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謊言與真言(1/2)
「到了!下車,蓮杖君!」
「喔」
疾馳的機車最初也是最後停靠的地方,是我曾見過的一家醫院門口。在這個城市裡,我見過的地方並不多。我從一路上恨不得要把我甩下去的后座上滾下來似地下了車,取下了頭盔。
——新屋醫院。
招牌的燈光滅著。
我又再次回到了這個地方,出了車禍的我所被送入的這家醫院。如今這個我的人生在五天前始於這裡,而現在再次向這裡收束。
「蓮杖君!」
沒有沉浸在感傷之中的空閒。在八葉同學的催促下,我穿過了降到一般的百葉門。
「總算來了嗎,亞季君」
新屋醫生在大門口迎接了我們。縱然深夜來訪,新屋醫生的服裝儀表仍就沒有一絲破綻。就跟我醒來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頭髮就像被髮蠟固定一般整齊,銀框眼鏡像閃著匕首般的寒光。唯有一點不同
「事情嚴重了……」
唯獨他臉上面無血色,這個樣子我從未見過。
「萌萌在哪兒?」
「在裡頭的房間,你快過來」
此時,從裡頭爆發出怪聲。那根本不像這個世界的聲音,就像野生動物面臨死亡時試圖拼死抵抗的呻吟聲。
「又開始了」
新屋醫生飛奔而去。我和八葉同學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也跑了起來。我們穿過接待室,走過走廊。
「萌萌!」
醫生大喊著闖進了房間。那是我住院時所使用的房間。
我不曾想到,萌萌竟然會在我出事醒來後所睡的房間裡。
我能想像她的痛苦。那張端正的面龐扭曲起來,額頭上全都是汗,忍不住地捶打著病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搞笑!小咲,真有你的!」
……同時,還在捧腹大笑。
「啊,受夠了!你笑過頭了啦,不玩了不玩了!」
剛才發出不像這個世界聲音的真咲,正扇著團扇讓自己通紅的臉冷卻下來。
「誒,別停啊!再來一次,剛才的再來一次呀,小咲!」
「差不多就行了,萌萌。你以為現在幾點了,讓周圍出現奇怪的傳聞可怎麼辦」
新屋醫生一副「同樣的話要重複多少次」的表情訓斥萌萌。
「真是的,亞季君能不能也說她兩句?我的話她完全聽不進去」
「誒?這……誒?」
「怎麼了,亞季君?鬆了口氣的樣子,你沒事吧?」
……不,不是沒事,事情大了啊。這是什麼情況,跟我聽說的大不相同啊。萌萌不是暈倒了麼?她不是突然病倒了嗎?
「啊,哥哥來啦。太慢啦,要是再來早一點就能見到小咲的懲罰表演啦。模仿被鱷魚襲擊的角馬,笑翻啦」
……鱷魚?角馬?懲罰表演?
奇了怪了,聽了解釋之後反倒更加迷得不行。
「乖乖聽醫生的話啊。雖然用藥退了燒,不靜養的話感冒還會加重的」
「等、等一下!感冒是怎麼回事?」
不容放過的名詞從醫生口中零落而出。
「哼,是醫生太小題大做了。萌萌已經好了。哥哥不要擔心,萌萌一直都很健康喔」
不,之前的感冒是怎麼回事?不,我知道的,我是知道你感冒了……
「八、八葉同學,這是怎麼回事?你確實跟我說過,萌萌突然病倒了」
我轉過頭去,只見八葉同學在我身旁跟我一樣吃驚得合不攏嘴。
「誒?誒?為什麼?萌萌確實突然倒下了啊。臉可紅了,咳個不停,還燒得很厲害」
「就是感冒的統一症狀呢。好了,別再鬧了」
新屋醫生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把散在床上的撲克牌收起來。
「……感冒的統一症狀?」
喂,騙人的吧。這麼說,萌萌病倒,不是因為記事本寫的那個免疫啥啥的……………………而是感冒?
「八、八葉同學……」
至於嗎?你丫至於嗎?
