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關於刀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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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樣我很頭疼呀,當家大人!」
一名坐在長椅最右側的禿頭男激動大喊,口水噴得到處都是。
兩人目前在城鐵分部十三樓會議室的正中央罰站著。
方助本來以為是被叫去商討日前在廢棄工廠遭受陌生劍士襲擊一事,結果話題主軸和他想的有些不同。
「您的行為實在太過魯莽!令我太難過啦!哪怕只要錯了一步,都可能造成無法收拾的後果呀!」
禿頭男一顆亮晶晶的腦袋脹紅得跟煮熟的章魚沒有兩樣,同時不斷激動拍打桌面。
原來兩人被叫來的理由,是得為了鳴拔出善鬼國綱及隨意使用封刃拔刀術的行為挨罵。
鳴整個人畏畏縮縮。明明此刻方助的身體還因為挨了藍眼男子那一擊而隱隱作痛,卻只能默不吭聲,頭低低地站在一旁。為了紆解鬱悶,方助在腦海中替眼前的幾個人取綽號,從左至右依序是竹竿男、鬍子男、禿頭男。
「我已明白大致上的來龍去脈,也聽您說了那名劍士的所作所為。話雖如此,相信您非常清楚,就算事態緊急,隨意在未獲許可的狀況下拔刀仍是不被允許的行為。」
鬍子男語氣平靜,但明顯聽得出在責備鳴草率行事。
鳴完全無法反駁,只一直低頭望著地板,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
「對……對不……對不起……」
SEAS的規定是,若正規劍士沒獲得所屬分部的許可,絕對不能拔刀。刀劍本身就是種兇器,緋鋼劍士也跟「拿著刀械的一般人」天差地別,但鳴不只是比劍士更高階的鋼之血族,而且還是當家。
使出封刃拔刀術會發生什麼事?強大「斬擊」帶來的一小部分結果,正如同方助親眼所見。
「如今不是您一句『不知道』就能了事。雖然我在聽聞季風家繼承人將是名年輕少女時就有不好的預感,但實在沒想到會這麼快成真啊。恕我直言,能否請您重新好好審視自身的立場呢?」
鬍子男的口吻標準示範了「表面恭維,內心鄙視」的寫照。
無論年紀大小,鋼之血族在整個組織內立場特殊。儘管剛才這兩人對身為季風家當家的鳴講話仍保有一點禮貌,此刻聽起來卻格外諷刺。
「——那個。」
聽著這些粗暴的責備,方助說什麼都無法再忍氣吞聲下去。
「這次責任都得怪在下。鳴……當家大人並非隨意拔刀,全是為了拯救在下才不得不為。一切都怪在下技藝不精。」
「若今天換作普通的劍士,於情我們當然會選擇原諒。畢竟當時處於無法連絡分部的狀況,過去也不是沒有因此演變為市街戰的前例。」
「可是這只是結果論!再說貴為鋼之血族,理當遵守必須的風範!恕我失禮,要是當家您這個樣子,可是有損季風之名呀!」
禿頭男激動得整顆頭都快冒煙了。「但是……!」當方助不死心想反駁時,有股不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
「幾位沒必要那樣責備他們吧,他們做得很好了呢。」
竹竿男看向房門,明顯板起一張臭臉。
「英國沒有敲門的習慣嗎?」
「失禮了,因為我在門外感受到沉重的氣氛。這麼說或許有點厚臉皮,不過請幾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再責備他們好嗎。」
方助轉過頭一看,訝異地睜圓了眼。幾名佩劍的男性走進會議室。
每當看見持有刀劍的人,方助有先看刀劍看起的習慣。
這幾名男性腰間所佩的是刃幅較寬的闊劍。西洋風的外衣乍看過於華麗,其實相當堅固耐用。從這群人身上找不出半點無謂的動作和空隙,而他們雖講得一口容易讓人誤會的流利日文,但幾名男性全都是外國人。
站在前方的男性客氣有禮地鞠了躬。
