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關於刀刃(2/2)
或者該稱為「自負」和「尊嚴」嗎?鳴低頭注視著自己的手掌——交給工匠前,拿著刀袋的手掌。少女低頭傻傻盯著空無一物的手中,難不成她覺得自己失去了「第三隻手」嗎?
不知何時,阿姨已來到兩人面前。
「哇啊!……啊。」
「拿去。」
阿姨將善鬼國綱遞給險些要軟腳往地上跌的鳴,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鳴趕緊對比自己高過兩顆頭以上的她鞠躬道謝。
「非、非常感謝你……!」
「唔。」
阿姨只微微動了下巴便大步離去做她下一件工作,天曉得她是點頭還是單純脖子癢。鳴則對她的背影再鞠了一躬。
順帶一提,方助其實也在等預備用的黑繩及LCR的保養完成。
LCR是刃走正式配備手槍,平時都裝著非殺傷彈用以威嚇或護身。槍身靠著合成樹脂及鋁達到輕量化,使用上的流暢度與可信賴度十分優秀,令方助相當中意。
閒話就說到這。現在兩人其實沒事幹。
內心突然湧上一股欲望。
方助硬是忍了又忍,都想佩服起自己竟能撐到現在,但是再也撐不下去了。
「話說回來……我、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將愛刀收進刀袋的鳴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
來。
「嗯……?什麼事?」
不管啦,船到橋頭自然直!方助盡力克制自己想亂來的衝動,同時卻伸出雙手摑住鳴的肩頭。
「一下下就好了。」
X
當另一頭發生如此互動時,葉織與歌夏正在工房內走動。
她們兩人已差不多處理完事情。這時葉織突然有感而發,小聲說了「話說回來——」。
「這裡……真是間設備充實的工房呢。」
「是呀,雖然建築構造很老舊,不過可是我們這的驕傲呢。嚇到了吧?」
隨著熱風的流向,葉織抬頭望向天花板的巨大換氣扇。
葉織也出身於刀劍世家,對工匠的工作自然感興趣。就算她目前的行為舉止端莊嫻靜,仍稍稍難掩內心興奮。
「我本來認為自己清楚這一點,不過實際看到現場,的確是嚇到了呢。」
實用刀劍的領域在現代,可說是建立於科學和傳統等錯綜複雜的技術體系上。這個由各方面專家齊心合力,宛如融為同一生命體來運作的空間看在不習慣的人眼中,或許真的只會不知所措地愣住。
「若不好好支援實際前往現場的傢伙,哪怕劍士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喔。畢竟大家面對妖刀和魔劍時就是會恐懼,至少我會。」
SEAS的目的是回收刀劍,劍士主要會於對付妖刀、保護市民或自我防衛時戰鬥。與含帶魔性的刀劍及惡用它們的傢伙對抗,自古至今都是必要的。
「……你說得對,偏離常軌之人持有妖刀相當危險。不知能否有完全將這些妖刀魔劍封印的一天到來啊。」
「這個夢想要實現還久呢。天下妖刀魔劍多如繁星,怨念、悔恨和無聊的野心更是它們的千百倍喔。我覺得,儘管表面上看來一片和平,暗地裡仍是個殺人狂充斥的時代喔。」
葉織能理解歌夏的擔憂,畢竟時至今日,「劍的時代」果然尚未終結。雖然才相過沒多久,葉織十分欣賞這名有話直說,獨具幽默感的工匠。
「……話說回來,這間工房內的『閃血』存量多嗎?」
所謂閃血,便是指保養緋鋼用的特殊液體。
製造方法不明,好像是由某種植物萃取出來,不過詳細情形葉織並不清楚。
閃血的特徵在於會對與鋼融合的「血」發揮功效,將其中蘊含的力量加以活性化。「血磨」正是運用這個原理來保養緋鋼,時至今日已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
用以保養刀劍及緋鋼的道具根據各國刀劍風情而異。在如此背景下,這種不外傳的神秘液體能對血發揮特別強大的功效,可說是日本獨自的特產。
一般來說,閃血會和其他幾種油調為混油再使用,所以一罐大約兩百公升的閃血就能血磨六千把日本刀。
「畢竟刀的總數就是那麼多。這玩意珍貴歸珍貴,我們也很小心地使用,不過要是不將原液分罐保存,保養作業絕對來不及,幾十年前就採用這種做法了——不過我說啊,你不只是為了參觀工房才來這的吧?」
「你的意思是?」
怎麼還問這種問題——歌夏以這種表情環顧四周,露出苦笑。
談到「立花」一字,不正是瞭解這領域的人光聽到就會嚇得後退三尺的名門嗎?