「誒?怎麼了,蓮杖君,那眼神?不是的,當時看起來真的很危險啊」
「其實班長那麼焦急不是沒道理」
被鱷魚襲擊的角馬出言維護了八葉同學。
「我們收拾完碗筷之後,萌萌突然就倒下了,我也嚇一跳啊」
「就是啊!急死人了!我還從沒見過有人在面前倒下!於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撥了119(※注)。結果萌萌說一定要帶她來這家醫院……」(※譯註:119為日本消防急救統一電話)
「誒?萌萌特意這麼說過?」
「嗯,是的。她氣得快接不上來了,但就是不退讓。我還以為是只有這裡才能治的特殊的什麼病」
「啊,這跟我們家家計有關……」
「家計……?」
萌萌承受著我、真咲和八葉同學三個人的目光,扭扭捏捏地蹭著雙腿。
「哎呀,大家也都知道,我們家的經濟狀況總是火燒眉毛的狀態。所以要上醫院的時候,一定要去能給我們打折的新屋醫生這裡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別嚇我啊」
兩個女生鬆了口氣,病房裡充滿了爽朗的笑聲。
「是……這樣的麼……」
只有我心頭的陰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
……怎麼回事,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算了,沒出什麼大事就好。還以為是我做的煎蛋卷搞成食物中毒了,真是急死我了」
「確實很著急很著急的樣子。說要去找亞季的時候也是,還在電話里對什麼人吼得特別大聲。剛才聽到的機車聲音也是班長?原來你有駕照啊」
真咲指著窗外問道。
「誒?啊,嗯。是這樣的。姐姐強迫我拿的。不過,我基本上不騎車的。是吧,蓮杖君?是吧?是吧?是吧?」
「……呃,是的。貌似不像老司機」
八葉同學用要哭似的目光看著我,讓我什麼也別多問,所以姑且就這樣回答吧。
「喔,這樣啊。話說回來,亞季!你人究竟哪兒去了,不是睡覺去了嗎?」
「咦?我嗎?哎呀,我本是在睡覺的,但院子裡又有貓在搗亂了,所以我就去把它趕走了……」
「啊,虎丸又出來了?」
「你搞什麼啊,萌萌出了這麼大的事。這麼說,你一直在家咯?」
「就是這麼回事吧。是吧,八葉同學。」
「……嗯,沒錯沒錯。在的在的」
這次輪到我向八葉同學使眼色了。我以全力的眼色示意八葉同學來肯定。看來我們之間構建起了不錯的應急聯繫渠道。
「真是的,別開玩笑啊。萌萌病倒了去喊你的時候,房間裡連人影都沒有,當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真咲突然把臉埋在萌萌的床上。
「那個,對不起啊,小咲。蓮杖家總是那麼多事」
「總覺得經常陰錯陽差啊。算了,萌萌啊,不能因為只是小感冒就掉以輕心。以防萬一,就這樣在這裡住上一天,大家就先回家吧。回家的計程車費我來出」
醫生看了看壁掛鍾,以大人的身份做出了最終結論。
「……誒,萌萌要住下嗎?」
「這是以防萬一。你剛才鬧得那麼厲害,搞不好發燒還會反覆」
「幫我們出車費,沒關係嗎?」
總不能來往車費都讓身為病人的萌萌出吧。
「是這樣啊……」
「有什麼問題嗎,亞季君。你不會因為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感到寂寞吧」
「不,沒那種事」
……不知怎麼說,我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怎麼回事啊,這種感覺。
「誒,大家要回去了?一起住下不就行啦」
「萌萌啊,你也該有身為病人的自覺。啊,亞季君,能不能請你回家之後再來一趟,幫忙把萌萌的換洗衣物和用品拿過來?」
「……我知道了。能不能幫我寫個物品清單?」
「那倒是沒必要,能記住」
「不,請寫一下。我對自己的記憶實在沒什麼信心」
我帶著自嘲的意味朝自己太陽穴指了指,醫生聳聳肩苦笑起來。
「好吧,那就來我書房吧」
「哥哥,這次別跟虎丸糾纏了,要快點回來喔」
我背對著萌萌答應之後,跟著醫生離開了病房。
出了病房來到走廊,光線頓時變得昏暗。依靠著病房裡漏出的微光,我跟著新屋醫生的背影
。
「吶,再玩最後一次抽鬼牌吧」
「什麼什麼,抽鬼牌?我也要加入」
女生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從病房傳到身後。聽著就像留宿活動一般的歡笑聲,我感到自己的憂心變得越來越沉重,就像從周圍的昏暗中析出一般沉澱在心底。
「稍等片刻,這就給你寫」
新屋醫生來到的,是位於走廊盡頭的我沒見過的房間。
這是一間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昏暗書房裡,幾乎將牆壁完全擋住的大量書架令本就狹長狀布局給人以更為強烈的壓迫感。