「兩位大人初次見面,我是自SEAS歐洲本部派遣而來的正規劍士,名為達利路·菲爾頓,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方助心中充滿「為何這樣的傢伙會來到日本城鐵分部?」的疑問,不過面對朝自己日式鞠躬的男性,方助仍然向對方鞠躬回禮,鳴則慢了一拍才跟著鞠躬。
「所以說,查出什麼沒有?」
聽見依然坐在位置上的鬍子男以傲慢口吻詢問,菲爾頓轉過身去:
「目前尚未查出那名犯人的藏身地……不過歷經昨日一事後,我們掌握到十分有用的線索。」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鳴與方助二人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哎呀失禮,還得對兩位解釋才行,畢竟兩位:一定知道昨天發生什麼事吧——沒有問題嗎?」
「……說下去吧。他們也算不上毫無關聯。」
「十分感謝。那麼,容我依序向各位解釋。」
只聞菲爾頓一個號令,在左右兩旁待命的部下提著公事包走近白板。仔細一看,白板上記載著幾前天由歐洲本部告知城鐵分部的「某起事件」的情報。
部下從公事包中取出一張放大成A4紙大小的照片。
「——一個半月前,一把『魔劍』遭人搶奪。」
魔劍。
方助可不會輕易忘記,因為照片中正是當時藍眼男子揮舞的大劍。
「我們將這把魔劍用代號『傳說級/Number·Eleven』相稱。長約莫一百四十公分余,劍身既寬又厚,重量不容小覷。這把劍被鍛造出的正確時期仍然不明,依照現今標準分類屬雙手劍。然後,最大特徵在劍身上的痕跡。」
一如菲爾頓的解釋,大劍的劍身上看得見不祥的鮮紅色痕跡。
這鮮紅色痕跡看起來並非原本就刻在劍上,而是後來才烙上或染上的。儘管稍稍泛黑,照片中那從劍鍔沿雙邊劍刃竄上劍鋒的紅色痕跡依然鮮艷得刺眼。
這些是某種生物的血——方助如此確信。
一般而言,沒被擦乾的血理應會變成濁黑色,但是這把劍身上殘留的血如今仍呈紅色,用種奇怪的講法就是太過「新鮮」了。受好奇心驅使的方助開口詢問:
「……劍名叫?」
「目前仍未知,畢竟在詳細鑑定前就被奪走了。至於以『Eleven』相稱的理由充其量……只是代表此劍是經歐洲本部正式認定的傳說級第十一號罷了。」
所謂傳說級,是SEAS制定來分別刀劍的等級之一。
作為保管與使用上的基準,刀劍的等級依照歐洲本部的規格,分為五階段——基本為第四級、第三級、第二級、第一級。
一般而言,日本的刀劍照樣該以此規格稱呼,不過出於以前的習慣,也有「數打刀」、「名刀」、「良名刀」、「大名刀」這種稱呼。
在此規格下的「傳說級」,換句話說就是超出規格,無法光靠品質分類的貨色。「傳說級」正如其名,通常都是指那些記述於世界各國傳說中的刀劍。
「所以呢,奪走這把叫『Eleven』來著的主嫌就是那個藍眼混蛋嗎?名字叫啥?」
「海因茨·佛格爾。與其說主嫌……不如該說實行犯比較妥當,因為不排除他還有其他後台。」
海因茨——想起那名金髮藍眼的黑衣男,方助在心中忿忿咬牙。
那傢伙非比尋常的力量難道就是魔劍之力?
「我們乃是奉SEAS歐洲本部之命組成的追蹤部隊。至於他們最主要的目的……你逮捕來的三名犯人說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情報——看樣子他們似乎打算『獵刀』呢。」
這裡說的「獵刀」,是指非法強奪刀劍,再透過管道販賣的行為。
尤其一些赫赫有名的名刀,更形同一筆巨額財富。這種商業行為從以前就存在,不過在歷經大戰後的混亂時期,市場膨脹成了相當龐大的規模。據說諸多過去消失在歷史潮流中的名刀,便是如此在黑市間流通。
「不知你們有沒有聽過『劍魚』這個名稱?這是個近來急遠成長,以刀劍為主的武器走私集團,而海因茨似乎和那群傢伙有關聯。他之所以能順利帶著魔劍來到日本,大概也是搭了這組織的運輸工具吧。
最近常常出現在城鐵的一些小混混,恐怕是傭兵之流。畢竟牽扯到的金額越龐大,想來分一杯羹、樂意受僱的非法分子也就多,雖然最底層的素質不過那樣……對了,前幾天你和城鐵分部的劍士抓到的那名妖刀使,據說就是透過『劍魚』得到佑定的名刀。」
等等喔?