「從剛才開始就有很多視線集中在你身上,我想原因絕不只是你人美身材好啊。就算你或許有你的理由,不過我一看到你這位立花家的大小姐來到這裡,心中可是驚訝得不得了喔。」
聽著歌夏的話,葉織仍一臉平淡。
生於立花家十有六載,年紀輕輕就破例繼承了劍與技術的葉織,為了配得上自身的立場,一路走來歷經嘔心瀝血的努力。這麼做的理由除了身為立花家長女的她一出生就註定擔此重責大任以外,也是為了不被那些眼中只看得見名號的傢伙們瞧不起。
然後,更是為了支援與自己同樣年紀輕輕就繼承家名的季風鳴。
「我將竭盡全力協助鳴大人,畢竟我正是為此而來。」
葉織完全不慌不忙。她已習慣受人注目,包含之中那或多或少的嫉妒眼神。
光是身為鋼之血族,在SEAS內就等同確定能站上高位的立場。
葉織本人實在對於這種區分很感冒。
既然生於名門,自己當然有背負家名的覺悟和責任感。不過葉織認為這只是做為鋼之血族必然的大前提,而不該因此在組織內受到各種特權優待。
就因為這樣,鋼之血族與一般正規劍士之間才會有股無形的鴻溝。
也因為這樣,鳴才會——
「——好不好嘛,我快忍不住了啦……」
「咦?可、可是還連著……好害羞喔……」
……?
回應方助的鳴聲音聽起來相當虛弱。
「有什麼好害羞啦?好不好嘛,一下下就好!」
「可、可是……」
「馬上就好!求求你!這是我一生的心愿啊!」
歌夏聽到少年的聲音,手扶耳皺起眉頭。
「……方助那傢伙是怎樣,說那種噁心的……嗯?」
這時她瞄向一旁,本該待在身旁的葉織已不見人影。
原來當葉織湧現不好預感的瞬間,就已經沖了出去。
「鳴大人!」
接著,葉織看到了不該看的場景。
一臉害羞遞出善鬼國綱的鳴,以及正經八百要接過刀的方助。
噗嚓!
葉織腦中有某種東西瞬間斷裂,甚至發出聲響。
「……你這變態混蛋在搞什麼東西!」!?
葉織美麗的臉孔上徹底被黑影籠罩,視線更活像盯上獵物的獵犬。
「沒有啊,只是拜託她讓我看刀……欸?殺氣?」
「不是啦葉織!這只是——」
鳴的制止沒有起作用。只見葉織突然直直衝來,殺得方助是措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她纖細的四肢有如蛇纏了上來,並以流暢得有如機械般毫無多餘的動作,動用全身牢牢固定住方助的身體。
「咕嘎啊啊啊!」
使出形同閃電般迅速又華麗的眼鏡蛇纏身固定。
「鳴大人!您沒事吧?」
葉織纏住方助的同時,用手靈活搶過他手上的刀。
「我總算明白了,打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就在此吧!接近鳴大人身邊略施小恩,想、想碰、碰善、善鬼……!好死不死竟敢對鳴大人的玉、玉、玉刀出手,你知不知羞恥啊!」
「什、什麼玉肌啦痛痛痛痛!」
方助的骨頭開始哀號,而且身體不知為何都麻了,簡直就像被扔進太強的電療浴池,根本搞得他一頭霧水。
「要斷了!要斷了啦!這這這是怎怎怎樣——」
「不要啊葉織!我沒有在意啦!」
總算追上來的歌夏一見到如此慘狀,忍不住搔了搔頰。
「……真是嶄新的打情罵俏啊。」
多虧鳴拼命制止,方助才終於遭到解放。
相對於不停道歉的鳴,葉織的表情仍像是被牽住繩子的看門狗一般兇狠。儘管似乎比起剛才冷靜些,她「嗯哼!」咳了一聲時,呼吸依然激動。
「——看來是解釋得不夠清楚,不小心衝動了點,抱歉。」
「衝動也該有個限度吧……」
方助根本搞不懂葉織為何發飄。不過葉織似乎只覺得是場誤會,猛然動身湊近方助,用傻眼的表情起了頭:
「首先我問你,你曉得劍對鋼之血族而言代表什麼嗎?」
「這還用問嗎,不就是武器,或者像傳家寶之類……不過我絕不會隨便喔。我會以尊敬之心對待名刀,而且還隨身帶著拭紙以備不時之需喔。」
歌夏聞言露出一臉「你真的有帶喔!」的表情。
