈讓已經適應黑暗的人頓時目眩。鳴沿著摟住的手臂爬上后座,抬頭看了熟悉的後腦勺。
「方助!」
「把眼睛閉上!」
當車一衝出人群,方助不忘留下土產。
原來是歌夏交給葉織,葉織再交給方助的一顆小型閃光手榴彈。
在鳴把臉緊緊埋在方助背部的同時,後方炸出一陣刺眼白光。方助仿佛遭到這陣在背後都能刺傷眼睛甚至耳朵的強光推擠,用力催下油門,加速飛馳進樹木茂密,沒有道路的山地。
「是保鑣的那傢伙嗎……!」
當強光消退時,最先恢復過來的海因茨忿忿咬牙切齒。原本冰冷的雙眸重燃激情之火,重重將魔劍往地上一插,從身旁的劍士手中奪走長劍。
接著他轉動整個身體,用因驚人怪力而鼓起的手臂擲出長劍。
高速旋轉的長劍化為銀色圓盤直直飛去,軌道上碰到的樹枝都瞬間被截斷,眼看就要追上摩托車。
方助馬上從懷中掏出LCR,朝後方發射實彈彈開長劍。
引擎咆嘯聲與金屬撞擊聲重疊。當被彈飛的劍插在地面上時,摩托車已有如脫韁野馬般呼嘯而去,消失在敵人的視野中。
「嘖……!還等什麼!追啊!快!」
菲爾頓硬是甩開聲光造成的震撼如此大吼。手下的劍士們應聲散開,其餘的傭兵也為了爭功跑起來。
「唉呀麻煩死啦!為什麼那種小嘍囉能這麼快?難道事前就被他嗅到了——所以呢?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
海因茨正思考著剛才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對上眼的少年。
那個男人。
心窩上已經褪去的痛楚再度甦醒。本來以為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傢伙,如今竟化為整篇劇本中唯一的程咬金。海因茨眯起一對藍眼,興味索然地朝菲爾頓丟下這句話:
「閉嘴,反正你這傢伙已經沒用了。」
菲爾頓一聽,眼眶不悅抽搐。
被家犬反咬一口,正是他此刻的表情。
「——我好像聽到什麼不可置信的話呢……你這該死的私生子難道忘了自己的立場嗎!要是沒有我出手收留你,你不過是個不法之徒!」
儘管兩人在表面上以「利益一致的夥伴」相稱,但背後其實存在著難以動搖的上下地位關係。
相較於海因茨只是孤身一人,菲爾頓卻有組織當後盾。或許正是這點帶給菲爾頓信心,擺出一副高傲的態度。
「給我修正你剛才的話。我不曉得你在想什麼,不過我們這裡可是徹底調查了你的底細。你的生命、財產、逃亡路線還有藏身地都掌握在我手中!別給我想些有的沒的,乖乖照著話做就是了!」
海因茨只在極近距離回瞪了菲爾頓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海因茨這一路走來,全靠著菲爾頓一派以及劍魚的幫助。
只要一有異心,夥伴下一秒就變成敵人。就算個人的戰鬥能力再怎麼強悍,一旦周遭環境遭到控制,獨自一人能做的事相當有限——這就是菲爾頓想表達的意思。
「你不是跟老家有仇嗎?不是想要力量嗎?一路上幫助你,帶你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可是我。之後能完成你的目的,保障你安全的人也只有我。當然,一旦我出了什麼差錯,我也早就安排了人解決你,你最好牢牢記住這點。」
等這次事情完成,海因茨表面上將會被抓住並遣送回國。之後再由菲爾頓靠關係將他弄出來,讓他待在手下當做「骯髒活」用的走狗。雖然會被肆意使喚,同時也能獲得報酬。不過要是現在反抗菲爾頓,往後無論走到哪都是敵人。
沒什麼大不了——就是一樁「我保你性命,但你得一生為我賣命」的交易。
若是根據常理判斷,海因茨毫無理由在這時反抗菲爾頓,因為不僅什麼都得不到,在世界上更將沒有安身之處。
然而,海因茨露出了殘酷的微笑。
「又在說這件事啊?」
這個時候,菲爾頓才總算察覺他內心深處的黑暗氣息,不禁慌了手腳。
那些喜愛玩術弄權的庸俗之輩總是十分注重所謂的「常理」,認為只要搬出生命安全及社會地位要脅,同時再以利益誘惑,世上沒有人不會接受。到頭來,這只是理性判斷下能得到的極限,也是以劍士自居的菲爾頓作為家犬的極限。
打從一開始,海因茨就和他處於不同世界。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計劃很順利,也很感謝你們這群人——不過現在不必了。」
魔劍的力量已透過閃血甦醒。
讓一文字鳴看了該看的東西,完成最後的接觸。
對海因茨而言,這次一連串的事件不過是為了達成這兩項目的的鬧劇。
就算所有人都將成為敵人,他只覺得求之不得。
菲爾頓迅速把手伸向腰際的長劍,但海因茨比他快了好幾倍。只見身著黑衣的影子猛然轉身,伴隨肢體動作精準地用魔劍砍進對手的身體。
菲爾頓被砍成上下兩半的肉體
,依然在原地站了幾秒。
從切斷面以下的下半身宛如綁了纏腰布一樣,被灑下的血染成通紅。海因茨甚至故意貼近雙眼已失去光芒的菲爾頓,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剩下的我自己來。敢出現在我面前的傢伙,我很樂意送他們上路,你就在地獄等著吧。」
海因茨此刻確定走向與其他人不同的道路。
利益或安全根本無所謂,只要能讓自我的力量更加增強,以及與那名少女接觸就足夠了。
深藏於魔劍使體內的,只有一種近似自我毀滅的瘋狂鬥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