聽了這些話後,方助腦海中浮現一個不好的念頭。
假如那些傢伙的目的是獵刀,挑在這個時間點開始行動的原因為何?
「……難道那些傢伙蠢到盯上刀展了嗎!」
點頭的不是菲爾頓,而是禿頭男。
「推測那群傢伙正是想搶奪當天展示的刀劍。但是
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因為害怕而中止這次展覽會!管那些傢伙聚集多少蝦兵蟹將,警備可是萬無一失。用不著你來操這個心!」
這個時候,總算下定決心的鳴插嘴道:
「那、那個!有……有沒有我能做的事?」
儘管這句話講得畏畏縮縮,小聲到不豎起耳朵便聽不見,肯定也是鳴努力下決心才說得出口的。
「我和那個、那把劍交鋒過一次,如果那是把魔劍,一定具有相當強大的力量。可、可是用善鬼的話……!」
「您能做的事那還用說,就是以後絕對不再亂拔刀,盡好自己的本分!要是您不先認清自己的立場,可會害得我們很頭疼呀!」
這個臭傢伙——
禿頭男二話不說封殺了鳴的提議。聽了他實在太過分的語氣,方助忍不住想要反駁,結果在話湧上喉頭前,嘴已先閉上了,因為鳴握住方助襯衫的衣角制止了他。
「……好的,對不起。」
「雖然這樣等同讓兩位置身事外,並非我們所樂見,不過我們不打算勞煩兩位動手。這是歐洲本部——我們這邊的過失,若是還得靠高貴的日本鋼之血族出手解決,可說有損我們騎士的名譽。」
菲爾頓交互看了看兩人,露出有點傷腦筋的微笑。不過從他的雙眼深處,的確能隱約看出對搶奪魔劍的犯人的怒火,以及身為西洋劍士的強烈自尊。
「今天就到這裡,當家。儘管只到展覽會結束,您仍屬於本分部管轄。還請您充分明白自己的本分,別做出多餘的行為。沒有問題吧?」
眼看這個話題就要單方面畫下旬點的方助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鳴拉了拉袖子催促。
「我知道了……走吧,方助。」
她又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方助只得帶著悔恨的心情,不情不願地離開現場。
「好了。」目送兩人走出會議室後,鬍子男重新回到話題。
「——菲爾頓,我們城鐵同樣沒打算什麼事都交給客人做。我很期待騎士在本部那邊鍛鍊出來的實力,不過切記,你們的裝備和人員調度都得遵照我們的管理。」
會議室的三名男性望著眼前這名佩帶長劍的外援劍士,眼神中蘊含絲毫不打算隱瞞的試探之色。不過菲爾頓在他們的注視下仍不膽怯,鞠了躬回答:
「這是當然,就讓我展現和立足於這片武士之地相應的功勞吧。」
從歐洲的使者與城鐵的公務員們彼此對望的視線中,感覺得出雙方都話中有話。
刀劍在各國的分布密度相差甚巨。其實持有量如此不均的理由很單純,只因有些國家在過去歷史中,刀劍的存在已對文化造成根深蒂固的影響。即便經過各種歷史上的變革,現代刀劍已分散於世界各地,這點仍然不變。
刀劍數量明顯較多的,主要是西洋諸國及東亞一帶。
而根據上述理由,當中特別具存在感的兩個地區——歐洲,以及菲爾頓所說的「武士之地」日本。這兩個地區對某些人而書是嘗試實力的天國,是絕佳的狩獵區,亦是在暗地裡你來我往,一觸即發的激戰區。
2
「那幾個、臭傢伙、還真、敢、說啊……」
方助氣得肩膀激動起伏,鼻子噴出的呼吸更宛如蒸氣。
那些傢伙嘮嘮叨叨的抱怨聽得方助當然是滿肚子火,但這不過是其中一顆火種,怒火燒到後來仍回到自己身上。儘管只有一次,迫使鳴不得不拔刀的原因完全出在自己不夠成熟。這樣子還想當保鑣,只怕被人聽到會笑死。
「太、太快了啦。」
由於方助一直大步大步往前走,腳步跟不上的鳴光是想追趕在後就費盡力氣。