方助的看法大致上對,不過若論及鋼之血族,必須還得再深入一步。一旁的歌夏開口補充:
「對劍士而言,劍就等同身體的一部分。」
「是啊,我是聽過到了達人的等級,的確能那樣自在操控沒錯……」
「就如同字面上所示的意思喔。」
只要仔細想想紼鋼與鋼之血族這套系統,答案就會漸漸浮上來了。
身為工匠的歌夏當然理解這方面的知識,簡單做了說明:
「緋鋼這種技術是將持有者的血與愛刀相通。這樣會讓雙方連繫在一起,產生『刀不只是普通的武器』這種感覺。特別是所謂的鋼之血族,他們的血力量又強,而且打從出生後刀就陪伴在身邊。於是乎,這會讓他們理所當然認為刀就是自己肉身的一部分。再加上——」
歌夏用姆指比向鳴與葉織兩人。
「對方
又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喔。」
經她這麼一解釋,方助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刀就像第三隻手,一種身體器官,而刀身則是肌膚。對於多愁善感的少女而言,要把刀拔出鞘中交給別人或許等同做出某種覺悟。
嗯?
「喂,可是剛才她把刀給阿姨看了啊。」
「她們兩位是同性啊。何況保養就像是種醫療行為。各位工匠對我們而言等同醫生。」
似乎是有這樣的安全線。
葉織又咳了一聲。
「總而言之!對鋼之血族,尤其是肌膚特別敏感的鳴大人來說,露出佩刀的刀身(肌膚)等同於露出少女的柔嫩肌膚!現在你知道以後,還想看,甚至摸善鬼嗎!」
「超想。」
想都沒想就回答。
「……欸,你那是什麼眼神!這可是粟田口國綱的!那把太刀善鬼耶!我怎麼可能說『還是不用了』這種客套話啊!」
「你這混蛋色狼……」
「這跟色狼沒關係吧!……沒有吧?難道我錯了!」
到最後,葉織仍因為鳴的諒解而屈服。
當方助接過刀時,一旁怨恨的視線也死死瞪著他。
「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就請你做好負責的覺悟。」
「是會出什麼差錯,又要負什麼責任啦……!」
方助重新振作,對著面前的善鬼一鞠躬後閉起嘴。
近距離觀看刃身時為了避免口水噴出去沾到,不張嘴是種禮儀。
視線首先移向刀裝具。
基底是天正外裝,是種只重實用性的兵裝,視強度為最優先,棄美觀及裝飾於無物的近代外表。
特別該注意的莫過於刀鞘的堅固。用的大概是特殊材質電磁鋼,以求削減到最薄達到輕量化。表面還為了補強與防鏽塗上硬質碳塗層,在工房內的燈光照射下發出冷艷光芒。儘管為了避免增加無謂的重量,刀鞘本身已打造得很細,不過要是拿來用力揮舞,仍足以成為一把武器。
另一方面,刀鍔則是圓環狀的丸型鍔,和刀鞘使用同一種合金打造,圖案極為單純,除了小透孔以外幾乎沒其他裝飾。另外果然著重于堅固性,厚度比起一般刀鍔稍厚一些。刀鈨也採用比一般還長,且附帶底座的鐵製刀鈨,調整成更能支撐住刀身的設計。
鯉口的部分刻有小凹槽,刀出鞘的時候凹槽也微微張開。
一旦收刀入鞘,鯉口也會跟著關閉,與刀鈨咬合以緊緊固定住刀身。刀鞘背部具有排氣孔,可以想見刀收在鞘中時,內部應該處於真空狀態。
其實這是種生物認證機能。若不由當代季風家繼承人親手握刀,解除真空狀態來鬆開鯉口,刀連一厘米都拔不出來。
接著看向刀柄。造型本身都照著基本。採用高分子材質打造出的刀柄外裹著硬質鯊皮,密不透風纏著握把的柄帶更是以用於降落傘的克維拉縴維編織而成。
目貫的部分則有不鏽鋼板,上頭以浮雕加工刻著「十式」的文字。
——善鬼國綱。十式外裝。
這數字代表從第一代當家的一式算起,刀裝具共歷經九次改修。
為提升實戰性能而於「武器」機能徹底強化的十式外裝,散發出經過淬鍊的冷冽機能美。每一次改修都相當傑出。從數百年前以來一直保護著刀身的,是至今仍在進化中的現代技術結晶。