即便這麼多書架還是沒能放完的書,在地上到處堆得像螞蟻窩似的。醫生大概是真打算馬上辦完,讓我在走廊上等待後便打開檯燈走向了書桌。
「我說亞季君。記憶無法回復是會令人感到不安,但太過在意也不太好啊」
新屋醫生一邊在字條上振筆疾書,一邊說道。
「是這樣嗎……」
「你不用擔心,記憶必然會恢復。現在及時享受青春也是很重要的。不過像萌萌那樣鬧得太瘋也很傷腦經就是了」
「是嗎」
我聽著筆尖疾馳的沙沙聲,從摞起的書中拿起一本。書形的灰塵印記清晰地殘留在下面的書上。這讓我從過於嚴整而覺得有些冰冷的新屋醫生身上發現了幾分人味兒,於是鬆了口氣。
「吶,醫生」
「嗯?」
「萌萌真正的病是什麼」
醫生的筆停下了。
總覺得聽到了什麼尖東西陷下去的聲音。
「……不說了是感冒麼?難道還希望萌萌患什麼重病?」
極為短暫的間隔後,新屋醫生微微一笑。從那笑容上看不出絲毫隱瞞和虛假。但就算這樣,這反擊也未免來得太快了。若非時常戒備著這樣的提問,是不會開出那種玩笑的。
「明明只是普通的感冒,萌萌卻偏要指定四站遠的這家醫院麼?」
「因為要花錢啊,萌萌不也說過嗎?」
「醫生說剛才會出返程的計程車費,那麼來時就是萌萌出的計程車費」(※譯註:日本計程車費相當昂貴)
八葉同學說她撥打了119。這就表示,萌萌是拒絕叫救護車,甚至出車費也要選擇這家醫院。
「這麼說也是呢。萌萌好像有浪費的習慣。所以才不能答應她提高生活費額度。那是好好商量後決定的額度」
「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為什麼要讓萌萌住院?」
「這個也說過了吧,發燒會有反覆的可能。我可不希望大半夜又被叫醒」
「話說醫生啊,感覺你沒有任何措手不及啊」
就好像隨時嚴正以待地等著萌萌過來似地。
「畢竟我是醫生,對突發情況自然有所準備,能防範的話固然最好就是了。我也希望晚上能睡個好覺」
新屋醫生的回答毫不停頓,就像日常談笑一般,話語流暢地在唇齒間流出。
不過,停在字條上的筆尖依舊停著,明明說過馬上就能完成的清單卻遲遲不見進展的樣子。應該是在拼命思考問題的時候,頭腦無法處理別的事情吧。
「萌萌得的是免疫缺陷綜合徵嗎?」
我就像念出歌牌上的短歌一般,清晰地向他問道。
「……………………………………」
書房裡終於降下了明確的沉默。
它就如同細顆粒的沙粒,流進本的縫隙,流進書的口袋,填滿整個屋子。
「免疫缺陷綜合徵是什麼?」
「……你在哪兒知道這個名字的?」
笑容最終從新屋醫生臉上消失了。
「我的,蓮杖亞季的記事本上寫的」
「這樣啊」
這個詞似乎對新屋醫生有著決定性的作用。他似乎是放棄了,嘆了口氣,擾動了檯燈燈光下飄浮在空氣中閃閃發光的微塵。
「……亞季君,你察覺到了呢」
他向我轉過來的臉上,看上去恢復了幾分滄桑。
☆
「首先我要以醫生的身份說明,今天萌萌倒下的原因絕對就是如假包換的普通感冒。這一點絕對沒錯,你放心」
謹慎地確認門外沒有任何人之後,新屋醫生關上門重新直面我。醫生表現出那種姿態,讓人怎麼放心得了。
「而且,也並沒有認定萌萌就是免疫缺陷綜合徵的潛在患者。明白這話的意思嗎?」
「……不明白」
其實我已經理解的,但我就是這麼回答。我總覺得一旦承認,之前的推測就會變成現實。我覺得語言有誘導現實的能力。
「坦率地講,萌萌的免疫系統具備毫無徵兆出現缺陷的可能性」
「缺陷……是嗎」
「如果演變到那一步,現代醫學上沒有拯救的辦法」
真虧你敢讓我放心啊。我再怎麼拒絕回答,恐懼還是輕易地哽在喉痛,貼在發冷的雙手上。
「是什麼時候?」
「嗯?」
「萌萌是什麼時候患那種病的?」
「亞季,你先冷靜。還沒有患病,而是有患病的危險性,這就是萌萌現在的狀態。一旦患病的確沒有獲救的方法,但只要不患病,就與正常人無異。而且也有充分的可能性一生都不患病」
「那這跟明天就患病的概率,哪個更高?」
「這種事……誰也說不準」
醫生嘆了口氣,停頓了一下這樣答道。
「醫生,萌萌她……」
話哽在了喉嚨里。
我實在不敢繼續說下去。
「……萌萌她,是不是隨時都可能死掉?」
我垂著頭這麼問道,雙手緊握,就像在祈禱。不,可能我真的就是在祈禱,希望醫生告訴我不是,笑著跟我說我搞錯了。
「沒錯」
可是,放下蓮杖家監護人態度的新屋醫生,已經不再對我撒謊了。
「……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若能早期發現,有藥物能夠緩解症狀」
「延緩……能到什麼程度?」
「這個嘛,只能說因人而異」
也就是說,基本不能指望效果。
「不會的,不會這樣的……」
我腳下沒站穩,有種牆壁向我逼近的感覺。我沒能站住,跪在了地上,嘔吐感涌了上來,呼吸變得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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