察覺到聲音的方助側過頭,不過仍與鳴保持一定的距離。方助這麼做並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另有意圖。即便如此,鳴依然努力追趕,她那每當追上就鬆了口氣,被拉開距離又慌慌張張衝過來的模樣,活像只花嘴小鴨。
看樣子她不懂用意。於是方助在下次被追上時,壓低聲音勸告她:
「我說啊,你在這裡最好別讓人看到和我待在一塊。」
「咦?為、為什麼啊……?」
鳴活像突然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況,露出一副絕望的表情。
「你看。」方助悄悄比向周圍。
擦身而過的人們都不時在偷瞄兩人。
這裡是城鐵分部大樓十三樓走廊的正中央。一般而書,區區一名刀走並不能隨意踏入這個含括會議室、資料室和正規劍士裝備保管庫等區域的樓層。
「要是你和我這種小嘍囉相處融洽的情況被人撞見,恐怕連你都會招來不必要的反感——這個地方就是如此。」
雖然實際說出口很怪,但方助只是部下,而鳴是他的上司。
儘管方助清楚,要鳴「看清立場」的話她肯定不願意,不過一旦走在他人面前,就有所謂的「風評」產生。在這個場合,「區區刃走」和「鋼之血族·正統繼承人」並肩而行實在不太妙。
所以說,讓下位者匆匆忙忙走在前方開路,上位者在後方從容地慢慢走就行了。若這麼問十名正規劍士,想必十名都會說這是正確的。
「又、又沒關係,反正我不懂什麼上下關係……也、也不想讓方助你太操心啊……」
看樣子這傢伙似乎是例外。
至今為止,方助從未碰過任何把自己這名刃走視為對等,既不自大也不是假裝,毫無隔閡的劍士。
「反正一出這裡就能和平常一樣了啦,我不能把你卷進一些不必要的紛爭里。」
鳴思索片刻後似乎仍無法接受,但至少願意配合了。
既然話已說定,兩人便裝出分清位階的態度繼續走。方助邊走邊注意地板上的灰塵,而鳴走在他稍微後方的位置。
「那個,謝謝你幫我好多忙。」
聽鳴輕聲道謝,方助只搖搖頭示意「我沒在意」。
一個只是刃走的小鬼頭若連這點小事都不會主動幫忙,根本混不下去。儘管「手刃下屬」這種行為已於許久前就遭廢止,不過若刃走膽敢對劍士無禮,照樣是吃不完兜著走。
「——然後啊,希望你別對周遭的人,或是剛才那些人生氣呢。」
「什……?你、你都被說成那樣了,難道都不會不甘心嗎?」
「……?可是他們說得很對啊……」
看到鳴臉上的表情真的沒有不甘心,方助實在無法忍受她的天真。
「是,那些傢伙說得很對,但那只限於公務員的立場啊。再說一切都得怪那個藍眼混蛋,你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錯!絕對沒錯!何況——」
何況。
回想起昨天的事,方助的視線不自覺往鳴胸前望去。
她如今仍抱在胸前的「實物」——從自己懂事以來就崇拜至今的東西。
鳴見狀一臉訝異。糟糕,嚇到她了嗎?當方助這麼心想時,也發現鳴的視線移動,抬頭往方助後方稍高一點的位置望去。
「喂,刃走。」
方助怪起自己,大意到沒察覺有人來到他身後。
是正規劍士。更糟的是一轉頭看,還是認識的傢伙。名叫松澄——前幾天和方助一起狩獵妖刀的傢伙。
「啊,您好——」
話都還沒說完,已先挨了一巴掌。
由於對手是身體經過鍛鍊的男人,就算只是巴掌也能造成強烈打擊。方助被一掌打得往左跌去,好不容易才站穩沒跌倒。
「我聽到了啊。那邊那位可不是鋼之血族的當家嗎?啊你剛才的語氣是怎樣?嗯?蠢到連話都講不好了啊!」
方助硬是用理性奉勸自己就要激動起來的腦袋冷靜。與其和這種對手爭執,不如挨他一記比較快了事,反正打不死人,而且也不涉及上次在狩獵妖刀現場時發生的問題。當方助決定敷衍了事時,看見一副令他不可置信的景象。
「請你道歉。」
鳴挺身擋在對手面前。
「——什麼?」