好了,外裝就看到這吧。對方助而言,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他以薄薄拭紙蓋住雙手,將支撐住刀身的目釘拔開。
一聲輕輕的「喀叩」,刀柄中的刀身重獲自由。方助就像在對待易碎物般謹慎小心,拔出刀柄內名刀的刀身。
國綱的名刀——親眼目睹這把太刀的模樣,讓方助都忘了呼吸。
他是頭一次近距離見到如此美麗的刀身。
外觀的確是把太刀,不過弧線均一的輪弧細刀身,配上刀身底材上的亂紋映照,簡直活像將一陣狂嵐封鎖進刀中。另外,筆直沿著刀身的直刃紋連看都不必看,就知道它定會在刀鋒處劃出小圓再折返回來。
在刀身附近的空氣微微震動,只有周遭的溫度下降的樣子,令人聯想到濕潤的冰塊。
目睹壯觀的刀劍時感受到的寒氣,其實類似一種恐懼。這把國綱的名刀不只刀身特殊,刀裝具也是專門打造。打從一開始就不曾考慮量產,是把徹頭徹尾的特製品。
看著方助如痴如醉盯著刀的摸樣,葉織有點訝異地皺起眉來。
「……他這熱中的程度不太尋常呢。」
「是啊,畢竟那把刀對那傢伙來說太特別了,你就稍微原諒他的無禮吧。」
歌夏看著自己這個弟弟終於如願以償碰觸到季風家的名刀,一副也是樂在其中的模樣。這使鳴不可思議地抬頭看歌夏。
「你是說善鬼嗎?」
歌夏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視線盯著方助,語帶含蓄地說:
「——嗯,他曾經近距離看過第二十代當家拔刀。」
十年前的妖刀事件。
自那場戰鬥以後,第二十代當家便從幕前消聲匿跡,因此方助所見,正是上一代當家真正最後一次拔刀。
「看、看過爸爸拔刀!」
「對。自那時起,方助才開始迷上刀。雖然旁人看上去不過是個刀劍宅,但他卻會將至今所見的名刀與那一天的刀和技藝重疊,都能算是種病了啊。」
歌夏露出苦笑。正因自幼瞭解方助,她才一副看開的態度。
鳴無語了好一會。她彷佛想起什麼般仰望虛空,面露既非懷念亦非哀傷的複雜表情,一旁的葉織則擔憂地看著這樣的鳴。
「哦,似乎總算回神啦。」
歌夏指向對面。
一看過去,已恭敬將善鬼國綱收刀的方助仍沉浸於餘韻中。
「…………太棒了…………」
感覺他整個人閃閃發亮。
方助笑容滿面擦去額頭汗珠的模樣既像結束大工程的工匠,又像玩遍了高級遊樂園的孩童。鳴戰戰兢兢地問他:
「那個……怎麼樣呢?」
這一問可不得了,畢竟她的對手正在熱頭上。
「——超棒,超厲害的啦!我根本沒想過能這麼近看!」
「咿呀!」
「我問你喔,這裡的外觀為什麼會這樣弄?就是這裡,附底座的刀鈨,它最底下的部分做得特別厚,和鯉口咬得很密啊。」
「這是因為、那個……比較容易施展拔刀術……」
鳴被方助的氣勢震懾,只能比手畫腳解釋起來。
「哦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這裡呢?」
「那、那裡是……」
「是!」
「那個、」
「就是這啊,這邊這傢伙好痛!」
原來是歌夏一巴掌往激動過度的方助頭上揮落。
「適可而止吧,人家都被你嚇死啦。」
「又、又怎樣!這樣還好吧……」
葉織雖然雙手插胸,一副不太高興的表情,不過畢竟方助正在賣力誇獎鳴的刀,她實在不好出口抱怨。
被嚇到的鳴在腦中思考了方助的問題好一會,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地回答:
「我……我不、不太、不太清楚……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刀嗎?會有這種事?」
還是其實,她應該得再接受相關的教育嗎?