面對面一比下來,兩人間的身高實在差得有點離譜。
然而鳴繼續用她純樸,卻意外凜然透澈的聲音重覆:
「請你,向方助道歉。」
明明自己被說成那樣都不生氣。
松澄似乎是覺得丟了臉,畢竟他認為自己理應受到感謝才對。只見他的表情像吃了黃蓮般不悅扭曲,雙眼中閃爍著攻擊的光芒。
「……哦、哦,原來您看上了那傢伙呀。不過讓個無能的小鬼陪侍就芳心大悅,看來季風家當家可真是謙虛呢。還是怎麼著,您承受不住沉重的名號,沒帶個男孩陪在身旁就怕得不敢走出外頭是嗎?」
本來想息事寧人的方助,想法瞬間因這番放肆的話轉了一百
八十度。
好他確實懂了,看樣子周遭這些傢伙都瞧不起鳴。很好啊,反正早就氣到快爆炸了——方助本來就不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心智也沒有成熟到能徹底壓抑住情緒。
「——不管怎麼說,這句話是不是太超過了啊?」
「……你說了啥嗎刃走?」
「我是說,您講我也就算了,但要是敢繼續再找她的碴就不一樣啦。小的月叢身為當家大人的貼身保鑣,可實在看不下去啊……!」
四周空氣微微震動,僅憑著肌膚觸戚都曉得事情一觸即發。方助伸出單手要鳴後退,毫不畏懼地面對對手,同時細細品嘗破皮的口中滲出的鮮血。
就在這個當下。
「咳。」
一聲凜然的輕咳化為程咬金,從出乎意料的方向殺來。
方助和松澄都忍不住往那邊看去。此外,鳴更是驚訝得不得了。
她望著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的少女,一張嘴嚇得闔不攏。
「……葉、葉織!?」
被稱為葉織的少女走到鳴正前方,對她微微一笑。
「許久不見了,鳴大人——啊啊,瞧您都沒變真是太好了。明明多年未見,您竟能一眼認出在下葉織,不愧是鳴大人。」
乍看之下,應該與鳴年紀相近。
話雖如此,看起來卻相當成熟。不只脊背直挺,朝方助恭敬鞠了一躬的動作也十足像是氣質高貴的千金小姐。
「抱歉在百忙中打擾。我想幾位肯定都有話想說,不過不知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收起干戈——化為玉帛呢?」
儘管這態度相當故意,卻有種不容他人置喙的壓力。松澄原本因這名突如其來的不遠之客皺眉,直到細看她的臉,或者該說她持有的巨大皮袋上印著的家徽才倒抽一口氣。
「你、你是立花家的……!」
「既然您知道,事情就好辦了呢。若您不只對季風家,對我立花家都那般固執己見的話,情勢或許有點不利呢。您說是不是啊,這位劍士大人?」
「——唔!」
松澄一見情勢對自己不利,竟然二話不說轉過身,以快得令眾人訝異的步伐離去。瞧他連句叫囂的話都沒留下,可能真的是被接二連三預料之外的事嚇到說不出話了吧。
「呼……其實我不太喜歡拿家名當擋箭牌就是了。」
少女並沒有目送他離去,只是邊嘆氣邊如此喃喃自語。
原本目瞪口呆的方助,這時也回過神來對少女道謝。
「……謝了。要是你沒來,事情就嚴重了。」
「不——該道謝的人是我,月叢方助先生。」
她和鳴似乎認識,但沒想到連自己的名字都知道嗎——方助心中的念頭彷佛被少女猜到,只見她柔和一笑。
「聽說方助先生非常努力擔任鳴大人的保鑣。這話說起來實在丟臉,只怪我有無論如何都無法推託的使命在身……真的十分感謝你替我保護鳴大人。」
「咦?啊、喔,過獎過獎……」
被正經八百地從正面深深一鞠躬,方助整個人既驚訝,又有點害臊。
畢竟仔細一想的話,自己過去從未因為做好工作而遭人道謝。話說回來,感覺自己也好久沒遇見普通人了。
「抱歉介紹晚了。我名叫立花葉織,擔任鋼之血族,立花家第十八代當家。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噗!
「鋼、鋼之血族!立花家第十八代當家!」
「啊,請不必太在意。我的確具有刀劍繼承人的立場,但同時也是侍奉鳴大人的家臣,算起來和方助先生你立場相同……」
「家臣!」
各家系間的關係似乎比想像中還複雜嗎。方助看向怎麼想都不適合當「君主」的鳴,她果然慌慌張張地搖起頭來。
「不、不是家臣,是朋友啦。我們小時候很常見面喔。」
「朋友!這怎麼敢當……!我早已做好只要這條命還在,就會侍奉鳴大人到天涯海角的覺悟!」
收回之前的話,看樣子她似乎不太普通啊。
無論如何,剛才兩人的確是被葉織冷靜且理性的態度所救。就算她對鳴的態度有點誇張,方助仍決定重新懷著敬意面對她。
「那……個,對,當家大人,感謝您出手相助。所以說您和鳴……之間是什麼關係?」
「哎呀,快別這麼說。既然你和鳴大人關係要好,就請用同樣的態度對我吧。這樣我反而比較輕鬆呢。」
儘管葉織這麼說,她自己對人的態度仍是那麼客氣。方助稍稍把臉往身旁的鳴湊去,小聲問她。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得到的回答也很單純。
——我們真的是朋友喔。
看來在鳴大人眼中,真的如此認為。
假如說鳴是例外,這個人大概就是例外二號了吧?這世界真是廣到什麼人都有啊。不知葉織是否察覺方助心中的念頭,露出溫柔微笑問起兩人:
「話說兩位,等等有事要去工房對吧?」
經葉織這麼一提,兩人才總算想起來。
沒錯,接下來他們必須去趟同樣位於城鐵分部領地內的「工房」。
方助要去補充實戰用的裝備,嗚則要去保養刀。工房就設在SEAS城鐵分部的領地內,比起如今待的大樓,方助還比較常受那裡照顧。
「我正是來接兩位的。走吧,歌夏小姐在等了呢。」
方助努力改用普通的態度回答葉織,總覺得從幾天前自己的腦袋就在適應這種差距。
「你認識我姊啊?」
「是的,我聽說她是位技藝精湛的巧匠——雖然碰上一點小插曲,但我們可不能遲到。鳴大人,這邊請。」
葉織說完,以優雅的姿態替兩人帶路。
儘管方助被周遭的視線刺得有點尷尬,仍決定大步邁進來甩開它們。
X
直到完工為止,一把刀得經歷許多道工程。
首先得靠刀工將玉鋼鍛造成刀身,刻上刀銘。接著再將成形的刀交至研磨師手中,磨利刀刃,並磨光表面。
再來由白銀師裝上刀鈨,刀鞘師打造刀鞘,鍔工裝上刀鍔——一把刀及其裝具的大小細節都得由專門的工匠負責。儘管著重量產的軍刀,整套配備會依照規格另設生產線,不過工程大致上如出一轍。
除此之外,還得在打造好的刀上添加緋鋼,才算是製造出一把實用武器。這一連串工程當中,包含數百年來傳承累積下來的知識與技術。因此,交到劍士手上的每一把刀,從頭到尾都等同將制刀技術凝聚壓縮而成的心血結晶。
工房就座落於城鐵分部旁,自成一區。以紅磚砌成的講堂狀工房為中心,多間鍛造廠及工廠、辦公室並排在一塊。無論是制刀或是保養,甚至連防刃衣等防具,或是刃走使用的各式裝備都自這裡生產出來。
寬廣的停車場中今日仍一如往常停滿搬運器材的貨車。穿梭在這些車的縫隙中,鳴露出活像誤打誤撞進入異世界的表情。
她即將要在這裡進行善鬼國綱的「血磨」。
才一踏進工房,一團彷佛有形體的熱氣迎面而來。
外行人根本聽不懂的行話有如子彈漫天飛舞,工具交互敲打的聲響化為大洪水,附近一帶籠罩在濃濃鐵臭、汗臭味及煤炭味中。天花板附近的牆上排列著巨大換氣扇,轉呀轉地攪動空氣往空調管線內送。
工匠高矮胖瘦老幼不一,既有揮汗工作的壯年人;也有外觀活像木乃伊,卻異樣地精力充沛的老人,也有看上去和方助差沒幾歲的年輕人。