現在的鳴給人的感覺如同新手上路,甚至活像被塞了刀之後就被趕出來的感覺——鳴或許是從方助的表情猜到他這個念頭,露出一張既困擾,又無奈的笑臉說:
「其實呀,要繼承善鬼的人本來不是我喔。」
3
雪與,血。
海因茨·佛格爾腦海中深深烙印著紅與白,對比鮮明的景象是在距今十年四個月又八天前的事,想忘也忘不了。以那天為分界,自己的靈魂徹底改變,核心只剩下一種有如熊熊烈火的情緒。
這個核心便是,憤怒。
郊外茂密的竹林內有間簡陋的廢屋。身處黑暗之中的海因茨回想起往事。
真不像自己。看來變得有點神經質了。
這裡是他準備的七處藏身地的其中之一。周遭什麼都沒有,唯有風不停從破牆縫隙間灌入。今夜的風尤其強烈,竹葉磨擦聲不絕於耳。
在提燈的光照射下,能看見地板上攤著無數張地圖。
每一張地圖上都有海因茲親手所寫,寫得密密麻麻的莫名字句。
他不經意地伸手摸了自己的胸口附近。在脖子略下方有一串吊墜,上頭已剝落一部分的金漆反射燈火,照出溫暖橘光。吊墜內只放
著一張瘦弱妙齡女性的相片。
再往下一些,他的胸口上纏著隨便亂綁的繃帶,底下的傷口依然微微滲著血。
這是前幾天被善鬼國綱刻下的刀傷。
傷口不深,但是疼痛卻一直折磨著身體,連海因茨自己都訝異。
「……我知道,我會照著計劃行動。」
另一隻手上則握著不知好幾代前的老舊手機。
對方是這次武器走私集團交付全權的使者。
「對,我一開始就那麼打算。你們這些傢伙聽懂的話就別再瞎操心,把辦法想好就行——」
突然閉上嘴。
外頭的夜色發生些微變化。海因茨的集中力早往那邊去了。
只有竹葉搖晃的沙沙聲傳來,不過他的確察覺到有幾個傢伙隱藏氣息與聲音,化為黑影想包圍此地。
其中一人的氣息變得濃厚,一陣聲音混在風聲中從門縫傅入。
「歡迎光臨啊。」
海因茨不慌也不忙,把手機像垃圾般一扔,抓起身旁的來福槍箱站起身來。
他推開嘎吱作響的門板走出外頭。刺客共有八人,由歐洲和日本合編的部隊,人數各占一半。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著作戰用的防刃裝備。
隨著技術日漸發展,各種防具也做得越來越精良。海因茨重新放眼一看,這些人的裝備輕便得令他訝異。身上穿著編入克維拉縴維的軟質背心及將同素材壓縮成板狀的防護外衣,當中還有人像個騎士般舉著陶製小型盾牌。看樣子他們除了重視防禦,也維持住機動性。
還不如全身穿鋼鐵鏜甲還比較像樣。如此心想的海因茨語帶諷刺地回答:
「現在還想裝什麼光明正大啊?本來我還想至少讓你們偷襲一招呢。」
「什麼話,既然身負劍士的招牌,為了榮耀不可能做那種事。更別提對手是名門子弟,光如此與你對峙就有點惶恐了呢。」
率領劍士與海因茨對峙的是自歐洲派遣而來的正規劍士,達利路·菲爾頓。另外成員包含同樣來自歐洲的劍士三名,城鐵分部的劍士四名。一般的回收任務光是現今人數的一半,戰力上都已算太過火了。
「——德國的鋼之血族,佛格爾家的海因茨先生,我有認錯人嗎?」
海因茨一臉無趣,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菲爾頓特意不將手伸往長劍劍柄,而以謹慎的口吻繼續說:
「佛格爾家族是驅使索林根產精良雙手劍的家族,應該另有一把代代傳承下來的劍,為何會去做強奪魔劍這種非分之想?」
原來如此,得先陪他講講話是嗎——海因茨哼了一聲。
「一旦發現沒有主人的名劍,鋼之血族就會派人前來爭奪『繼承權』,不過當然得要看血質與劍技合不合適啊,實在無聊透頂。我正是被派來做這件事,所以照著那些傢伙們的希望把劍搶來罷了。」
沒錯,這可是絕佳的機會。假如既有力量又有門路,只有蠢貨中的蠢貨才會眼睜睜放棄大好機會。換做任何人都是這樣。當然,前提是要有雙手沾滿鮮血的覺悟就是了。
「……你這樣做才真叫有勇無謀。如今你的家族害怕你在私底下胡作非為會壞了家族名聲,回頭是岸,現在馬上投降並將劍交還,接受你應得的處分才是上上之策。」
「你這傢伙腦袋意外天真啊,以為我有可能會照做嗎?」
聽到海因茨二話不說拒絕自己的提議,菲爾頓無奈地搖了搖頭,準備使出最後的殺手鐧來說服他。他的態度似乎在表達——儘管這種說法幾乎等同拿人質要脅般卑鄙,不過若能就此化干戈為玉帛也就夠了。
然而他卻不知,這句話對海因茨而言正是最大的地雷。
「你這般固執己見又能如何?不光是名聲掃地,難道真的沒想過你的父母親會擔心你嗎?」
父母?
會擔心我?
來福槍箱「砰咚」一聲落在柔軟的地面上,使得劍士們瞬間有了反應,改變陣形手扶劍柄以保護菲爾頓。
滿口空話已經聽膩了,每一句都像在演一場爛戲,令人煩悶。
箱子已經打開了。
「……我就告訴你吧,三流演員,我討厭劍士。那些傢伙只是群找藉口美化殺人道具,拿空話含混殺意和欲望的庸俗之輩啊。」
「唔……看樣子只能以劍解決了嗎?」
愚蠢的問題。
彷佛要將體內湧現的戰鬥欲望濃縮般,海因茨從小指開始依次把指頭扣上魔劍劍柄。
月光之下,魔劍的英姿完全現形。從劍柄到劍鍔的部分徹底以阻燃纖維布纏繞,仔細一看還能發現劍前端的形狀十分奇特,竟是無法用以突刺的平直面。簡直像是一把折斷過的太刀重鑄後的模樣。
立於極東國度的竹林,魔劍使擺出了架勢。
一片乘風飄逸的竹葉緩緩迴旋,冉冉落下。
只見竹葉宛如受到熱對流吸引飄向魔劍微微顫動的劍身——
「——要上囉。」
輕輕一觸。
咻的一聲,觸到劍刃的竹葉瞬間化為兩半。
海因茨往前疾沖,挖起軌道上含帶露水的土塊,枯竹葉瞬間四散。
正面突擊不需要工夫與戰略,更不會有迷惘及阻礙,因為沒必要搞任何小手段。
兩把長劍突刺,兩把太刀斬擊——迎擊的劍招通通往要害招呼。從四面八方劈砍的軌道竟絲毫沒有重疊,若是一般人的話,肯定會被這波精準無比的刀光劍影奪走四次生命。
結果,只見海因茨全身有如妖怪般躍動。
他舉起足足跟身高同高的大劍擺出架勢,將重心壓得簡直要貼平地面,以右腳為軸旋轉身體成守勢。像顆陀螺般順著逆時針軌道揮舞魔劍劃圓,一次把進逼的無數刀鋒彈開。
風壓製造漩渦,魔劍軌道上產生的火花四散,第一波迎擊劍士承受不住這陣由地底竄上的熱風而往後退開,又有兩名劍士一前一後襲來。海因茨以左手肘頂住扛著的魔劍劍身,擋下兩道迎面而來的劈砍,將局面帶入短兵相接。
西洋劍術的進退便是從劍與劍的纏鬥開始,從體重及劍鋒的一進一退來判斷對手要攻、要守或意圖反擊。兩名老練的劍士瞬間做出判斷,以宛如蟒蛇般的劍鋒纏繞住魔劍,只為了把魔劍彈開。