與這群工匠相較之下,工房內還有另外一群手持成疊資料或平板電腦四處走動,看起來像公務員的職員們。他們同樣與工房內的熱氣融為一體,在這個相連的空間內和工匠們共存也不會有不協調感。
「哦,來啦來啦。餵~——這裡這裡!」
歌夏對著這裡招手。在這個男性比率壓倒性地高的場所,活力十足的她雖然相當醒目,同時卻意外能融入工匠們不拘小節的氣氛中。
「那個,請問要血磨刀的話……」
「啊,那部分的負責人不是我,由這個人來辦,就是她——」
突然有名頭上纏著毛巾的高大阿姨現身。
這名個頭以女性而書高得詭異,甚至該以日本妖怪「入道」來稱呼她的巨大身軀才合適。看得個頭嬌小的鳴嚇到身體簡直成了根棍棒僵在原地。
「……丫頭,你就是善鬼這代的當家嗎?」
直到被方助拍了背,鳴才活像發條玩具僵硬又緩慢地點了頭。入道阿姨從高處俯瞰鳴的天靈蓋,再看向她的刀袋,便頓時理解了。
「這樣啊,上代當家也下了個大決心
吶。我來幫你弄,快拔出來吧。」
「好、好的。」
鳴磨磨蹭蹭地打開刀袋。
白與銀灰,交雜著紅色的硬質外裝。刀鞘的表面只微微反射了工房內的燈光,不過浮現出的輪廓反倒突顯出強烈存在感。
鳴右手握柄,刀刃朝上,將刀柄對著自己拔出了善鬼。
「拜……拜託你了!」
「唔。」
由於這句話說得咕咕噥噥,方助花了一點時間才聽懂她表達的是「知道」的意思。
阿姨用雙手謹慎接過善鬼國綱,走回她的工作區。葉織看了佩服地低語:
「真是位出色的工匠大人,鳴大人的刀交給她就能放心了呢。」
「對吧對吧。她是我的前輩,平常忙得要命,找她來可費了我好大工夫喔。說是這麼說,畢竟這種事不交給同性來處理還是有點不妥啦。」
「感謝你設想周到——鳴大人,方助先生,我稍微去看看自己的刀裝具,應該不會花多長時間。」
「啊,嗯、嗯,我在這裡等你喔。」
儘管方助同樣挺在意葉織的佩刀,但果然還是想看善鬼國綱。
「我也留在這兒,等會見啦。」
葉織溫和一笑,和歌夏一同往吵鬧的另一頭走去。
這時,歌夏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
「啊,對了方助,我跟你說啊。」
「嗯?怎樣啦?」
「這位葉織暫時會待在我底下做事,然後其實也和你的工作有點關係,你就稍微忍忍吧。」
……底下?
「……就是暫時會變成你的部下嗎?是怎樣,你要做啥?」
聽了方助理所當然的問題,歌夏只輕輕吐舌回答一句:
「秘密☆」
嗚哇-一點都不可愛!
看著歌夏得意離去,葉織也不禁裝模作樣學起她來。而方助和鳴只能默默目送兩人離去。
在幾人來來去去的過程間,善鬼的維修工作已經展開。
「那就是那把善鬼啊……」
雖說方助昨天曾目睹鳴拔刀的過程,但實在快得算不上「看見了」。因此這時才算是方助第一次細看善鬼國綱這把太刀的模樣。
「嗯……那、那個,希望你不要一直看……會、會很害羞……」
不知鳴在說什麼,臉也突然間紅了起來。
化為緋鋼的名刀,需要定期做「血的保養」。
被刻在刀上的血都是「活的」。只要持有者還活著,緋鋼便會不斷脈動。這些血會在使用過程中和持有者一同記下戰鬥的經驗,透過感官與鋼鐵刀刃共存。
歷經重重鍛造淬鍊的日本刀相當強韌,與緋鋼的適性比起其他東西都來得好。出於這個理由,在保養方面也需要獨自的知識及技術,而如今那名阿姨正以毫無多餘的精湛動作進行作業。
一般來說,刀劍的保養用的是丁香花蕾提煉的丁香油。不過這裡用的則是一種色澤稍微偏白,聞起來沒味道的特殊油。
將些許油細細塗得平薄形成的油膜底下,善鬼的表面緩緩浮現出紋路。
無數淡淡發出紼紅色光芒的紋路沿著地鐵冒出,既似電路又像血管,彰顯出刀的「肌膚」。方助見狀心想——是亂紋映照!
「嗚……」
……?
鳴仍然脹紅著臉,整個人扭扭捏捏。即使有點令方助在意,但果然還是刀比較吸引他。當他再度將視線移回保養作業,鳴害羞地低下頭來。
工匠一面觀察重覆浮現又消失的紋路,從各種複雜詭異的組合來解讀一切情報,一旁的記錄官則拿著平板電腦輸入情報。儘管場景看上去十分不搭,卻因雙方意外巧妙的配合融為一體。不一會,工匠阿姨細細低語:
「……沒問題呢。就快點磨一磨唄。」
暫時活性化的善鬼將刀身上血的記憶呈現出來,如今又隨著磨刀步驟逐漸恢復冰冷的鋼鐵。
紼鋼必須定期將持有者以外的血排出才行。先將油從活性化的緋鋼上抹除,再以既定步驟來磨刀。血的密度越濃,作業程序就得跟著重覆越多次,想保養成一把新刀,必須反覆再三地進行作業。
若吸了太多人,或是「某些東西」的血,下場便是淪為妖刀。因此想運用能展現壓倒性威力的緋鋼,定期保養是不可或缺的。
方助集中精神看著保養步驟。一旁的鳴欲言又止,想鼓起勇氣出聲時又會猶豫。當她這樣反反覆覆了五次,方助才終於察覺,「啊」了一聲。
「抱歉,看得入迷了。」
「沒、沒關係……方助你喜歡刀對不對?」
鳴重新振作,總算成功丟出話題。
方助想都沒想,轉頭看回善鬼,老老實實回答:
「——嗯,喜歡啊。」
在回答的這個當下,方助露出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純真。
到頭來,方助會在如此年紀當上刃走,也要歸功於這個「喜歡」的推波助瀾。雖說這個喜歡充其量屬於所謂「笨手笨腳偏愛好」就是了。
「所以你才會當上刃走嗎?」
「是沒錯,不過這也是我的極限了。畢竟說穿了,我根本毫無劍術相關的才能,真頭疼對吧。可是,我不想輸。上位的劍士不必說——我更不想輸的是那些拿著名刀胡作非為的傢伙。」
直到今天,方助仍持續著無法幫上忙的劍術,或是絕刀術的訓練。
就算不是劍士也能做到這種程度——方助或多或少有想展現這點的心情,但並非全部。
「我無論如何都想待在妖刀狩獵的現場。雖然我不怎麼喜歡那些正規劍士,但至少他們不會亂用刀,所以現在我願意在一旁協助他們。」
真要說起來,自己迷上刀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原因的繼承人就在一旁聽方助說話。她的表情意外真摯,讓方助被她的視線盯著盯著都難為情起來了。
「你又是如何?我這麼問不是倚老賣老,不過你應該對劍術或刀有什麼想法吧?」
「我?我——」
鳴只思考了一瞬間.低下頭髮出不甚靈活的笑聲。
「我、我不、不太清楚耶……」
「這什麼答案啊?」
「其實……我沒有去留意過這件事,以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不管握刀或是使出劍術,都跟活動手腳一樣……所以我不知道。」
接著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中,聽得出些許空虛。
「喜歡刀劍究竟是種怎麼樣的心情呢——」
看在方助眼中,鳴的模樣簡直就像無助地愣在路邊的走失兒童。
方助無法推斷這名身世背景及成長環境都和自己天差地別的女孩是怎麼想的,不過他知道,鳴應該要更有自信一點。
「你好厲害啊。」
「才、才不厲害呢。我不再更振作點不行……」
方助側眼一看,在矮了一截的位置看到少女的頭,她一雙大眼正盯著善鬼——自己的一部分瞧。
「我沒在客套,你真的很厲害啊。那種神速還有誰能辦到?」
鳴一頭黑髮下露出靦腆笑容,抬頭看向這裡,謙虛地說:
「……謝謝。我沒被人這麼說過……聽了有點奇怪呢。」
有種不太協調的感覺。
鳴的語氣中似乎缺乏所謂的現實感。
或者該稱為「自負」和「尊嚴」嗎?鳴低頭注視著自己的手掌——交給工匠前,拿著刀袋的手掌。少女低頭傻傻盯著空無一物的手中,難不成她覺得自己失去了「第三隻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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