突然之間,海因茨停止呼吸,同時背部肌肉湧現出驚人的力量。
遠超乎人類極限的怪力從背部經由手臂,傳達至劍上。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陪這兩名劍士的劍鋒纏鬥。
最後海因茨大劍一揮,將兩人給彈飛。
然而,立即又有兩人殺上來。朝身體劈來的橫砍,以及瞄準咽喉的突刺。面對兩把細薄銳利的軍刀,只見海因茨用劍柄擊落橫砍,同時身體後仰閃過突刺——以一線之隔掠過脖子的刀身映出他的雙眼。青色虹膜突然一動,找到了刀的主人。
海因茨的左手放開魔劍,冷不防一拳往空中揮去。
有如炮彈般的左拳狠狠砸在臉上,劍士被遠遠打飛,形同一根棍棒,滾了又滾。接著海因茨以右手反手重新握回的魔劍隨著他身體的迴旋劃出弧線,像砍樹枝一樣,砍斷了另一名正打算跳出攻擊範圍的劍士右腳。
無論是劍士口中迸裂出的慘叫,還是形同噴泉般噴出的鮮血都激不起海因茨的興趣。他將魔劍往背後一舉,彈開了從攻擊範圍外的死角射來的飛刀。一眼掃過還活著圍住自己的敵人,壓低重心擺出架勢,腦中只想著一件事。
再來是哪個傢伙?
透過血液和肉體,海因茨逐漸瞭解起魔劍。
其中一件能夠確定的事,就是這把魔劍本來的主人用的劍法十分原始。
沒什麼原理流派之分,不過是靠著破天荒的臂力隨意揮舞大劍,一種自由奔放的戰鬥方法。想必過去使役這把大劍的恐怕是名年輕力壯的男人,勇敢得打從出生以來就不知恐懼為何物吧。
無論是高舉劍猛然下劈的重斬,或是運用全身力道的橫掃。使用這些招式時,敵人將自然而然進入海因茨面前。看來原本的主人是以一對多的戰況,或是面對與大劍對等的「龐然大物」為前提來驅使魔劍。
這把不局限於斬擊的型態,而只是純粹展現出暴力的劍,竟詭異地與海因茨無師自通的雙手劍術一拍即合。互不損害彼此的優點,又能與自己這個使用者冷酷又激烈的殺意融為一體。海因茨相當歡迎這種變化。
畢竟只要能打垮眼前的劍士們,管它是招式或是暴力都無所謂。
一股熱流形成。
劍士們一個個飛躍進竹林間,刀劍化為旋風,玩起你追我跑。
在這個茂密竹葉遮掩住月光,視野被切成直條狀的竹林內,海因茨仍能準確測量敵我間的距離。
在無數刀光劍影製造出的強風摧殘下,竹子接連被砍成兩半倒下。海因茨擋下了所有的攻擊,先靠著魔劍重量將一名敵人砍成兩半,接著一劍抽回,砍斷了另一人的雙臂,鮮血瞬間飛濺到身上。
魔劍使背對著夜空中的半月,縱身一躍,身邊籠罩著一股在黑暗中仍清晰可見的熱氣流。
原來熱流來自魔劍劍身製造出的異常高溫。
菲爾頓一邊應戰,同時注意到倒下的劍士們傷口都被燒爛,拿來交鋒的長劍也受高溫影響,竟熱到光碰就可能燙傷。
簡直就像一劍砍進溶鐵爐,甚至岩漿一樣。
這時又有一人被砍。劍士們響徹雲霄的吼聲讓遠方的烏鴉都不禁飛離,而身處數之不盡的斬擊與突刺之中,唯有海因茨一人一聲不吭。
他大膽地沖入一名劍士的劍圍內,徒手將那傢伙的喉嚨捏爛。竄遍全身的熱血讓他自然而然浮現兇狠笑容,露出有如尖牙般的犬齒,一對藍眼射出炯炯凶光。
如今的海因茨已沒有被劍術這層框架規範住行動。
當戰鬥越趨於白熱化,他的動作也一再打破常規。巨大魔劍的軌道毫無法則可循,讓每一名老練的劍士都預測失准。已經無法區別究竟是肉體揮舞大劍,還是大劍揮舞肉體,因為他根本已經徹底掌控並運用大劍的重量,劍刀和身體合而為一、到處肆虐的模樣,更有如化為同一生命體。
「——怎麼可能?」
劍鋒如同一座橫向旋轉的風車,又逮著一人的身體。海因茨拖著血與熱氣逼近了最後一人——菲爾頓。
菲爾頓的劍隨著回音被彈飛,從上而下的斬擊削進他的肉體。歷經一次又一次的互砍,身上防刃背心破破爛爛的他終究還是吐了血,往地上倒去。
「竟能把魔劍……使到如此程度……!」
已經沒有能動的嗎?
就在海因茨動眼一掃時,背後一道像是小山的黑影蠢動。
「——喝啊!」
劍士用驚人的速度,拖著緋紅色軌跡以上段的架勢劈來。
是城鐵分部的劍士。剛才斜斜在他胸前砍出的傷口早已深及肺腑,大概活不過幾十秒了。然而如今他噴出血沫的口中擠出的不是絕望的慘叫,竟是從體內深處喚醒鬥志的咆嘯。
這一擊實在漂亮。毫無嘲笑之意,海因茨當真如此認為。
海因茨接下由執著中誕生的無上一擊。雙方交鋒之下,海因茨感覺自己所受的重壓讓鞋底即將陷入沾滿鮮血的土中,同時明白自己無法徹底擋下這一擊。
刀攔腰斷成兩半,前半段高高彈到空中,骨碌碌地旋轉。
不過殘存的下半段的的確確砍進了腹部。海因茨感覺劍士的拼死一擊砍破了防刃衣,充滿鐵臭味的刀刃碰觸到自己的肉。可是——
「……這血不夠燙啊。」
下一刻,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海因茨的肉體竟發出「咻咻」聲響逐漸再生。
噴濺的血霧回到體內形成血肉,擠壓出體內的刀刃並堵上傷口。劍士錯愕的臉孔近在咫尺,海因茨回瞪他,確定他的雙眼中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該死的怪物——」
這就是劍士臨終前的遺言。
移開纏在身上無法再動的劍士後,海因茨將魔劍的劍身靠近自己的鼻頭。滾燙脈動的鋼鐵劍刃上殘留著濃厚赤紅的血跡,沾滿劍鋒到劍柄之間,黏呼呼的血眨眼問便蒸發乾涸。
激戰過後,竹林內籠罩著一陣又濃又沉的血臭味。
這時胸口上一道淺淺刀傷像是突然想到一樣,突然「咻咻」癒合起來。
這是被鳴的刀劃開的傷口。
自己之所以只受如此輕傷,無疑是因為鳴放水。
只要對方再稍微往前踏,再稍微砍深一點,刀刃肯定已深及脊髓。代表季風鳴在緊要關頭突然拔刀,仍在無意識之間控制威力以免奪走海因茨的命。
明明就有那般高超的劍技。
一回想起她的拔刀,不知為何「立即」會竄上一股莫名疼痛感。
位置是心窩,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傷口,也沒受過任何傷——不對。
是那個無名少年那一記肘擊。但就憑那點程度的打擊,那一瞬的疼痛為何像個清楚的黑點般殘留在記憶之中?
那個傢伙。連把劍都沒拿就敢挑戰自己的少年,究竟曉不曉得季風鳴的真面目?海因茨堅信唯有自己,才能從透過管道得來的那條情報中找出真正的價值。
季風家第二十一代繼承者的舊名叫,一文字鳴。
已經消失的家族——季風家分家的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